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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致爱丽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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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成玉一直知道,黎休争同自己的关系是一种报恩,一种体面的施舍——对方来体面地报恩,而他体面地得到那份施舍。
两年前,段顺文被指证职务侵占,从金郡豪府搬家到西郊看守所。
黎休争便是那时出现的,出现在灰头土脸的段成玉面前。
两年以来,段成玉时常想起那天。
酒吧里,段成玉喝最廉价的啤酒和伏特加买醉,黎休争走到他面前时,他只是苦笑一下,斟了一杯酒递给对方。
黎休争没有喝那杯酒,于是段成玉讪讪地将酒放回桌面。
“成玉,你喝多了。”黎休争说。
段成玉饮尽杯中酒后回应道:“我知道。”
黎休争走近一步:“出去透透风吧。”
麻痹了大脑的酒精敌不过深秋的晚风,况且段成玉本就不算太醉。
段成玉靠在墙上:“你怎么来柏州了?”
黎休争答:“回来看看你们。”
这么多年都没回来,偏偏挑这个时候回来……
段成玉淡淡地“哦”了一声:“我妈在家里,你要是想见她,明天到家里来吧,我把新的地址给你……我爸在西郊看守所,如果想见他,可能会有点麻烦。”
黎休争说:“嗯,我会去拜访的。”
这句话说完,两人便再没开口,周身只剩下沉默。
段成玉知道,要是黎休争出手,或许段顺文的事会有转机,可他难以开口。
路口的红绿灯变换三次颜色后,黎休争才再度开口:“我送你回去。”
段成玉只是闷闷地:“哦。”
黑色的保时捷行政加长版帕拉梅拉由远及近,最终停在街边。
黎休争走上前拉开了后座的门:“上车。”
段成玉听话地坐上了车,在将车门关上后,黎休争才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坐了上去。
司机问:“黎先生,去哪儿?”
黎休争看向段成玉:“地址。”
段成玉说:“林西花园。”
从金郡豪府搬出来以后,段成玉与钟圆琪便住到林西花园——这里房租便宜,并且离西郊看守所近。
离开闹市区后,窗外的风景便只剩下被路灯照亮的树,以及偶尔路过的行色匆匆的人。
段成玉终于将视线收回车内,看向坐在一旁的黎休争,发现对方也正在看自己。
两人面面相觑良久,就在段成玉又准备移开视线时,黎休争终于开口:“成玉,你要不要和我谈恋爱?”
不是“我爱你”或者“我喜欢你”这样的告白,只像一个中肯的建议。
段成玉瞪大眼睛:“什么?”
黎休争抿了抿唇:“算了,当我没说。”
段成玉伸手拉扯黎休争的衣袖:“我又没说不行。”
黎休争的睫毛颤了颤:“所以你答应了?”
段成玉轻轻点头:“嗯。”
没有甜蜜的接吻,没有感动的热泪盈眶,就连段成玉本攥着黎休争袖子的手也松了开来。
车停在林西花园小区门口,段成玉看着黎休争,没有说话。
黎休争说:“明天下午我来拜访钟阿姨。”
段成玉道:“好。”
看着车的背影扬长而去,段成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知道,段顺文的事情会有转机了。
事情也正如段成玉预料的那样,黎休争请了最好的律师为段顺文辩护。
最终这起职务侵占案件以恶意商业竞争收尾,进监狱的是段顺文于公司里最大的竞争对手。
金郡豪府的别墅被收了回来,可段成玉没再住回去,他搬到了黎休争的公寓里去。
黎休争的公寓在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地段,一个顶层复式楼。
段成玉在这间复式公寓里住了两年,吃了黎休争做的上千顿饭,和黎休争接吻也上千次。只要两人都在家,他们一定是依偎在一起,从日落到天明。
虽然无比亲密,可段成玉一直都明白,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对等,且无法长久发展。
黎休争恪守诚信,果然在晚餐时间提着保温桶又来了。
床头的南瓜浓汤已经被放到凉了,段成玉一口也没吃。
黎休争放下保温桶,抬手将点滴液的流速调慢:“我让护工给你买了几本杂志,待会就送进来,你要是闲着无聊就看看杂志。之前不是说想把家里的沙发给换了吗,看看杂志上有没有你中意的款式,等你出院,我们一起去买……”
段成玉撇过头,没看黎休争。
黎休争将保温桶打开,把里边装着的玉米浓汤倒进碗里:“吃点东西吧。”
段成玉这才转过头:“黎休争,我们分开吧。”
黎休争端着碗的手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来,张嘴,我喂你吃两口。”
段成玉张嘴,却没有吃下勺子里的玉米浓汤,而是重复道:“黎休争,我想和你分开了。”
黎休争放下勺子:“玉玉,别和我赌气。”
段成玉说:“我没有赌气,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黎休争沉默许久,最终道:“出院再说。”
段成玉不肯饶人:“我不想等了。”
提心吊胆地过了这么久,段成玉已经受够了。如今他伤了手,即使做复健,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弹琴了。这也就意味着,他无法再以一个体面的身份站在黎休争身边。
况且,黎休争为段成玉做的事情已经够多,足以偿还恩情。
与其让那些美好回忆在将来更加不平等的关系中被消磨殆尽,不如就此了结。
长痛不如短痛,如今已经够长。
若是再长一点,大概真的得痛不欲生。
黎休争敛下眼,没有回应,只是又送了一勺汤到段成玉嘴边:“先把汤喝了。”
段成玉摇头:“护工下午送了点心来,我吃过了,现在不饿。”
“好吧,那等你饿了再说。”黎休争只好作罢,将碗放回床头柜。
那碗带着氤氲热气的玉米浓汤与已经冷掉的南瓜浓汤放在一起,一金一黄,一凉一暖。
段成玉躺下去:“我睡了,你走吧。”
“好。”黎休争起身,真的离开了病房,并贴心地关上灯与门。
段成玉睁开眼,在黑暗中看向门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方才说要分开的话是否得到黎休争的许可,可是分手和离职应该差不多,提出只是一种告知,并不需要另一方的同意。
段成玉一口气没叹完,门竟然又被打开。
走廊的灯照进来,拉着门把手的人逆光站着,看不清面容无关。
可段成玉还是认出来了,那是黎休争。
黎休争说:“玉玉,我没有同意和你分开。”
段成玉怔愣片刻:“哦……”
黎休争松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我不打扰你休息了,晚安。”
话说完,黎休争却没走,直到段成玉也回了句“晚安”后,他才重新把门关上。
病房再次陷入一片黑暗,段成玉却没有闭眼。
看着天花板发呆许久后,段成玉起身摁亮了灯。
放在床头柜上的玉米浓汤还在冒着热气,段成玉盯着两碗汤看了许久,最终用自己能动的左手拿起勺子。
可喝的不是玉米浓汤,而是那碗已经凉透了的南瓜浓汤。
段成玉第一回喝凉的,果然没有热的时候味道好。
只狼狈地喝了一口,段成玉就放下勺子。
病房门被敲了两声,段成玉警惕地看过去,以为是黎休争又回来。
开门进来的人是护工,段成玉松了口气。
“段先生,这是黎先生让我送来的杂志。”护工说。
段成玉道:“放床头就行。”
护工放下杂志,看见那两碗汤:“您饿了吗?”
段成玉答:“不饿。”
“那我把这两碗汤给倒了吧。”说着,护工端起那两碗汤。
段成玉立刻道:“别,给我留一碗。”
护工放下玉米浓汤:“这个还温着,您喝这个吧。”
段成玉这才说:“要另一个,把它热一下之后端进来吧……”
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尝黎休争做的南瓜浓汤,段成玉知道不该藕断丝连地惦念,却也不想浪费稍纵即逝的温情。
在这份温情中耽溺太久,如今到了脱身之时,却难以雷厉风行地去做。
护工喂段成玉喝下了一整碗南瓜浓汤,热的果然比凉的好吃,却也都比不上刚做好的。
胃里是暖的,心里是冷的。
冷热交替,段成玉做了好几个交织在一起的梦。他几乎分不清哪场梦让自己扬起嘴角,又是哪场梦让他掉下眼泪。
迷迷糊糊间,段成玉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从“段成玉”叫到“成玉”,再到“玉玉”和“宝贝”——他知道这个人是黎休争。
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便是黎休争的脸。
在段成玉仍惺忪时,黎休争便刻不容缓地开口:“玉玉,听护工说你昨天把南瓜浓汤给喝完了。”
护工是黎休争请来的,他嘱咐过对方,要把段成玉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向自己汇报。
在听见段成玉喝完了一整碗南瓜浓汤这件事时,黎休争便急不可待地跑到医院来。
段成玉说:“我只是……不想浪费。”
黎休争摸了摸段成玉的手指:“我今天也做了,今天也别浪费,好不好?”
段成玉这才看见床头柜上摆着的南瓜浓汤,他这才明白为何梦境全与黎休争有关。
闻着黎休争做的南瓜浓汤,难道还能梦见别人?
段成玉的声音闷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