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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野蜂飞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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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经损伤逐步修复的过程中,疼痛也渐渐显现。
段成玉强忍着疼痛进行康复训练,一天雷打不动的四个小时。
虽然痛,却也欣慰。
因为痛觉的恢复代表着神经损伤的康复,段成玉如今已能弯曲指节,也发得上力了。
黎休争看在眼里,疼在心中。
段成玉半夜被手疼醒,起床吃止疼药时,黎休争也会跟着醒来。
“你别动,我去给你拿药。”黎休争先一步从床上起来。
?段成玉闷闷地:“哦。”
走廊的光刺眼,黎休争走出去后便将门给掩上,只留下一条小缝。
暖黄色的壁灯透过那条窄窄逢洒进屋内,段成玉眯着眼看着那道光影,一时有些失神。
直到门再度被推开,黎休争走进来之后,段成玉才清醒过来。
黎休争将水递给段成玉,又从药瓶里倒了两粒药丸出来:“吃两粒。”
“哦。”段成玉的声音仍是闷闷的,他从黎休争的手里接过药丸,一言不发地就着水把它们咽了下去。
黎休争自然地接过杯子,将里边剩余的水一饮而尽:“苦不苦,还给你拿了颗糖。”
“药丸哪有什么苦不苦的。”段成玉笑了笑,“况且现在大晚上的,吃了糖又得刷牙,太麻烦了。”
黎休争道:“你要是想吃就吃,我帮你刷牙。”
“不吃了。”段成玉摇摇头,撒娇道,“但你明天早上抱我去刷牙,好不好?”??
黎休争轻轻地在段成玉湿润柔软的的唇上落下一吻:“好,我每天都抱你。”
“这可是你说的,不能反悔。”段成玉说。
黎休争喜欢段成玉和自己撒娇,喜欢他需要自己,喜欢他依恋自己,喜欢……他好像离不开自己的感觉。
“不会反悔的。”黎休争拉起段成玉的左手,“很疼吗?”
段成玉答:“还好,能忍。”
黎休争嘱咐:“要劳逸结合,这种事情急不来的。”
“我知道,明天不练了。”段成玉枕在黎休争的大腿上,有一下每一下地扯着他的睡衣下摆。
黎休争眯了眯眼:“那就不用早起了是不是?”
黎休争作势要去解段成玉的衣服,却被他躲开:“不是,明天我要去见荟闻。”
韩荟闻,段成玉的多年好友,他同段成玉一样,走了音乐这条路。只是两人选的乐器不同,他选的是小提琴,如今辗转于各个乐团,坐的都是首排椅子。
黎休争的眼神有些闪躲:“不去不行吗?”
“不行。”段成玉坐了起来,“他好不容易回来一次……”
黎休争再问:“我能陪你一起去吗?”
“可你和他根本不熟啊。”段成玉回绝。
黎休争抿了抿唇:“行吧,那你早点回来。”
“嗯,我早上去见他,下午就回来陪你喝下午茶。”段成玉许诺道,“我想喝红茶,茶点要提子奶酥饼干和榛子巧克力。”
“好。”黎休争应了一声,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让厨师十二点零一分就摆上下午茶。
段成玉同韩荟闻约在了一家意式早餐店,黎休争用抱段成玉去刷牙外加给他亲自泡了一杯完美的拿铁才换来送他到餐厅的机会。
只是段成玉到餐厅时韩荟闻还没来,黎休争没有见到他。
段成玉点了一份橄榄油蛤蜊意面和一份传统可丽饼,他记得韩荟闻喜欢吃这些。
韩荟闻比段成玉大了两岁,和黎休争一样大。他高考都没参加,直接去了波士顿念音乐学院,后来顺理成章地留在了美国,好多年都没回来。
虽然是从小一起长大,可分开之后,段成玉同韩荟闻也不常联系,这次见面实在是时隔多年。
过了一会儿,餐厅的门被推开,韩荟闻顶着张大笑脸走了进来:“成玉!”
段成玉也激动道:“荟文!”
一别经年,两人都已长成大人。
再次见面,却还像少年时期般亲切。
韩荟闻很快便注意到段成玉的不对劲:“你的手……”
“出了场事故。”段成玉解释道。
韩荟闻小心翼翼问:“那你……”
段成玉苦笑着摇了摇头:“不能弹了……目前不能弹了。”
韩荟闻没再追问,只是轻轻点头,生硬地换了话题:“都点了什么啊,是我爱吃的吗?”
“橄榄油蛤蜊意面和一份传统可丽饼,意面用最细的,可丽饼里放的是火腿,是你爱吃的吧。”即使那么久过去,段成玉都还记得韩荟闻的口味。
韩荟闻笑笑:“我也记得你爱吃啊。”
段成玉才不信:“是什么?”
“那个谁,黎休争,他做的你不是都爱吃吗?”韩荟闻说。
段成玉道:“这倒是……”
“这么多年了,你和他还在一块儿吗?”韩荟闻问。
“在一块?”段成玉疑惑道,“什么意思?”
韩荟闻更是不解:“你们俩,不是在谈恋爱吗?”
段成玉更加疑惑:“你怎么知道?”他只向父母坦白过自己与黎休争的关系,黎休争也不是爱把感情生活往外说的人,照理来说,他们俩的关系应该是个秘密才对。
韩荟闻答:“黎休争和我讲的,他说你们闹了点矛盾,让我照顾照顾你。”
“什么时候的事?”段成玉还是不解。
韩荟闻说:“就是高考刚结束的时候吧。”
高考刚结束的时候?
黎休争在考完最后一门科目后便立即离开了柏州,没有一个离别的拥抱,没有一句告别的话。和他来时一样匆匆,又悄无声息。仿佛一年的相处只是一场梦境,一个轻易破裂的泡泡。
在得知黎休争离开后,段成玉难过了好一阵,他觉得自己的情窦初开,那些在心口难开的话全成了被人弃之的敝屣。他当时骄傲得甚至有些傲慢,根本没想着去找对方问话,一气之下直接拉黑了黎休争的联系方式。只是拉黑,没舍得删——他还想偶尔偷偷地去窥探一下对方的生活。
在段成玉进入大学后,他也把黎休争从黑名单中解禁了出来,只是没给他发任何消息,他也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若不是家道中落时的荒谬结合,段成玉以为自己同黎休争大概这辈子也不会再见面了。
段成玉深吸一口气:“他说我们闹矛盾了?”
“嗯。”韩荟闻点头,“异地恋,闹点矛盾也正常。这不,你们现在还在一起呢吗!”
段成玉目光沉沉:“他回国前,我和他没联系过。”
韩荟闻追问:“所以你们这算是破镜重圆吗?”
破镜重圆吗?
破裂的是段成玉的少年怀春情愫,是他一个人的浪漫期待。
镜在何处,似乎没有镜……
至于重圆,好像是的。
段成玉一直以为,黎休争对自己的喜欢大概是在重逢后的日日夜夜中慢慢养成的。问要不要在一起,是想偿还恩情的借口,由此引出的陪伴才是“喜欢”的培养皿。
没想到,这份喜欢居然在多年之前便存在了吗?
段成玉一时有些出神,直到韩荟闻说话,他才回过神来。
?之后的交流,段成玉也有些心不在焉,直到谈起他之后的职业生涯,他才重新变得专注。
“我这手现在成这样,别说巡演了,就连给业余爱好者当个老师,都不太行。“段成玉叹了口气。
韩荟闻比当事人乐观:“手伤了就慢慢养嘛,再说了,谁说单手就不能弹琴。匈牙利有弗朗茨·利斯特,法国有阿尔弗雷德·科尔托,奥地利有保罗·巴松,你做中国的代表不就行了……”
段成玉笑着摇了摇头,却没出言否定。在得知自己手伤情况之后,照例来说,他应当以最快速度同经纪人商定取消世界巡演的事情,将损失降到最低。可他却一反常理地将这件事推迟再推迟,直到现在也没发出取消巡演的生命。
段成玉本幻想着在巡演日期来临前把手伤给养好,后来知道这是天方夜谭后,他也开始考虑单手演奏这件事……
八十八个琴键,三十六个黑的,五十二个白的——钢琴从被发明起,就是一项需要双手配合演奏的乐器。
历史上的确出现过许多伟大的音乐家,他们用单手弹琴,演奏出的曲目同样精彩,能够引得满堂喝彩。
可是段成玉,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做到那个份上……
十二点钟一过,黎休争便发来消息,说下午茶已经准备好,红茶、提子奶酥饼干和巧克力都已准备好。
韩荟闻瞥见那条消息,揶揄段成玉是“妻管严”。
段成玉只是笑笑,在一点钟时才离开餐厅。
门一打开,黎休争便出声:“回来了。”
“嗯。”段成玉应了一声。
黎休争问:“聊得还开心吗?”
段成玉笑着答:“当然开心……和他聊了很多我之前不知道的事。”
黎休争的眼皮一跳,原本悬在心间的石头被吊得更高:“什么?”
段成玉明知道黎休争在乎的是什么,却转移话题到:“他说我之后可以用单手弹琴,照样能开巡演。”
“当然可以。”黎休争没有追问那些同自己有关的事,只是倒出一杯热茶,“过来喝杯茶。”
红茶还是热的,茶点也都还温着——只可能是黎休争每隔一刻钟便让厨师换一批新的来。
段成玉走到桌前坐下,就坐在一起黎休争身边。他看着对方替自己倒茶布菜,仿佛回到了高中时期的中午。
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黎休争总是一言不发地替段成玉将餐盘中他不爱吃的芸豆和胡萝卜块给挑走,再把他喜欢的烤鸡翅和椒盐虾夹进去。
当时的段成玉也有过大量的胡思乱想,他觉得黎休争也喜欢自己,否则根本没必要对自己这么好。
可晚餐的时候,段顺文总给黎休争夹菜,嘴上还要不停重复着“谢谢你在学校照顾我们玉玉”。因此,段成玉便又想,或许他对自己好,只是因为父母的交代。
饮下一杯热茶,从口腔到胃袋都变热。
段成玉才开口问:“黎休争,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此言一出,黎休争便明白了——韩荟闻已经把自己曾经撒的谎话告诉了段成玉。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如今人已知,黎休争也说不出辩驳的话,也无需费神去说辩驳的话——喜欢、爱,这是全世界最好的情感,为什么要否认?
“很早,可能在你还没喜欢上我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黎休争坦白道。
心动时,心室心房像装进一窝蝴蝶。
蝴蝶翅膀上的鳞粉乱飞迷人眼,扰得人心神不宁。
在异国他乡,远离段成玉的几年间。黎休争心间的蝴蝶早已变得凶猛而热烈,几乎进化成为野蜂。所以才会在久别重逢,见第一面的时候便提出那么离经叛道的要求,让对方同自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