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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梦中旅人 ...

  •   段成玉没想到黎休争在家,他端坐在沙发上,把电脑搁在大腿上,正看着里边的报表。

      见门被推开,黎休争顷刻放下电脑,扭头去看。

      段成玉站在玄关处:“你今天下班得好早。”

      “嗯。”黎休争走过去,直白道“你不许我陪你去医院,我听你的。但我不想你回来之后自己一个人难受,所以回来陪你了。”

      耽误了黎休争的工作,段成玉很是愧疚,他口是心非:“早就难过完了,才不需要你陪着我……”

      黎休争当然不信,若是已经难过完了,怎会在看见自己的刹那便下意识地将手藏到身后。

      “玉玉,给我看看你的手。”黎休争说。

      段成玉抿着唇,手心渗出的汗流到已经结痂的疤痕上,酥麻和疼痛混合在一起,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感觉。

      黎休争问:“你不愿意给我看吗?”

      “没有……”段成玉这才慢吞吞地将手拿出来,强装镇定道,“不就是一只手嘛,有什么不愿意给你看的。”

      受伤前,这只手黎休争看过无数次,亲吻过无数次。

      而现在,黎休争第一次亲眼看见那只手上两道深刻而狰狞的疤。他失语,只是一直盯着那两道疤看。

      段成玉也看着自己的手:“是不是很丑”

      话音未落,段成玉便被黎休争拥入怀中:“玉玉,我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

      段成玉不哭反笑:“是我自己开车不注意,和你有什么关系?”

      黎休争抱得更紧:“如果我开车去接你……”

      段成玉打断道:“如果你开车来接我,我们两个人就会一起出车祸,双双受伤,占用两份医疗资源。”

      “不会。”黎休争笃定道,“至少你不会伤得这么重。”

      因为在车祸发生的那一刻,黎休争一定会护住段成玉,替他挡下那碎掉的挡风玻璃。

      可事已至此,再多的“如果”与“倘若”都显得无力,都是无济于事的回溯。

      黎休争轻抚着段成玉的手,手好凉,好像怎么样也捂不热。

      这双手,明明一直都是热的……

      黎休争直视段成玉的眼睛:“玉玉,我会给你请最好的复健教练,你的手一定会好起来。”

      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该许下承诺,这是黎休争的原则,无论在商场还是在情场。可在这一刻,他却背叛了自己的原则,他只想让段成玉好受一些——当然,这也让他自己好受些。

      反倒是段成玉,那个活在童话故事中的段成玉,他戳破了这个美好的泡沫:“不一定的,医生说了,想要恢复到事故之前的状态,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黎休争的睫毛颤了颤:“那……”

      黎休争想问段成玉,对于这种结果,他甘心吗?

      黎休争亦知道,答案一定是不甘心。

      不甘心又做不到,说了只能徒增伤悲。

      所以在只说出一个字后,黎休争便噤声,没把整句话问出口。

      “你别担心我,我自己有分寸。”段成玉说。

      黎休争轻笑一下:“怎么反倒成你来安慰我了?”

      “因为我们是恋人。”段成玉真挚道:“休争,我不开心的时候,你来安慰我。你不开心的时候,我也应该安慰你。”

      黎休争说:“没有这种应该,玉玉,在我这里,不需要有任何顾虑,好不好?”

      “这不是顾虑!”段成玉变了语气:“这是因为我很在乎你。”

      如此直截了当的表白,令黎休争措手不及,他不愿被段成玉看出自己的惊慌,只好用一个温柔而坚定地吻收买对方。

      黎休争下意识地想去拉段成玉的手,想同他十指紧扣,却被对方躲开。

      黎休争轻叹一口气:“抱歉,我忘了你手上还有伤……”

      “这只手没有。”段成玉用另一只手拉住了黎休争僵在原地的手,他的手宽大温暖,一如既往的宽大温暖。

      接吻的时候下意识牵手,拉上手后,潜意识便提示应该接吻。

      没等黎休争行动,段成玉便先垫起脚,将自己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嘴唇比手还温暖,口腔里更热……

      黎休争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段成玉的左手,避开伤口,只是轻触指尖与指缝。

      热起来了,真好。

      晚餐之后,段成玉独自到琴房里坐了很久。黎休争待在外面,偶尔听见几声琴音,很快便停。

      没踩踏板,琴音在手离开琴键的那刻便于空气中消亡。

      黎休争不知道,消亡的是否仅是琴音,段成玉对钢琴的执着、对演奏的期盼,是否也随着那断断续续的琴音一起消弭。

      段成玉一打开琴房的门便看见黎休争,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淡淡道:“不早了,睡吧。”

      “嗯。”段成玉也没说什么话,踱步回了卧室。

      黎休争用余光瞥见,琴房内那台钢琴仅是合上了键盘盖,却没有遮防尘布。

      只有明日还要弹琴时,段成玉才会不遮防尘布。

      黎休争长舒一口气,却没吐清胸中的郁闷。

      若段成玉放弃了钢琴,黎休争会为对方感到可惜,会难过,会伤心。

      可段成玉没有放弃,而黎休争知道,这或许会是一条更艰辛,更坎坷的路,他担心对方,他心疼,他不舍,可他不会劝段成玉放下。

      段成玉喜欢什么,黎休争便要想方设法让他得偿所愿——只要不是喜欢上另一个人就行。

      躺在床上,两人都不说话。

      卧室静谧,只剩下呼吸声。

      黎休争以为段成玉睡着了,于是他悄悄牵起对方的左手,细致而轻柔地抚摸着疤痕旁边的皮肤。

      良久以后,段成玉听见黎休争的声音,很轻的声音,他说:“玉玉,好勇敢……”

      好勇敢,扛过了车祸和手术。

      好勇敢,独自一人去拆石膏。

      好勇敢,明知前路艰险,而后路是温暖港湾,却仍契而不舍地前行。

      段成玉没有回应,却在黎休争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落了一滴泪。他明白对方的意思,也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前路漫漫,泥泞、猛禽、巨石、激流,什么都可能出现。而段成玉明白,无论出现了什么,黎休争都会陪伴在自己左右。

      路要自己走,却不是独自走。

      段成玉迷迷糊糊地睡着,做了数个诡谲多变的梦,一下梦见小时候第一次弹琴,一下梦见与黎休争的第一次见面,然后又梦见对方高考完不告而别,匆匆离开。

      最后一个,记得最清楚的梦,是当年文艺演出。

      段成玉作为音乐社的骨干成员,被安排在压轴的重要位置。

      从小到大,段成玉出席过大大小小的许多活动,早已对紧张这种情绪脱敏。他在后台百无聊赖,想从书包里掏一本漫画出来看,在打开书包时却发现那本漫画变成一本《公司金融学》。

      这不是段成玉会看的书,可段顺文的书一般放在自己的书房里,怎么会出现在他的包里?

      还没等段成玉想明白,那本《公司金融学》便被一只手抽走。

      段成玉下意识看过去,对上黎休争的脸。

      黎休争的手里还有另一本书,正是段成玉的漫画书:“早上你收拾书包的时候拿错了,这本是我的。”

      段成玉“哦”了一声,接过那本漫画书,却没翻开:“《公司金融学》,你大学打算学金融啊?”

      黎休争闷闷地:“嗯。”

      段成玉又“哦”一声,暗示地说:“柏州大学的金融系很有名……”

      黎休争也只是继续闷闷地:“嗯。”

      那本《公司金融学》在黎休争的手里被翻了一页又一页,但他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小玉!该你上场了!”

      一道响亮高昂的声音,打破了两人间微妙的氛围。

      “来了!”段成玉高声回应后又降低音量,看向黎休争,扭捏开口,“你会看我的表演吗?”

      自从梦到同黎休争颠鸾倒凤之后,段成玉在与他说话时便有些不自在,明明只是普通的问话,他却觉得自己像在告白。

      黎休争怔愣片刻,随即点了点头:“会看。”

      段成玉这才笑起来:“那我下台之后,你记得给我献花!”

      黎休争一头雾水地问:“我现在去买花,不就看不到你的演出了吗?”

      “谁让你去买了!”段成玉说,“你去大花坛里薅一朵不就行了,只要不是白菊花,什么都行!”

      真有素质,真是大好青年,真是好学生……

      不过学校领导总让学生将校园当成自己家,薅自己家花园里一朵花,应该无可厚非吧?

      黎休争顺着说:“行。”

      得到黎休争肯定的回答后,段成玉才安心上了台。

      一身燕尾服,一双小皮鞋,看着很是讲究。

      在开始演奏前,段成玉朝后台的方向瞄了一眼,果然看见黎休争的身影。

      身经百战的段成玉竟在那一刻紧张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后背都在冒汗。

      演奏的曲子选的是乔治·格什温谱曲的《蓝色狂想曲》,段成玉已经弹过百遍。

      在指尖触碰道琴键的刹那,手指便像上了发条一样,自动弹奏起来。对这首曲子倾注的感情也自动流露,像高级流水线中生产的那样。

      第一个休止符出现时,段成玉又抬头往后台的方向看,黎休争仍站在原地,欣赏着他的演出,与他有一瞬的四目相对。

      情愫如潺潺流水遇见凶险河床般震颤,涟漪与水波都大变样。

      在段成玉回过神来时,他的演奏风格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这不是他熟悉的风格,但这是他喜欢的风格。

      段成玉任由胸中情愫发酵,古典乐和爵士乐交缠出的曲子在他指下生花。

      琴键的位置早已深深刻在脑中,于是段成玉干脆闭上眼,仅凭心弹,仅靠情弹。

      直到曲子要进入最具活力与激情的第三部分时,段成玉才睁眼,他想再看看黎休争。只要看黎休争一眼,他就能用最饱满的活力与激情填满这一乐章。

      可是,黎休争不在那里了……

      段成玉只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慌乱的心情被娴熟的琴技掩盖,没有一个观众看出他那一刻的无措。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有多无助、多惶恐,也是在那一刻,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明白,自己喜欢上黎休争了……

      直到演出结束,黎休争也没有再出现,没有鼓掌欢呼,没有前来献花。

      骗子!大骗子!

      明明说好会看完整场演出的,明明说好会来献花的,明明……如果是黎休争的话,就连白菊花都可以接受的……

      音乐社的学长学姐早为段成玉准备了鲜花和彩带,在他下台的第一秒便大声欢呼。

      花朵娇艳,彩带炫目。

      段成玉在人群中笑着,和每一个人闹着,可心底的怅然若失,只有他自己知道。

      整场文艺演出都结束,黎休争还是不见踪迹。

      段成玉之后独自一人走到停车场,无精打采地上了车,他问司机:“黎休争呢?”

      司机说:“刚刚有位女士来把他接走了。”

      段成玉更不开心:“哦……”

      “不过……”司机从副驾驶上拿了什么东西,“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段成玉看过去,看见司机手上拿的一朵花。

      花瓣红且细,是花坛正中央的彼岸花。

      段成玉这才恢复心情,接过那朵彼岸花,被一朵花收买,原谅了黎休争的食言。

      当时段成玉还不知道,彼岸花的花语中有一条——分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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