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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布列舞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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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休争明白,自己同段成玉之间的关系是脆弱的——这段关系是自己以一种卑鄙而拙劣的手法强求来的,段成玉是不愿意的。
可两年的朝夕相处,百千句甜言蜜语,这些都不是假的。
黎休争还以为段成玉即使没有爱上自己,也至少是动心的。
可是现在,段成玉还躺在病床上,手上的石膏都还没拆,正是最脆弱的时候。
在如此脆弱无力的时候,段成玉都要开口说分手。
想必是斟酌很久,已经厌恶至深,不愿再拖沓了吧……
从医院回到公寓的路上,黎休争告诉自己。
这两年的时光已是上帝、是段成玉对自己的恩赐,若是他想走,便放他离开好了。
更贪心的话,只会让段成玉加深厌恶。
可是环视公寓,从客厅到卧室,从阳台到书房,全都有段成玉的痕迹。
黎休争不舍得,不舍得放段成玉离开。
这种不舍本只是压在黎休争心头的情愫,如同当年埋在心中对段成玉的喜欢一样。
可是在听说段成玉喝完了那碗南瓜浓汤时,这种不舍变成了一种希冀——或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或许段成玉也有那么一点不舍得。
只要一点,比一点更少一点的一点点也行……
于是黎休争迅速离开公寓,再度返回医院。
段成玉还没醒,他就连在睡梦中都皱着眉头——这是他近几年才有的新习惯,在他更小一点的时候,他无论在哪里睡觉都很安详。
黎休争顺手扶平了那蹙起的眉头,段成玉的眼皮颤了颤,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可到底没醒来,转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这回便没再皱眉,恬然得好像回到好几年前。
黎休争第一次见到段成玉的睡颜是在车上,高中运动会结束。
那是段成玉的第一次高中运动会,也是黎休争的最后一次。
黎休争对体育没有多大兴趣,但因为实验班上四体不勤的人实在太多,所以人高马大的他便被迫参加了男子接力赛。
段成玉一双手上了保险,不可能去投铅球或者掷标枪,但他又爱热闹,所以也参加了男子接力赛。
高三的接力赛在上午,黎休争是第一棒。
赛前准备时,黎休争一眼便看见站在观众席最前排的段成玉,他被同班同学簇拥在中间,这里搭一句话,那里打闹一下,一看就是全班人缘最好的那个小孩。。
特长生班不被校规的仪容仪表规定所束缚,于是许多人都把头发弄得特别有个性。
在一众荧光色、脏辫中,一头不长不短柔顺黑发的段成玉显得十分显眼。
在黎休争看向段成玉时,他也正好看过来。
目光在初秋微凉的空气中交汇,没碰撞出什么火花来。
班上一个同学走过来:“黎……”
黎休争刚转学过来,不是每个同学都能记住他的名字。
黎休争说:“黎休争,怎么了?”
同学道:“尽力就好,别勉强自己。”
其他班激昂的打气声萦绕在耳边,一派青春气息。
只有实验班的阵营较为沉默,大家都身在操场,心在考场。
这也是一种青春,不太寻常,也算不上特殊。
黎休争淡淡道:“知道了。”
一声枪响,站在跑道上的十几个人同时出发。
黎休争跑到第二的位置,将接力棒交给下一个人,然后退出了塑胶跑道。
观众的目光立刻移到第二个人身上,跟随着他们的奔跑轨迹运动。
黎休争站在一旁喘气,他抬头看观众席,木然的同班同学仍然木然,而原本站在第一排的段成玉也不见了。
段成玉这种三分钟热度的人,大概觉得接力赛没意思,跑去看其他项目了吧。
就在黎休争准备回班时,一个声音叫住了他:“黎休争。”
黎休争扭头去看,对上段成玉一双笑意盈盈的眼。他停下脚步,静候对方走来:“怎么了?”
段成玉伸出手:“给你送瓶喝的。”他拿着瓶矿泉水,常温的。
相处几周下来,段成玉几乎摸清了黎休争的喜好。
不喝汽水,不喝奶制品。
喜欢喝茶,喜欢喝常温的水。
不像个小年轻,像个老气横秋的中年人。
“谢谢。”黎休争接过那瓶水,“你是下午跑吧?”
段成玉点头:“嗯。”
黎休争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加油。”
哨声响起,比赛结束了。
黎休争抬眼看过去,他们班是最后一名。
即使黎休争交棒时是第二名,到最后也成了倒数第一。
考第一,跑倒数第一。
老天很公平。
段成玉嘿嘿笑了一下:“我肯定加油,替你赢回来。”
接力比赛六个人一组,除了段成玉之外全是练体育的,赢了也和他关系不大。
黎休争没有戳穿,只是说:“好,我等着看你领奖。”
高一的比赛在下午,黎休争坐在班级方阵里,手里拿着本奥数题。
在广播念到“段成玉”三个字时,黎休争才放下笔,抬头看向跑道。
段成玉被放在第二棒的位置,此时正和跑第一棒的选手嬉笑打闹。对方比他高出一个头不止,可他还硬要在对方的身上这里拍一下,那里打一拳。
真是个不懂事的小孩……
黎休争听见班上那些除了习题与竞赛之外什么也不关心的同学罕见地议论:“段成玉,是初中部直升上来的那个吧。”
另一个同学点头:“好像是,一个暑假没见,长高了不少啊。”
有人拍了拍黎休争的肩:“黎休争,你认识他吗,我刚才看见他给你送水了。”
黎休争答:“算认识吧。”
另一个人插嘴:“要说认识,怎么可能有人不认识,全柏州的中学生大概都认识他。”
黎休争好奇:“为什么?”
同学答:“他琴弹得好,从小就有名。前年柏州开了个国家级的青年文化节,他压轴弹了首《梁祝》,还上新闻了。”
五线谱出现在房子的每个角落,段成玉在读的也几乎都是和音乐有关的书籍。
黎休争本先入为主地认为段成玉只是一时兴起,随意弹两天琴。
可在看过段成玉真的演奏过之后,黎休争便改观了。
那种投入,那种激情,是黎休争从未在别人身上见过的。
黎休争下意识将目光投向段成玉,段成玉也已经停止了和身旁人的打闹,正看着自己,在目光交汇的瞬间,他抬手挥了挥。
黎休争没有抬手回应,只是笑了笑。
隔这么远,也不知道段成玉能不能看清。
起跑枪声响起,站在段成玉身侧的第一棒选手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立刻与其他选手拉出一大截距离。
段成玉欢呼呐喊的表情活色生香,隔着这么远,黎休争都觉得好像能听见喊话内容似的。
四百米,第一棒选手只用了四十九秒便跑完。
接力棒被交到段成玉手里,欢呼呐喊的声音比方才更大了许多。
许多和段成玉不同班,甚至不同年级的人都在喊着他的名字。
在众多呐喊助威声中,段成玉被后来者追上。
那些助势的人却没有气馁,叫得更大声了。
段成玉也没气馁,保持平均速度,跑完了这四百米。
在接力棒交给第三位选手时,欢呼呐喊声又更高了一分,甚至还有人在吹口哨。
段成玉朝着观众席一笑,向四面八方都挥了挥手,像乐团表演结束,在大剧场谢幕似的。
黎休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表——段成玉跑了一分零八秒,从第一的位置跑到第七。
没有人责怪段成玉,跑第一棒的选手走过来亲昵地揽住他的脖子:“小玉玉这次跑得比上回快了三秒,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马上就能竞选国家运动员了。”
段成玉笑着说:“我才不当国家运动员呢,我生来就是为了弹钢琴的。”
本就是玩笑话,双方都没在意。
“喝汽水吗,哥哥请你喝。”
段成玉摇头:“不喝,有人给我买水了。”
那人八卦道:“谁啊,高年级的姐姐?”
段成玉长得可爱,又能弹一手好琴,音乐社里好几个学姐都对他青睐有加。
段成玉说:“高年级的哥哥。”
“没劲。”那人拍了拍段成玉的肩,便放他走了。
段成玉环顾四周,没看见黎休争过来给他送水。
抬头一看,黎休争正端坐在椅子上,已经开始埋头做题了。
一种背叛感油然而生,段成玉怒气冲冲,三步并作两步走地来到黎休争班级方阵中:“黎休争!”
黎休争抬头看过去,一头雾水:“怎么了?”
段成玉有话直说道:“我给你送水了,你怎么没来给我送?”
有来有回,知恩图报,这样才是好孩子。
黎休争抖了抖手上的练习册:“我在做题。”
段成玉还是不开心:“又不差这一下。”
黎休争瞥见那瓶还没喝完的水:“还剩半瓶,你喝吗?”
??拿自己方才送的水给自己,有骨气的段成玉当然……选择接受——他太渴了。
跑了四百米,又绕了大半个操场到这里来,段成玉继续补充水分。他接过黎休争手上的水瓶,三下两除二便将剩下的那半瓶给喝完。
水瓶被段成玉捏扁后又被重新塞回黎休争手中,段成玉抹了抹嘴:“我说到做到了,替你赢回来了。待会儿放学,你得请我喝汽水。”
钟圆琪千叮咛万嘱咐过,让黎休争看着点儿段成玉,别让他吃垃圾食品。
黎休争阳奉阴违,点头:“行。”
运动会结束后,高三还要再上一节课才能离校。
黎休争拉开车门时,段成玉已经在后座等了整整五十分钟,累得睡着了。他抱着自己的书包,头往一侧倒,姿势看着就不舒服。
黎休争轻手轻脚地坐到段成玉身边,伸手把他怀里的包抽走,往里塞了个柔软的抱枕。
段成玉哼哼两声,没有醒来,却将头靠到了黎休争的肩头——这样的姿势比方才舒服得多。
黎休争偏头看了段成玉一眼,没说话。
车开到半路时段成玉才从梦中醒来,一睁眼便看见黎休争那分明的下颚线,以及他手里捧着的一本练习题。
段成玉揉着眼睛,终于把脑袋从黎休争的肩膀上移开。
黎休争看过去:“醒了?”
段成玉睡眼惺忪,却没忘事:“你给我买汽水了吗?”
“买了。”黎休争打开书包,从里边拿出一瓶巴黎水,“给。”
段成玉没伸手:“怎么是这个啊!”
黎休争说:“是液体,带气泡,汽水。”
不是所有碳酸饮料都叫汽水!
汽水只能是那种带甜味,带果味,喝下一口就让人心情好的饮料!
段成玉讪讪地接过那瓶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着这一幕,实在有些不解。
早在段成玉刚上车时,司机便给他递过一瓶巴黎水,可他嫌没味道,所以没喝。
怎么现在换成黎休争给,段成玉就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