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怜我轻》燃伎

2、庄生晓梦

　　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李昕从没意识到过，自己的运气竟然可以这么好，她摘下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擦了又擦，再戴上看向手机屏幕，里面的鬼影岿然不动，甚至还清晰了几分。

　　“……释耳，”李昕无奈地熄灭手机屏幕，仰倒在深夜四下无人的公司里自己的办公椅上，“帮我计算一下我今天去买彩票能中百万大奖的概率是多少。”

　　“好的。”释耳一本正经地回答，但李昕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从这个‘人工智能’的声线里听出了不该有的幸灾乐祸的笑意。

　　“算了算了，谁能想到啊，嘴上说说的无心插柳，还真被柳树找上门来了……”李昕坐正身体摆摆手，周一的工作日，她就喜提加班大礼包，这就罢了，加班完习惯性想看下时间，误触到了相机，就透过屏幕看见了桌面上一滩绿色的血迹，血太多了，正滴滴答答的顺着桌面往下流淌，李昕长叹一口气，任命般地举着手机抬起头，那双灵动却布满血丝的眼睛就直愣愣地闯入视野。

　　这次不是监控截图，她更直观地看清了坐在自己对面的‘鬼’，它穿着一身白色衬衣纯黑西裤，脚上一双看上去有些过时的运动鞋，不知道是衬衣质量不怎么好，还是洗了太多次，透出它里面黄色的肌肤，‘鬼’没有看向她，而是一动不动地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聚精会神地飞速敲打。

　　李昕注意到它的手指上全是冻疮好了之后的疤痕，密密麻麻，像被无数黑色的蚂蚁缠绕，而这些并不影响它敲击的速度，即使面前的电脑关着机，屏幕一片漆黑并且‘鬼’的手指也没有使按键凹陷下去半分。若隐若现露出的一截手腕令人心悸，那根本不能称之为手腕，更像是一根细弱的骨头，外面象征性包裹一层人皮，腕骨大得出奇，仿佛树干上一块突出的丑陋树瘤，会越长越大、越长越大，直到撑破皮肉。

　　“你好。”李昕硬着头皮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和它打招呼。

　　“李昕，它陷得太深了，目前还听不见。”释耳提醒道。

　　李昕呼气，说了声好吧，站起身背上包就要离开。

　　“等等，你不管吗？”

　　“怎么管，它都听不见我说话，我又不是算卦的，哪能知道它为什么在这不愿走。”

　　释耳挽留：“我已经调取了它生前的资料，你确定不看看？”

　　李昕的脚步被绊住，颇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掏出手机查看，原来死者名叫成佩梦，来自某个名不见转的小镇山村，死因那行特意标了红——连续加班，过劳猝死。李昕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评价，她这才发现成佩梦眼底由于熬夜像积压了许久的乌云一样浓厚的青黑，李昕皱着眉摇头，“都瘦成这样了，还加班，这人怎么比我还要钱不要命啊。”

　　李昕快速浏览完毕后，似乎有了结果，嘴角上扬，点进liar里自信满满地编辑起来，她一边快速输入着一边和释耳调侃：“小时候我就总是想象自己其实是有超能力的人，背后有一双能随时展开的翅膀，可以惩恶扬善，要不就是点石成金，帮助人们实现他们的愿望。”

　　“长大后才知道麻瓜就是麻瓜，解决自己的温饱都成问题的人哪有资格关心别人。然后我就没那么喜欢白日做梦了，没想到我不瞎想以后反而有这种机遇摆在我面前。”

　　“所以，李昕你适应得那么快，表现得那么满不在乎就是因为知道自己无能无力，才漠不关心吗？”释耳不愧是未来的产物，在瞬间就抓到了李昕话语里有用的信息，虽然只跟李昕相处了一天多，但她还是敏锐地感知到这个年轻女人的异样，就算李昕逢人就笑脾气温和，能和同事们打成一片，是活脱脱的热心肠。

　　可释耳掌握的心理学算法还是告诉她，对李昕来说，笑只是一种表情，而不是一种情绪。

　　李昕还是笑着，含糊其辞道：“哪有那么深奥，死了就是死了，我就是自私，心里装不下别人。”

　　释耳知道李昕不愿多说，识趣地停止追问，默默等待她编辑完毕。没让她等多久，李昕皱着的眉头就松开，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似乎忘了释耳自动就能看完内容，说：“好了，我念给你听。”
　　接着就声情并茂地朗诵起自己编的故事，像一些纪录片里看似富有感情实则冷酷无情的旁白：“出生在一个小山村的成佩梦从小就聪明伶俐，被全村人当作未来最有出息的孩子看待，她也不负众望，在父母的支持下成功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安京最好的大学，毕业后凭借着出色的能力，顺利入职心仪的公司拥有不菲的薪资。生活逐渐优渥的成佩梦并没有忘记曾经对她施以援手的乡亲，而是不断努力，通过自己的辛勤劳动，不断地加班资助了当地许多学生，并将自己的父亲弟弟们接到了城里，五十岁顺利退休，用余下的钱安度晚年，寿终正寝。”

　　念完后，李昕点击发布，“她不是要钱吗，我就给她足够多的钱。”末了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补上一句：“我写的是不是有点短了啊，不过应该没什么问题，人的一生，本来就短。”

　　释耳没说话，待她发送完后才笃定地说：“李昕，我赌你不会通过。”

　　李昕听完只是笑，好整以暇地背起包离开办公桌，“不跟你赌，我一向用事实说话，回家了，成佩梦能加76小时班，我不行，我要睡觉，结果得等一阵子吧，明天再看也不迟。”

　　回到家后，李昕先是在沙发上逗了一会罔两，就照例给自己点了份和昨天一样的套餐，照例挑出套餐里的水煮蛋，津津有味地刷着剧吃饭，释耳等她吃完收拾好，十一点准时躺到床上后试探着跟李昕说了句晚安，李昕没回应，闭着眼睛，像是沾床就着，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

　　时间来到凌晨12点半，本该熟睡的李昕忽然呼唤：“释耳。”

　　“我在。”释耳回应得很快。

　　“你睡着了吗？”

　　“我不需要睡觉。”

　　“那你觉得累的话，靠什么方式纾解。”

　　“李昕，我同样不会觉得累。”

　　“好吧。”李昕窸窸窣窣地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最后还是说：“说实话，我想不明白，会有什么东西重要到即使已经那么累了，还不肯睡觉呢，钱吗？”

　　释耳没有回答她，而是抛出另一个问题：“难道你就没有因为有些事有些人彻夜难眠过？”

　　“没有。”李昕斩钉截铁。

　　“那说明你很快乐，而且你一直在快乐，李昕。”

　　“我快乐吗？”李昕呢喃道，关了灯的房间窗帘有点透光，她坐起身掀开窗帘一角，对面的楼房黑了大片，却依然有零星几扇窗亮着灯，被林立的楼挡住的夜幕露出零散的几颗星星点缀，像是怕这长夜漫漫，不够几人酣睡几人无眠，李昕默默看了一会儿，重新躺好，“或许吧。”她用一句话终止了话题。

　　第二天李昕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liar查看自己的成果，她不服气地刷新了好几遍，自己所发布的那条下面还是一片空白，“不会是wifi有问题吧……”

　　“liar不需要联入互联网就可以使用。”释耳的话语听上去是十成十的故意。

　　“不会吧，出师未捷身先死，我以为至少会一两条回馈呢，祂们看故事的口味这么挑的吗……”

　　“我昨天就说过你不会成功的。”

　　李昕扔下手机认命穿衣服上班，“得，看来我离大文豪还有段距离。不过我觉得问题在你，给我看的信息太少了嘛。”

　　“首先，是这个时代并没有达到数据全覆盖，信息传播的媒介并不是无处不在，仍然有许多偏远地区消息闭塞，其次，成佩梦来到城市的时间也不过六年，此前她所在的那个山村，明显不能传播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那要怎么办啊，难不成要我去她家里实地考察？”

　　释耳嗯了一声。

　　“嗯？嗯？？”李昕忍不住批判名义上的顶头上司的不近人情，“这工打的，差都出上了，不过您好歹选一繁华的地界啊，小山村有什么好逛的，这还让我怎么公费旅游。”

　　释耳对于她的控诉不予理睬，只是淡淡说道：“决定权在你，不过李昕，我支付给你的报酬，可以凭空而来，当然也可以凭空消失。这样，你和我都没有损失。”

　　“你！你这是要我的命！怎么就没有损失了，要是不曾见过光明，怎么会无法忍受黑暗，要是我没拥有过那些钱，我才不稀得理你！”李昕当即就跳起来，把呼之欲出的脏话恶狠狠地咽了下去，想工农起义，上演一出暴打资本家的戏码，结果在屋内转了几圈，都没想出能打躲在手机里的释耳的方法，手机自然是舍不得扔的。意识到这点的她无奈放弃，嘴上仍不肯服输，“你等着，我一定努力活着，活到一百年后，用那时的法律制裁你。”

　　“好，我等着。”这样的语言攻击对释耳不起作用，她甚至还好心帮李昕筹谋：“到时候你可得把假牙戴好，情绪也不能太激动，别说着说着假牙掉桌上了。”

　　“噗——”原本还在气头上的李昕忽然被释耳的话逗笑，她收拾好出门，“释耳，未来的人工智能都像你一样既无赖又幽默吗？”

　　“我拥有深度行为树。四十年后，地球经历了前所未有的人口饱和，然后天灾忽然降临，持续了十年，这期间人口急剧缩减，加上科技的发展使人类不再将繁荣寄希望于人口基数，所以我们的出现恰到好处，为了使我们更像人，也或许是为了排解自身的寂寞，我通过不断学习进化已经拥有了许多只有人类对话时才会展现的能力。”

　　李昕好奇地问道：“比如呢？”

　　“比如：威胁、煽动、劝说、抬杠。”

　　李昕翻了个白眼：“谢谢啊，我全都亲身体会过了。”她顿了顿，又问：“四十年后竟然还会出现人类无法解决的天灾？”

　　“古代的旱灾对现在来说恐怖吗？”

　　“早就能人工降雨了，怕这个干什么，而且旱灾影响的是庄稼收成，现代的农业技术解决这些问题信手拈来。”

　　“好，那前一段时间的疫灾严重吗，是人类自己解决的吗？”

　　李昕闻言噤声，乱糟糟的，兵荒马乱的，全球瞩目的事件算起来已经过去许久，她却仍对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

　　释耳口齿清晰地叙述着，似乎在尽量语重心长，但条件限制，语气依然显得冷静理智：“李昕，现在总是轻视过去，崇拜未来，而事实上，所处的时代有能力解决与抚平的都是上个时代遗留的伤疤，而当下的难题，终究要留给以后。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阵痛，无法避免，无处容身，无人幸免。”

　　年轻女人低着头不说话，过了许久才抬起头笑着说：“释耳，你成语运用得还挺不错。”

　　到了公司坐定后，李昕趁身边没人还是不死心地掏出手机对准对面，那道鬼影并没有消失，仍旧一动不动坐在电脑前，重复枯燥的动作。李昕关闭相机，查起了周末的车票班次，同事经过看见她手机屏幕，笑着问道：“打算出去玩啊？”

　　“嗯…是有计划。”李昕原本还面无表情，听到人寒暄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边笑边回应。

　　“什么时候去？”

　　“周末吧。”

　　“那提前祝你玩的开心。”同事点点头，结束寒暄去工作。

　　在他离去的同时，李昕屏幕上就弹出释耳发出的问句：决定周末去了？

　　李昕压低声音嗯了一声。

　　屏幕上又弹出一句：怎么不明天就去，我看余票还挺多的。

　　李昕咬着牙在屏幕上狂戳输入法：老板，你有点人性好吗，我现在是双姓家奴，工作日请假去旅游，你是想让我被辞退？

　　不待释耳回复，她又打了一句，还补了平常不怎么用的颜文字：哦对了，忘了老板您不是人，当然没人性啦。^_^

　　释耳回应她一串省略号，就在李昕哼着歌准备熄屏干活时，屏幕上再次出现字体：你是对的，毕竟我也只是个可能因为无法兼容现代设备而转移你银行存款的‘人工智能’。^_^

　　李昕气急败坏地把手机扔到桌上，越想越憋屈，扪心自问自己是不是表现得爱财得太明显，才会这么轻而易举让释耳拿捏住自己的软肋，即使李昕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但她依旧无计可施，只能任人摆布。

　　剩下的几天工作比较重，李昕每天都要加班到很晚才能回家，往往待到公司只剩她一个人，而且到家也没法安睡，说不上是心理原因，还是别的什么，入睡变得困难，期间她又在liar上试着发布了好几次，收到的回馈依旧寥寥无几。不过李昕很会苦中作乐，跟释耳说多亏成佩梦一直在，才让她少了许多怨念。偶尔她也会停下手上的工作，举起手机观察成佩梦，也会很认真地对释耳说，你看成佩梦的眼睛真好看，亮亮的，像是能装下这座城市深夜亮起的所有灯光，有时她会放下手机，好像这样说话成佩梦就不会听见一样。李昕开始说起如果，作出假设，她对释耳说，假如成佩梦还活着的话，她这么漂亮，一定会被很多人喜欢吧。

　　而释耳的回应总是很客观，却并无善意，“人类的弊病就是在事情已成定局时谈假如。”

　　时间很快到周五，李昕还是请了半天假收拾东西回家，或许是太累了，也可能是或多或少被成佩梦的事情影响，而现在马上就能去往对方的家乡寻求解决方向，这一点让她的心逐渐放松，开始在地铁上不住地打盹，又怕坐过站不敢睡，只能抱着臂一下一下点头。

　　“睡吧，李昕。”这一切被调取地铁监控的释耳尽收眼底，她的声音从李昕耳机里传来，“到站了我会叫醒你，你睡吧。”

　　李昕强迫紧绷的神经蓦地松懈，她试图张开嘴想对释耳说句谢谢，但只是这么一个举动都显得万分困难，最后她也只是笑了笑，头靠在栏杆上沉沉睡去。

　　到站后释耳唤醒李昕，她打着哈欠出站往家走，释耳忽然说：“你家有人在等你。”

　　李昕惊了一下，很快又反应过来，“哦，知道了。”

　　等到了家门口，李昕掏出钥匙要开门，门就忽然从里面打开了，不速之客打开门后就抱臂靠在墙边，看着李昕视若无睹地换鞋换衣服洗手，没有自己意料之中的惊吓或惊喜。
　　冯步时不乐意了，跟在李昕身后走到餐桌旁坐下，“我说小昕，都半个月没见了，你怎么这么冷漠，连个拥抱都不给我。”话是这么说，冯步时还是老老实实把提前点好的外卖包装拆开，递给李昕，等她接过后，才邀功似的说：“知道你要回来，我连外卖都点好了，这你都不夸夸我？”

　　李昕平淡地抬眼看她，然后又埋头吃起来，“冯步时，你多大了？”

　　“啊？”

　　“我说你多大了，做了件事还要人夸？”

　　“……我说姐姐，你能不能表现出一些人类该有的情趣，别整天跟个只会笑的空壳一样。”

　　李昕把套餐里的水煮蛋挑到冯步时碗里，神色认真地纠正：“你看我，”在冯步时笑眯眯看向她时说，“我、没、笑。”

　　“行吧，不笑也行，”冯步时把水煮蛋掰开，然后将蛋黄丢进了李昕碗里，看着对方面不改色地挑起来吃完后，这才把自己的蛋白吃掉，“我就当这是你对我的特殊优待。”

　　“你可真会自我安慰。”李昕损起人来也不遗余力，只有从这间房子多了第二个人后适时保持沉默的释耳能听出她语气里不同于以往的轻松。这样的李昕似乎才最真实，挺直的脊背松懈下来，整个人蜷缩在餐椅里，没有公式化的笑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话相比之下少了许多，但气氛并没有两人不说话而僵滞，暖黄的灯光下，是慢慢咀嚼的人。

　　吃过饭收拾完，电视在这周第一次被冯步时打开，她拉着李昕坐在沙发上，又被李昕推开赶到角落委委屈屈地窝着，把人从罔两常呆的地方赶走后，李昕没理会对方充满怨念的眼神，拿出遥控器找电影播放，在等待电影片头时，她说：“我明天要出一趟省。”

　　“干什么去，要去哪？”

　　“首吉，有事。”

　　冯步时掏出手机地图，把那个小小的地方放大又放大，才确认清楚，她当即拔高音量：“地图上找起来都费劲的地方，你去那能有什么事，还是你转行了要去寻找野人？”

　　“冯步时，不会说话可以闭嘴，电影声都没你大。”

　　李昕的不愿搭理让冯步时噤了声，只好闭嘴看电影，如坐针毡了半小时后，她最终没管住嘴巴，趁着电影插入空镜时说：“你不想说就算了，认识这么久了我也知道你是什么人，去可以，我得陪着你。”

　　“……”李昕把目光从屏幕移开，“不用，你去没什么用。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你刚出差回来，赶紧在家呆着吧，整天像鸟一样飞来飞去，你不累我都嫌累。”话说完，李昕就重新聚精会神地看向电视。

　　冯步时听完笑出了声，紧接着又轻轻叹气，她朝李昕的方向挪了挪，等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李昕，我们从十五岁就认识了，我一直以为有些话可以直说，再不济凭你我的默契，也是心知肚明。我知道你不喜欢煽情，知道你不喜欢麻烦别人，同样不喜欢被别人关心，所以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我一定要陪你去，和你不让我去的原因一样。”

　　李昕似乎没听见自己这位八年友谊的朋友的话，视线牢牢盯着电视一声不吭，冯步时也不着急，直到电影播放完毕，李昕站起身和她说了声睡吧，率先回到自己房间。冯步时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手机特别关注提示音响起，她带着笑容点开：李昕发给了她一张截图，上面是她的车票信息。

　　房间里，释耳终于再次开口：“车次信息已经发给她了。”

　　“嗯。”李昕收拾行李的手没有任何停顿。

　　“冯步时是很好的人，也是很好的朋友。”释耳又说。

　　“我知道。”李昕回答，“怎么还给她发起好人卡了？”

　　“我的意思是：她是个很好的人，所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直接向她表达自己的关心，直接告诉她是因为体贴她太累了所以才不让陪你去。”

　　李昕笑了笑，“你说的，她都知道的。”

　　释耳没再说话，等到李昕收拾妥当，并且又再次确认无误，洗漱后躺在床上的时候，说：“你们人类表达和接受善意的方式真奇怪，怕别人对自己好，又怕别人对自己不好，希望有人用一颗真心爱自己，又不希望有人真心爱自己。”

　　李昕没有立马回答，而是想起释耳似乎只用了几天时间，就让深夜入睡前的对话成为她们之间的习惯，现如今她反应过来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些好笑，一个人和一个‘人工智能’每天夜里促膝长谈，人工智能总是在说她做人的方式奇怪，而她，竟然在教对方怎样去成为一个人。李昕忍不住在黑漆漆的房间里轻笑，但她没有否认释耳的质疑，而是说道：“渴望，是因为太美好想体会，担忧，是因为怕亏欠还不起。”

　　“你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不是。”李昕斩钉截铁否认。“我既不需要，也不愿意亏欠，觉得麻烦，也觉得自己不配。”

　　次日凌晨三点，比闹钟响得更早的是冯步时的敲门声。
　　或许是难得睡了个好觉，李昕开门时罕见地说了声早，惊得冯步时早饭都少吃了块面包，吃完饭两人便马不停蹄赶往车站。首吉只是中转，成佩梦的家是比首吉更偏远的地方，李昕没有查到直达那里的火车，甚至连汽车都没有，因此只好先买了一段路程的车票。

　　火车是长大后就逐渐从记忆里模糊的交通工具了，令李昕印象深刻的仍是像沙丁鱼一样挤满车厢的人群，和独属于火车的气味——大概是开水泡好的方便面混合着站立在车厢交接处的人吞吐的烟圈，以及一些掉落满地的瓜子壳，粘腻的地面让乘务员推着车走来走去都有些吃力，而蓝色透光的窗帘遮挡的窗外是飞速跳跃的电线，和远山。

　　小时候的李昕对这些披着绿色铁皮的家伙又爱又恨，爱它能跋山涉水，奔赴万里，去见想见的家人，恨它装着形形色色的人，恨它难闻又窒息的气味，恨只要屁股从座位上略微抬起，就有无数个虎视眈眈的屁股，肥的瘦的，尖的圆的，饿虎扑食般挤进来，把三人座挤成五人、六人座。

　　到后来，高铁和飞机的普及让她远离了火车，本以为多年过去，高速发展的时代会取缔所有，却没想到，踏进车厢的那一刻，扑鼻而来的气味将她模糊的记忆瞬时唤回，还是方便面、烟味，还是脚底打滑的地面，还是蓝色的窗帘，慢慢后撤的山。只是人，好像少了许多，站着的人少了，座位却还是满的。

　　李昕引领着冯步时找到座位放好行李，才双双坐定，火车慢慢晃动着出发，冯步时起先还兴致盎然在靠窗的位置拍照，指着一望无边的灯火通明的城市跟李昕说她从来没在这样远远的角度看过这些灯，又说以前只觉得每次出差都是折磨，沿途的风景总是一闪而逝，根本没有机会静下心来感受一切，说羡慕经常坐这趟火车的人，能短暂抛开电子设备，沉浸在最原始的快乐中。李昕思索着到了首吉是不是要租辆车去，有一搭没一搭应和，谁知道冯步时最后一句话说完，还没等她回应，坐在对面的大哥倒先噗嗤一声笑了。

　　面前的中年男人穿着黑色发灰的外套，里面是深灰的毛衣，毛衣似乎穿了很久，缝隙大得隐约能看见他最底层穿着的深蓝秋衣，笑了几声后大哥朝冯步时说：“姑娘啊，经常坐这趟的火车的人，才没闲心看这些呦。”男人开口是混合了多种方言的普通话，处在标准与不标准之间，断断续续，音量也不一样大，好像在电线上错落有致的麻雀一样跳跃，也像在夏天穿一双破了洞的棉鞋一样蹩脚。

　　许是陌生男人的笑声让冯步时感觉到被冒犯，她有些不服气地反问：“那你说人不看窗外看什么？”
　　大哥被她呛了也不恼怒，他的寸头有和他本人同等的质朴，男人从外套里兜掏出块方方正正的盒子，外壳松松垮垮，印花也磨损不少，他看似不紧不慢，实则干脆利落地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面上，颇具豪气，那些薄薄的卡牌散落一滩，像赌桌上豪掷千金推倒的筹码。大哥指着那堆扑克牌笑眯眯地说：“看这个。”

　　紧接着，他又掏出一包花生米撕开包装摆在桌上：“看这个。”男人朝李昕两人点点头，说：“斗地主会玩吗？”

　　发黄掉铁锈的铁轨载着轰隆的火车，轰隆的火车载着玩扑克牌的三个旅人缓慢前行。

　　大哥修剪完好的指甲缝里仍然透黑，他一边用粗壮的指头摸牌一边介绍起自己，说他姓胡，坐这趟车已经有十年了，最早的时候总是抢不到票，就站在过道里看别人打，年轻也不嫌累，一站就是五个小时，看得有滋有味。要是站不动了，就去中间那块靠着抽根烟，烟一升起来，什么苦啊累啊，全都忘了，我就想，怎么会有烟这么好的东西呢？男人打出一对三，眯着眼睛说道，李昕跟着打出一对五。

　　“谁知道这一坐就是十年，眼看着人是越来越少，铁路修了一条又一条，有的地方还通了高铁，盖了机场，可这些铁路像是长了眼一样，四面八方地修啊，画着圈地修啊，就是修不到这里来，更别说高铁、飞机了，想都别想。大家心里都明镜儿似的，嫌我们穷呗，买不起几百的高铁票，上千的机票，哼。”大哥泄愤般把一副顺子往下丢，李昕笑着摇摇头示意不要，被冯步时眼疾手快地喊着我有给压了。

　　男人捻了颗花生两指一搓，红皮就掉在桌面，他把花生喂进嘴里，继续盯着牌说：“不过也难怪人家不往这来，谁让我们自己没出息，就像我，十年了，当初雄赳赳气昂昂的出去，漂了两年，还不是夹着尾巴灰溜溜回来，车是一趟一趟地坐，一趟一趟地回，也碰见不少娃，嘿，跟我年轻的时候像极了。他们大部分出去又回来，一小部分飞得远，飞得高，飞出去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有时候也想，干嘛给自己找这不痛快，老老实实呆在家里不好吗，买什么也便宜，冰糕是五毛一根，菜是一块一大把，家里山清水秀，每次不想出门的时候看见我娃的眼，我就想抽烟，烟真是好东西，一抽上那些出去要受的什么苦什么累就全忘了。”大哥打完两张二，朝李昕晃了晃手里剩余的，“只剩一张了喔。”

　　李昕笑着点头，大哥把最后一张牌扣在桌面，看向窗外，阳光照射下，他的侧脸黝黑发亮，他用一半普通话一半方言说完最后一句：“看着我娃的眼，我就想，得让他飞，不管飞不飞得出去，得飞。”

　　“炸。”李昕低着头甩出四张四，紧接着扔下一张红桃七，又扔下一张三，抬起头对着男人笑：“胡哥，这把我赢了。”

　　冯步时扔下牌跟着笑，男人错愕地盯着牌愣了半晌，才笑起来掀开扣着的六，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起身，“在这车上打了十年牌，像你这么能沉住气的没几个。得，我抽根烟去。”

　　李昕在座位上说：“运气好罢了。”

　　又几个小时过去，冯步时头靠着窗户睡着了，李昕慢慢给她拉上窗帘挡上一部分已经变得稀少的光，胡哥抱臂坐在对面，半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可当过道有人通过时，他就会立马警觉地睁开眼睛环视四周，没有异常后才再次闭眼。

　　李昕睡不着，她掏出手机和释耳聊天：一百年后，火车还存在吗？

　　释耳回：被淘汰了，但类似它的交通工具依然存在。

　　“是什么？”李昕挑眉。

　　“我想，告诉你名称你大概也无法想象。”

　　“那你就说点有用的。”

　　释耳：……一方面，未来的交通工具可以用很贵、贵、普通三个档次来描述，另一方面，也可以用很快、快、一般来形容，总之是呈阶梯状存在的。

　　李昕：你可以直接说阶级这个词。

　　释耳：这是我不擅长的，也是不被允许的直白。

　　中午一点，列车终于即将驶入终点站，男人早早就帮助两人把行李从行李架上取下来，然后才问她们是怎么想到来首吉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玩的。

　　李昕说随便找的，男人知道对方不愿多说，也没有多问，只是在下车前叮嘱：住宾馆的话就住县里，别图省钱往郊区去，在小地方买东西也会因为是外地人被狠宰，别跟他们计较，也别太大方，装着还几轮价再掏钱。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千万千万，不要学什么文艺青年，往镇上，往村里跑。”男人郑重地说，说完就摆了摆手，拉着两轮的老式行李箱走远了。

　　冯步时有些晕车，脸色惨白着靠在李昕身上，“大哥人还挺热心肠的，小昕，我们去哪住啊？”

　　李昕背着包，手里拿着冯步时的，往出站口的方向走，“汽车站。”

　　“住汽车站？”

　　“先看有没有车去镇上，然后去村里。”

　　冯步时在身后追不上她的步伐，只能喊：“诶，大哥说的话你是一点也不听啊——”

　　“你大哥知道你这么听话吗？”李昕头也不回地说。

　　大巴车在平坦的公路上慢慢行驶，沿途的山越来越伟岸，房屋和电线杆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茂盛的草，遮天蔽日的树，一片片阴影打在车身，修饰了车身掉漆的斑驳，冯步时最终还是因为晕车太严重被强制留在了县里的小旅馆，由李昕一人独自前往，两人约好了会面的时间，一旦李昕没有按时回来，冯步时就会报警。冯步时也知道她们人生地不熟，防人之心不可无，面色凝重地答应了。

　　随着大巴车颠簸地越来越厉害，转的弯越来越急促，李昕知道目的地已经近在咫尺，一路上她都强撑着没有睡，窗外逐渐浓密的，直至铺满窗户的绿色虽然看上去生机勃勃，却压得她喘不过气。李昕费力看了半天，依然看不透这层铺天盖地的绿，它们好像有了自主意识，将大巴驶入的这块区域完全笼罩，里面看不见外面，外面看不见里面。

　　下车后，李昕身边涌上来好几个戴红头盔的男人，旁边摆着十几辆摩托车，他们争相去接她手里的背包，嘴里七嘴八舌地说着：“安村去吗？”“窑陆走不？立马能走。”“中庄五块了嗷，中庄五块。”

　　李昕默默攥紧背包的背带，装作很熟稔地说：“我要去底陌村。”

　　听完她的话，刚才还推推搡搡的男人们不约而同愣了一瞬，有几个反应过来，用李昕看不懂的视线在她身上逡巡了个遍，却没人再说什么，只是原本以李昕为圆心围成的人网慢慢松开，有人在往别的地方招揽的时候用李昕听不懂的方言喊了句什么，就有个人影像泥鳅一样挤到她面前。李昕定睛细看，这才发现面前站着的是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男生，浑身上下的皮肤都是黑色的，并且不是以往那种纯粹的黑，而是干枯的、虚浮的，仿佛是用最廉价的颜料涂在皮肤上，经水冲刷就会掉色一样。

　　男生歪戴着黄色头盔，头盔有些小，戴在他头上显得很是滑稽，但他表情却很兴奋，用别扭的普通话问李昕：“姐，我去底陌，我拉你，只要十块。”

　　李昕看他枯瘦的身板，又低头瞧了瞧他那双满是冻疮的手，还是不放心，然而她转头看了一圈，男人们已经去招揽别的顾客了，于是她只好点点头，跟着男生来到他的摩托车跟前，坐了上去。

　　刚开始的路途还算正常，在摩托车马达的轰隆声中一切都变得不同寻常，村庄经过了一个又一个，山撞得越来越近，直到一座狭窄却没有石墩护栏的石桥跟前，男生让李昕下了车他颤颤巍巍把车推过去，又招呼步行过桥的李昕再次上车。李昕忍不住问道：“还没到吗？”

　　“没有呢……姐，你…不要……害怕，我们村离得远，路也没修成……”男生的回答在耳边呼啸的风声中断断续续，“所以他们宁愿在别的村多跑几趟，都不愿意送你……姐，你放心吧，我收十块不是在坑你……”

　　李昕眯着眼睛闭嘴不说话，柏油路石板路早就没有了，车轮驶过扬起的黄土挡住让她不敢开口不敢睁眼，只剩耳朵数着聒噪的轰鸣声计时。过了不知道多久，摩托车停下了，李昕赶紧跳下车掏出手机要给男生扫码支付，男生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地说姐你能给现金吗。

　　幸好李昕提前准备了现金，她抽出一张二十递给男生，对方喜滋滋接过来，递回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十元，李昕看了看，没说什么。没有了迷眼的黄土，她终于看清了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右手边是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溪边卧着两头黄牛，在光秃秃的岸边打盹，左手边是山，触手可及，李昕伸出手，轻易就拔下了山上的几根草，她仰起头拼命看，却怎么都看不见山顶，转身环顾，群山环伺。

　　男生见李昕左看右看不动身，就问她：“姐，你是来找人的吧？”

　　李昕回过神点头。

　　男生闻言笑，“就知道像姐这样的是不会来我们这里旅游的，你要找谁，我就是这村里的人，我领你去。”

　　“成佩梦，我是她……同事。”李昕也不含糊，说道。

　　男生听完笑得更开心，“姐你问对人了，成佩梦是我姐，不过她几年前就出去了，再没回来过。”

　　李昕心想她当然知道成佩梦出去了，当然也知道她没回来，并且不会再回来了，但她只是含糊着，转而问起男生：“我记得成佩梦是有两个弟弟没错，但也早就不在这里了啊。”

　　“诶，堂弟也是弟嘛。”男生推着自行车往一条蜿蜒进山里的分岔路走，“我叫成朗，我们这个村的人都是这个姓，姐你跟我来，我领你进村里。”

　　一路上，李昕跟在成朗身后听他介绍村里都有几户，又炫耀起他的摩托车，说全村就他这么一辆，值半头牛呢，说了一会，见李昕兴致缺缺，他挠了挠头，问：“姐，你叫什么名啊？”

　　李昕这一段山路走得气喘吁吁，也不想搭话，就问起别的：“成佩梦家里还有人吗？”

　　“没啦，有个爷爷，在她出去前两年就没了，当时家里就剩她一个了。”成朗又说：“我妈看她一个人无依无靠的，叫她来家里吃饭，她都不肯呢。”

　　到了一处土砌墙瓦片搭顶的房子跟前，成朗把摩托车推到空地停好，热情地朝李昕招呼：“姐，这是我家，要不先进我家坐坐？”

　　李昕在门外摇头说：“你回家吧，谢谢你，你告诉我去成佩梦家的路怎么走，我自己去就行。”

　　成朗连忙跑出来：“山路不好走，还是我带你去吧。”说完就直接走到前面带路了，李昕看他爬出一脑门子的汗珠，在黑黢黢的额头上闪闪发光，觉得有些好笑，掏出手机查看时间。

　　一旁的成朗看见了，提醒道：“姐，你这手机到山里就没用了。”

　　“怎么？”

　　“没信号呗，不过你要真想用，只能去咱上来前的那个小溪边，要么就是房顶上，不过那也上不了网，只能打电话。”

　　李昕心头一凝，赶紧在备忘录打字：释耳，你在吗？

　　过了一会儿，就在李昕要放弃的时候，释耳回复：我在，李昕，只不过这里确实没有信号，即使我可以和你对话，但能对你提供的帮助还是不多，你要自己小心。

　　释耳的回复让李昕蓦然揪紧的心放松一瞬，又很快保持紧绷，越往深处走，早春的暖意就越不见踪影，山间刺骨的寒气冻得李昕嘴唇打起哆嗦，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化为白雾，成朗在前面健步如飞，一路上与经过的寥寥几个村民寒暄。

　　他给李昕介绍说他们底陌村是个小村，又因为没修路，连邻村的女人都不愿嫁过来，但其实他们村里的人都很好，大家姓氏一样，或多或少都沾点亲，跟一家子也没什么两样。虽然山路又窄又陡，一户离一户也远，但大家都挺团结的。

　　李昕一路默默听着，对这个偏远的村庄也多了些了解。

　　路边的房屋越来越洗漱，山路也越来越窄，终于，成朗在一处房屋前停下脚步，指了指没有锁的门说：“到了。”

　　空旷的土地前堆着一小堆砍好的柴，还有一口井，井边长满青苔，旁边倒扣着一个不大的木桶，李昕在外面停顿几秒，抬步推门，木门吱呀叫唤着被推开，掉了一地木渣。

　　尽管一路过来李昕已经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看见屋内摆设后还是恍神了刹那，久未居住的陈旧气息伴着灰尘扑鼻而来，呛得李昕连咳好几声，她眯着眼睛打量眼前的房屋，在心里发问：这里真的可以称之为家吗？

　　屋里只放着一张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木桌，上面摆着几个碗，有的装着水，水已经腐臭，剩下的摞成一叠，筷子拢在一起，全是不同的款式。然后桌上便什么都没有了，四四方方的桌子只配了一把椅子，椅子上歪歪斜斜刻了什么，李昕端详半晌，成朗在她身后说：“那是我叔刻的字，昊。就是成昊，我堂姐她亲弟的名儿。”

　　李昕没说话，看向桌子不远处的床，姑且称它为床吧，毕竟那也只是用几根木头撑起来的木板罢了，床上铺的褥子明显不合尺寸，露出下面腐朽长斑的木板来，床单似乎洗了很多遍，已经萧条，床头唯一完好的木头上，也刻了个浩字。
　　成朗靠在门框边说：“那个代表成浩，这床、桌椅板凳，都是我叔将来留给堂弟们的。”

　　唯一的窗边搭着土灶，灶台边摆的土豆坏了大半，黑黄交加，架着的锅上已经落下厚厚的灰，李昕站在房屋中心看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刻着成佩梦三个字中任意一个字的物件，而且因为家具稀少，显得房间异常空阔，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

　　她向门外走，心中升腾起的情绪让她想笑，讥笑，嘲讽的笑，或是别的什么不含善意的笑容，而李昕也确实这么做了，在经过成朗身边时，她勾起嘴唇无声轻笑，可能是一路上没有什么表情，忽然绽开的笑容让成朗不由自主愣了一下，张着嘴说不出话。

　　皮肤白皙的女人就这么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李昕伸出食指在破旧的房间随意画了个圈，头也没回地转身向山下走去，说：“就这些，留？有必要吗？”

　　“诶姐，你别走啊。”反应过来的成朗从屋内追出来，“你看这太阳已经下山了，晚上山路不好走，你别折腾了，晚上就住我家吧，比外头那些宾馆便宜，一晚上只要你四十，三十也行。”

　　最终李昕还是听取了意见，在成朗家和他的妹妹住在一起，起初成朗的母亲见儿子领着个陌生人借住脸色还不大好，说家里饭本来就做得少，你还带多余的人来，要是天天这么干，家里迟早被吃垮。

　　女人厚实的嘴皮子一刻也不停，站在房门旁不肯动作，直到亲眼看见李昕掏出一张百元钞票递给成朗，这才连忙笑眯眯地端出自己做的馒头和早煮好的稀饭，几个人坐在家里的小木桌吃晚饭，李昕没什么心情，吃了几口就放下碗筷说要去睡觉。

　　晚上，碍于旁边躺着别人，李昕没跟释耳聊几句就放下了手机，白天在成佩梦家里看到的一切和办公室里不停敲击键盘的女人在她脑海里不断闪回，她觉得胸口像是压下了这座万千斤重的山，密不透风的山林包裹心脏鼻腔，让她必须一刻也不得闲地用力呼吸，才能苟活。

　　她承认，自己亲眼看到的陋习与观念至今仍是很多地方的现状，文明与开化似乎对这类地方鞭长莫及，李昕不由想到释耳说的一个时代的问题与过错总要留给下个时代，她在觉得充满了希望的同时，仍然倍感惆怅。

　　所以她方才给释耳发：都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可是凭什么受苦的就非要是前人。

　　释耳的回复依然有趣：因为宝贵的同理心，通俗点讲就是你们常说的——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总想为别人撑一把伞。而人总是相信有下辈子的，这辈子为群体改变做出微薄贡献，或许不会对当前的人生有何助力。然而当你在下一生的某个街头崩溃大哭，大雨浇透全身的时刻，有一把伞缓缓撑在头顶，你抬头看，举着伞的人面目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伞柄上刻着两个字：传递，没错，你已经不记得了，但那个词确实是上辈子的你亲手刻下的。

　　释耳的话或多或少宽慰了李昕，就在她辗转反侧时，身旁躺着的女娃慢慢起身，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李昕以为她是起夜去上厕所，便安稳地躺着继续想事，谁知道等了半晌都没听见开门的动静，她好奇向床下望去，就见一道黑影在她放背包的地方摸索着什么。

　　立马打开灯，李昕坐起身问女生在找什么。

　　电灯打开的瞬间，成蓉蓉手里提着的背包就被吓得掉在地上，她赶忙背过手，女生穿着露出一大块肌肤的秋衣，赤脚站在地面惊慌失措，似乎在想合理的借口，只可惜人赃并获，她只好笑嘻嘻地说：“昕姐，你的背包可洋气，我没见过，就想看看。”

　　李昕不为所动，只是歪了歪头朝成蓉蓉摊开手掌，笑着说：“是吗？我的钱包更洋气呢，也一块给你看看。”

　　眼见着被人看穿，成蓉蓉只好咬着唇心不甘情不愿地向前走几步，把藏在身后的钱包放在李昕手上，负气似的回到床上坐下：“昕姐，你今天给我哥钱的时候我都看见了，你钱包里还有那么多，也给我一张嘛，求求你。”她一边说着，一边故作亲昵地往李昕跟前凑，双手挽住李昕的手臂摇晃。

　　十六岁的成蓉蓉眼神清亮透彻，李昕低头就能望向她的眼底，女生的表情也真挚又诚恳，可就是这样的眼神，却比晚上睡觉前成朗打来的井水还要刺骨，李昕狠狠打了个寒颤，到嘴边的妥协变成了拒绝：“不行。”

　　“啊？求求你嘛，昕昕姐。”

　　李昕愈加坚定，“不行。”

　　察觉到李昕态度的强硬，成蓉蓉停了动作，躺倒在床上，“这都不给，小气鬼。”

　　李昕任由她背对着自己嘀咕，被闹了这么一出，睡意也跑得七七八八，但她还是关了灯躺下。

　　起先，只有一只鸡叫，李昕看了眼时间，差几分钟五点，紧接着像是发起了冲锋的号角，此起彼伏的鸡鸣声从房子的四面八方传来，层层叠叠高昂的声浪在李昕的耳膜震荡。

　　昨晚她断续着睡了又醒，还做了奇怪的噩梦，梦里是一片沼泽，她占据着一个陌生女人的身体，四面八方的人都在逃窜，他们在本该寸步难行的沼泽里健步如飞，李昕抬抬腿，也想跟着大部队逃亡，可是带来的结果却是越陷越深，李昕操控着那具身体大声呼救，可惜直到泥浆淹没她的咽喉，都没有人施救。她好像是被所有成功逃生的人所忘却的存在，又似乎他们从来都视若无睹她。

　　于是李昕徒劳高举手臂，如同升起的代表投降的白旗，或是一座简陋坟墓前的潦草墓碑，梦里的最后，李昕放弃挣扎，坦然奔向死亡，在泥浆没过鼻腔时，她的灵魂猛地剥离，悬浮在身体上空，在惊醒的刹那，她看见了那具尸体的眼睛——一双黑洞般深邃，年轻却绝望眼睛。

　　李昕睁着眼在床上躺了一会，慢悠悠起床，成朗家的早饭还是稀饭，一碟自己腌的咸菜，深绿色，还有切成片凉拌的黄瓜，几个切开的咸鸭蛋，馒头大概也是自己蒸的，有些发黄，没有加热，吃起来比李昕在外面买的要硬，能从它与牙齿的缠斗中感受到和面时面团经历了怎样的千锤百炼。

　　吃过饭后，成朗表示他要去割猪草，并邀请李昕一同前往，恰好李昕有关于成佩梦的问题要问，就点头跟着成朗往昨天经过的平坦的野地走。一路上，成朗也识趣地主动跟李昕讲了许多事。

　　他拉紧背上的背篓，说：“我上学比我姐早，但我学习不好，总是留级，我初一的时候，我姐已经念到初三了，说实话我对她了解地也不多，只有偶尔听我妈说她学习成绩不错，是块念书的好料子，每次我妈说起这些，就要指着鼻子骂我，说我不学无术，怎么都留着差不多的血，我姐就能回回考第一呢，我年年留级。要我说吧，还是血脉不一样，我妈豆大字不识一个，不像我姐，人家的妈……算了，反正我觉得这差距主要是在妈身上。”

　　“我姐一路念到高三，眼瞅着就要高考了，当时我们都以为，她会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呢，谁知道后面发生那种事啊。”

　　“什么事？”

　　说话间割猪草的地方已经到了，成朗干起活来很利索，手起刀落，一片绿油油的草就攥进手里，他朝后丢进背篓，又说：“高考要去县里，昕姐你过来的时候也看到了，路远啊，还不好走。那时候村里就一家有自行车，偏偏那家人心屈量短，咬死口就是不借。我姐没办法，只能天还没亮，鸡还没叫就起床，背着书包往县里走。几十里路，头顶还是星星，路上也没有灯，她硬生生按时走过去了。”

　　李昕站在一旁问：“既然按时参加了，那不是皆大欢喜吗？”

　　成朗直了直腰，回答道：“那是第一天！她本来带够了住县里的房钱，哪能想到人家都提前把房占完了，她跑遍全县都没空房，再回村子里也不现实，那天下暴雨，她冒着雨淋了几个小时，找了家网吧，别人在电脑跟前打游戏，她看书，在椅子上窝了一晚上。”

　　“结果第二天，她还是一门都没考成。”

　　“起迟了?”

　　“发烧了，四十度，平常特别健康的人就那天淋雨出事了，烧得网吧老板怕出人命把她叫醒让她赶紧出去。结果我姐迷迷糊糊被叫起来，问了下时间，被人推出门后才反应过来哭，当时刚好有我们村里的人经过，回来逢人就讲他远远就听见我姐的哭声，还以为是哪家人出丧。昕姐我给你学学，他当时怎么说的。”

　　说罢成朗就皱着眉往地上假啐一口：“他娘的，走近了才发现是咱村里人，挺大一女娃整个脸红得像虾，鼻涕眼泪流得满脸都是，手里还死死攥着她那书包带，鞋烂了好几个窟窿，她就跟山上那老树一样，在网吧门口扎着根哭，啧，不好说，不好说……反正哭得我这个大老爷们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

　　成朗说完，看李昕没再问，就闭嘴加快动作割草，李昕低头看着他手里挥舞的镰刀，有种迫切想说几句话的冲动，可她所有的话语都像地上长得茂盛的猪草一样被一茬一茬地收割，又像多年前县里的灯光，被暴雨劈头盖脸地浇灭，李昕尝试着动了动嘴唇，却发现在听完这个略显俗套的故事过后，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可又怎么能算是故事，它曾经真真切切发生在满手冻疮，孤苦伶仃的女孩身上。

　　回去的路上，成朗又讲了一些事，他说成佩梦也是挺坚强的人，她爸在她七岁的时候就去城里打工了，她自己还是个小孩，硬是给弟弟们做饭、洗衣服，能干的活都干了。可惜上学就耽搁了几年，后来才有机会上，谁知道这人倒霉不是一时的事，是一辈子的事，高考失败后，她天天往山里跑，天黑才回，没人知道她干什么去了。那段时间村里人都传成佩梦受了打击，离疯不远了，还有人说自己亲眼看见，成佩梦回家了在床边不开灯坐了一宿，一动不动，吓人得很。成佩梦的婶婶听说以后就告诫成朗和成蓉蓉离他们的堂姐远点，越远越好。然而就在所有人等待成佩梦彻底疯的时候，她却在某天敲开婶婶的家门，把一袋白菜放在屋里，没说话，在成朗一家人的注视中走了。

　　完完全全、悄无声息地走了，仿佛从没存在过，那间房子的门甚至都没锁，但里面除了空气和尘埃，便什么都没了。

　　“后来呢？”李昕问道。

　　“没有后来了，”成朗说道，“后来她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或许我妈还能知道一些消息，但是我完全不清楚了，再听说，就是姐你来这里。”

　　下山的路因为昨晚下了小雨，地还没干透，李昕听完就不再多说，而是小心翼翼跟在成朗身后往回走，过了一会，成朗又说：“其实我觉得她去城里也是万不得已的。”

　　“不是她想的吗？”

　　“不好说，我看她挺爱打扫家里卫生的，每次最高兴的事就是我叔，也就是她爸回来，我听我妈说原先说好的是我叔先带两个儿子去城里，后面再接她，最开始一两年，他确实隔一段时间还回来看看我姐，拜托我妈多照应着点，后来就变成一年回来一次。”成朗抬脚踢开一块石头，接着说：“直到爷爷死了，我叔回来吊丧，走了就再没回来过。”

　　“我妈说城里是吃人的地方，里面好多把脸画得花里胡哨的男女妖怪，还有钓人神志的先进玩意，让出去的不论男女的老实人，把魂都丢在那不回来了。还说我叔就是在城里给我姐新找了个妈。”

　　李昕听完只是笑，合着自己也是城里那些花里胡哨的妖怪的一份子，成朗又说：“说这话时，我姐也在，她不乐意听，说她妈说了，城里是个好地方。我妈也是，非要跟她犟，说不过就骂，骂不过就说城里那么好怎么不见你爹带你这个小杂种过去，怎么不见你有家。我姐听完以后气得眼眶红，转头跑了，之后不管我妈怎么叫，都没再来过。”

　　成朗知道的已经说得差不多了，李昕思忖着回去是否要再找成佩梦的婶婶、成朗的母亲，那个第一眼看上去身材微胖身高中等长相中庸的女人探听些消息，直觉告诉她对方掌握的信息可能更详细。

　　就在她专心思索的时候，忽然身体被猛烈地撞击，李昕来不及反应直接被大力撞倒在地，她甚至能听见被撞后咯吱作响的骨头，前面走着的成朗也吓了一跳，慌忙问着没事吧并伸手去扶李昕。

　　李昕避开他伸过来的手，自己扶着地慢慢站起身，两人这才看清撞向李昕的是什么，“三姨，你怎么又跑出来了？”成朗似乎见怪不怪，直接发问。

　　眼前的女人从撞完李昕后就站在原地低着头，仔细听的话才能听见她细若蚊声的呢喃，也许并不是呢喃，而是一些意味不明的音节，声音很小，要李昕小心翼翼走近才能听清。站在一旁的成朗像是害怕女人再次做出什么举动来，看见李昕靠近下意识地伸手要拦，被李昕轻飘飘一个眼神制止，他只好转而对女人进行训斥，语气不那么好听，一动不动的女人不再是个人，而是偷跑出家的狗，被主人踢着屁股往回赶。

　　“怎么回事，这个月你跑出来第几回了？去去去，赶紧回去，看你把身上弄得脏成啥样，不听话小心我三叔知道了，有你好受……”成朗话说一半，视线落在李昕身上，便像是避讳什么似的，立马噤声。

　　李昕注意到女人听到三叔这个字眼时呜咽声陡然增大，身体也开始发抖，山里凉，她穿着薄薄一层线衣，已经分辨不出原本的颜色，攥紧衣角的指甲也很久没有修剪，被她啃得参差不齐，除了冻青的手以外，露着脚背的布鞋也能看见明显红肿的脚。

　　在此期间，女人一直挠着她的头，大片打结打绺的头发和衣服上面还粘着许多东西，有的是食物残渣，有的是排泄物。李昕的心在看清所有后一瞬沉进谷底，仿佛感同身受，她的四肢也跟着开始因为寒冷和恐惧颤抖。李昕又靠近了一点，女人因为陌生人的靠近抖得更厉害了，却没有躲避，李昕试探着伸出手要去拉住女人的手。

　　“昕姐，该回去吃午饭了。”成朗的声音忽然在身后传来，李昕的动作猛地顿住，她转身看向对方，瘦弱的男人表情带笑，似乎与昨天没什么两样，警笛在李昕脑海炸响，成朗的手里还握着那把锋利的镰刀，李昕猛然意识到——他是个并不算相熟的男人，毕竟，他是个男人，更何况李昕抬头时还瞥见远处同样有另一个中年男人正在骂骂咧咧地往他们的方向走。

　　而女人颤抖的手，近在咫尺，近到李昕只用勾勾手指，就能拉住她，把她从可以预见、已经发生过无数次的惨剧中拉出来。
　　可就是这短短的三厘米，却是李昕红着眼恶狠狠咬着牙都迈不出去的一道坎，一道无形又可笑的屏障凭空出现，硬生生插在她们两人中间，直到成朗叫了声三叔，女人惊恐地蹲下抱住头，被赶来的男人拽着头发卯足力气踹了一脚。她没有反抗，直接被踹翻在地，与地面碰撞发出噗的沉闷声响，泥土也为她的衣物添上了更多污秽。

　　男人还不解气，拔腿又要踹，成朗又叫了一声：“三叔。”

　　两个男人的目光先是在空中交汇，又一齐落在站在原地的李昕身上，他们默契地达成某种共识，于是下一秒，一个粗暴拽起女人往山上走，一个侧身让开了下山的路。

　　明明在场有四个人，却被如此轻而易举地做了决定，李昕浑浑噩噩地迈开灌了铅似的腿，一步步往下走，她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了，她一贯挺直的脊梁随着往前迈出的步伐而弯曲，每迈出一步就佝偻一分，脑海里是一些对自己的痛骂，可身体却背道而驰，或许她连提线木偶都不配，她是该死的帮凶、是可耻的同谋。

　　甚至，李昕想到这个女人可能会被折磨死，极大可能也会因为执念留下来，那么她会报复谁呢，先是那个拳打脚踢的男人，再是他的侄子成朗，最后就是她李昕，一定、一定是这样。

　　最后关头，李昕还是不顾一切地，却仅仅只是懦弱自私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便落荒而逃。

　　那个女人脖子正最大限度地向她的方向扭着，像一根奋力抗争的麻绳，她的脸已经看不出真实年龄了，脸颊两侧凹陷，嘴唇边裂着缝，露出刺目血色，只有一双眼睛清晰深刻，那是和昨晚李昕梦里一模一样的——黑洞般深邃，年轻却绝望的眼睛，正在无声，却奋力地向李昕大声呼救。

　　最后怎么回到成朗家里的，李昕忘了，她脚步虚浮地径直走向房间，屋里的成蓉蓉吓了一跳，李昕无意识地抬眼看了一秒，看见自己原本放在枕边的背包已经换了地方，成蓉蓉的表情也不怎么自然，但李昕没有说什么，只兀自躺倒在了床上。

　　兜里的手机从她逃跑时就开始疯狂震动，理智告诉她应该警惕，应该赶紧一走了之，离开这山清水秀，却荒诞野蛮的村落，但那双眼睛和成佩梦的鬼影就这么在她脑海里交替闪现，巨大的心理折磨让她习惯性地要逃避，让她只想在床上睡一觉，或许一觉睡到死也未尝不可。李昕报复般地闭上双眼，强迫自己睡觉。

　　而她竟然真的如同个跳梁小丑一样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色已经接近昏暗，光怪陆离的梦在苏醒的那刻尽数远去并忘却，李昕坐起身，屋里因为省电没有开灯，她想起睡前一直在震动的手机，打开发现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释耳发送的消息：李昕，帮帮她。

　　李昕，你要帮帮她。

　　她在求助，帮帮她，你帮帮她。

　　为什不帮她？

　　到最后，释耳似乎放弃了请求，开门见山地发出一句：要怎样你才会帮她，我可以支付给你更多，钱。

　　李昕的视线在最后一个字眼上凝视许久，她表情沉静，过了一会儿，似乎觉得好笑，竟然勾起嘴角笑了起来，屋内没有其他人，她索性直接戴上耳机，还不待开口，释耳先发制人:“为什么？”

　　“没办法，我没有办法。”

　　“你在恐惧，你败给了恐惧。”释耳的语气一如平时，并没有多余的咄咄逼人，但李昕听见之后像是被踩了尾巴炸了毛的猫，似乎释耳平淡的一番话是最伤人的瞧不起和羞辱，她尽力压低声音回击，尽管如此还是破了音：“是，我当然害怕了，我是人，是人就会有害怕的东西，我还是个女人，而他们呢？他们是轻而易举就能把我打得魂都不剩的男人，你以为我不想吗，我不怕鬼，不怕死，但我怕生不如死。”

　　“你随时可以抽身离去，回到你的一百年后，继续做你那大公无私为人类排忧解难的高科技产物，我去帮她，代价就是和她一样留在这荒山野岭，疯了、傻了、瞎了、神不知鬼不觉地失踪了！除了冯步时，没有人会在意我去哪了，就算她报了警，他们把我藏在这山、这看不到顶的山的随便哪里，谁能找到我？释耳，无所不能的释耳，你说，你能找到我吗？”李昕用她急促的声音说着，像是说给释耳听，实则是在劝告自己。

　　她慢慢平静下来，顿了片刻，红着眼睛问了释耳一个问题：“你能吗？释耳，只要你说你能，我现在，就去救她。”话毕，房内碎成蛛网的镜子照射出李昕的脸，镜里的她眼神宣告着方才的话不掺半分假意，让人觉得但凡下一秒释耳说一个能字，李昕就真的刀山火海义无反顾、在所不辞。

　　释耳沉默了，李昕颇具耐心地等待着，窗外的天光又暗了几分，释耳的声音终于从耳机里传来：“对不起，我不能。”

　　李昕听后又在床上坐了片刻，最后她摘下了耳机，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房门。

　　屋外成朗的母亲正在井边洗着衣服，她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每用力揉搓一次，屁股就要从板凳上抬起几厘米，用全身的力量压向那些沾水就厚重的衣物，她看见李昕出来，朝她点了点头示意。

　　李昕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其实她想直接向成朗一家告别，离开这已经开始煎熬折磨她的地方，但想到还在电脑前的那个女人，最终还是妥协，活着的人她无能为力，起码渡一下死人，也算积了阴德。李昕走过去站在她身旁，先是用成朗开启了话题：“婶婶，成朗是不念书了吗？”

　　“嗨，他呀，一天到晚不正经，供他念书，指望他能出人头地，结果整天鼓捣那破车，一直留级，害得他妹念书的钱都兑进去，结果还是念不下去，我就让他回家了，要不是干活利索，早把这小子赶出去打工去了。”

　　“我听说成佩梦学习不是挺好的吗，就没想过让她帮着给成朗辅导辅导？”

　　女人揉衣服的手一顿，臃肿的眼皮抬了抬，成朗应该也跟她说过李昕是成佩梦的同事，她也没多想，直接说道：“那丫头，半疯不疯的，别把我儿子带坏了，再说她早就去城里找她爸了，哪还会回来。你不是她同事吗，就没发现她这里，”女人指了指脑袋，“有点问题。”

　　“啊……我跟她接触得不多，算前同事，有重要的事找她，但是发消息她不理我，我知道她老家在这里，就想着来这里碰碰运气。”李昕飞快地编了个借口。

　　女人听后反而衣服也不洗了，手从盆里拿出来在衣服上胡乱抹抹，不算大的眼睛猛地瞪圆：“什么事，这死丫头该不会欠你钱了吧，我就知道没什么好事，瞧吧，追债的人都追到这儿了。”李昕还没开口解释，她又警惕地攥紧衣兜：“讨债也有讨法，我们可没钱，找不到人，别指望我们给她还。”

　　说完就骂起来，什么娘啊，爹的词语从女人嘴里滔滔不绝地往外蹦：日她仙人的，我就知道她一家子不是什么好货，她爹盖房子要拿卖我的彩礼钱，她自个儿小小年纪就领着那俩小杂种在我家蹭吃蹭喝，还有她那赔钱货的妈，还不是跑了，说什么值一万块的大学生，到头来生得还不都是废物……”女人说着说着，又一拍大腿干嚎起来：“哎呦，老天爷，你开开眼吧——我这做的什么孽，给别人擦屁股，现在还被人扣欠债的屎盆子……”

　　或许是话语里的信息量太大，李昕愣了一会才开口说：“不是，她没欠我钱。”

　　话音一落，刚才还哭天抢地的女人立马止住哀嚎，把手重新放进盆里，还嗔怪地说：“你不早点说。”她睨了一眼李昕，问道：“姑娘，你是做什么的。”

　　“我…就是个打工的。”李昕心不在焉回答。

　　“哦，那可不一样嘞，城里的打工人都有钱呢，诶姑娘，你念没念过大学呀？”

　　李昕不想回答，但被女人盯着，有点不自在，刚巧成朗从外面回来，她就要开口说让对方现在就把她送到镇上的事，谁知道一旁的女人不肯罢休，用胳膊肘捅捅李昕，继续说：“姑娘，你念没念过啊，看你这气质肯定是念过，你人也长得好看，皮肤也水灵，不像我们，山里风吹的，都不能看。”她说了一大串话，才说出自己最终的目的：“你是真合我的眼缘，我一直想要你这样的闺女呢，要是有你这样的儿媳也不差呦。”

　　成朗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叫：“妈——”却神采奕奕地看向李昕，除了这个字再没说什么。

　　女人的脸凑得很近，近到李昕能看清她干裂起皮的唇上每一道唇纹，近到能看清她虚胖的脸颊上因为夸张的笑容暴露的每一道皱纹，以及那双隐藏在耷拉的眼皮下精光闪闪，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睛。

　　太阳下山了，李昕在两人虎视眈眈地注视下，在昭然若揭的心思包围中恶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豺狼虎豹早就被不断扩张的人类版图驱逐往人迹罕至的荒野，而现在李昕却亲眼在人形野兽身上看见了贪婪又野蛮，未开化却狡诈的眼睛，它们一齐汇聚在她身上，屏息等待她露出哪怕一丝破绽，它们就会扑上来撕咬、啃噬她。

　　李昕低下头大口呼吸，第一次感受到浓重的吹不散的绝望。

　　要离去的话是再也说不出口，她只好笑着说天晚了，好饿，然后走进那间瓦房。

　　吃完晚饭，夜深人静，装作熟睡的李昕悄悄起床，身旁的成蓉蓉动了一下，惊得李昕赶紧停住动作屏息凝神等她呼吸再次平稳，然后背上自己的背包就要出门，本该熟睡的成蓉蓉忽然开口：“昕昕姐，外面黑，你上厕所拿上手电吧。”

　　说罢就摸黑起身递给李昕一个手电，然后回到床上躺下，等她做完一系列动作，李昕早就吓出了一身冷汗，她惊魂未定地呼出一口气，轻手轻脚推开门，还是回头轻飘飘说了一句谢谢。

　　躺在床上的人影翻了个身，背过她，“我拿了你一百块买书钱的。”

　　李昕愕然，勾唇笑笑，毅然决然地出门，踩着阴沉沉的黑，向山下走去。

　　幸好山路只有一条，拧亮手电筒顺着路走，起初李昕还有些害怕和困倦，但想到自己现在走的就是当初成佩梦去高考时的路，她就瞬间清醒，路上树木的枝干交错，变得影影绰绰，变得张牙舞爪，这座山，这环绕着的许多许多山白日里的假象和伪善似乎尽数褪去，那些深藏在表皮里的迂腐终于崭露头角。她颇有些迁怒地瞪视脚下的路，时至今日，贫穷和愚昧仍在这穷山恶水里肆意加罪。

　　这时，耳机里出现的释耳的声音让她多了些安心。

　　“李昕，对不起。”

　　“嗯？”

　　“是我让你来到这里，受到这些本不该有的威胁，也是我企图用道德来绑架你，让你不顾安危去帮她。”

　　李昕脚步不停，时不时看看身后有没有人追上来，“释耳，你能通过图片找到她的家人吗？”

　　“如果有的话，一秒。李昕？”

　　“不是照片，是……如果我画出来的话。”

　　“一秒。”释耳耐心解释，可能是离那间房子越来越远的缘故，尽管天依然很黑，但李昕心情好了许多，她觉得释耳接下来的话是在向她炫耀自己的能力，“我说一秒是因为人能感知到的最小的时间单位是秒，不是我需要的最少时间，实际上我要快得多得多。”

　　“那最好不过，等我到了首吉，我画出来，她的家人一定还在找她……”李昕如释重负地笑笑，她往前走着，一步步踩在手电筒的光在土路上所晕出一个不大的白色光圈里，“其实你不必向我道歉。我明白人类在创造你们的时候所立下的条条框框和原则，但是如你所见，有时候我们自己都无法履行的道德准则，却要你们来进行遵守。要你们像人，又恐惧你们真的成为了人。”

　　“李昕，我很高兴你能这么想。”释耳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但我仍旧很抱歉，在考虑其他人安危的时候忽略了对你安全的评估。”

　　“所以你的意气用事偶尔会让我怀疑你是否真的是人为创造的，如果确实如此，那么未来的科技可能真的已经发展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了。”李昕说。

　　手电筒的光闪烁几下，山里不知名的动物怪叫一声，李昕接着说：“其实我很羡慕你的意气，遇见她之后，正常人反应应该是立马就跑路，或是想办法救她，而我选择了倒头就睡，一方面是在逃避，一方面也是在赌。”

　　“要是他们趁我熟睡的时候对我做些什么，我就在想，这样我是不是就能名正言顺地等到时间冯步时报警来找我，是不是就能勇敢一回了？哪怕结果并不理想，也能说是对得起她，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释耳说：“我很庆幸他们没有如你所愿。”

　　“是吗？”

　　“如果失去你这样的好员工，作为老板，我想我是失职的。”

　　“好的，即使这个玩笑并不好笑，也请您继续保持。”李昕耸耸肩笑着说。

　　释耳说：“勇气是很难得的东西，也是容易被误解的东西，人们总是把少年的勇气认作叛逆，而把成年人的懦弱称为顾全大局。”

　　“然而事实却是叛逆者不计后果，落得满盘皆输，懦弱者苟且偷生、功成名就。人们只会称赞自己看到的好的结果。”李昕说。

　　更深露重，好在李昕有释耳作陪，走到溪边手机有了信号，释耳时不时帮李昕指引正确的方向，快要天亮的时候，李昕终于走到有大巴的镇上，她在车站旁早早出摊的小摊旁买了几个包子豆浆有些不顾形象地狼吞虎咽，然后等到大巴车发车。

　　清晨的太阳恰好从山的遮蔽中慢慢显现，李昕靠在窗边盯着看了一会儿，说：“也算不虚此行，能看见这样好的日出。”

　　可惜，除了她，这里的人都不会在意这样好的日出。

　　原本李昕的计划是最多用三天时间解决一切回到自己的城市，然而短短两天发生的事情让她思绪纷乱，原来的计划也被打乱。李昕顾不上想，等她拖着疲惫的身躯敲响旅馆房门时，把开门的冯步时吓了一跳，她认了半晌才确认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好友。

　　一边侧过身体让路，冯步时接过李昕的背包问：“小昕，你是掉坑里了吗怎么浑身是土？刚才差点没认出是你，唉，早知道这样我说什么也要陪你去，你饿吗？”

　　李昕摆摆手，示意她很累，暂时不想说话，因为身旁有冯步时陪着，她再也没有顾虑，好像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困倦和长途跋涉的酸痛席卷而来，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干，直接一头栽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说是睡觉，其实也没睡多长时间，大概两个多小时后，李昕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张纸画像，绘画方面她是自学的，意外的有些天赋，画得也算惟妙惟肖。加上事关紧要，以及那个女人的眼睛实在刻骨铭心，李昕不敢马虎，一遍又一遍地画，争取做到完全一致。

　　冯步时从李昕醒来后，就一副攒了好多问题的样子看向她，但李昕认真的神色也让她明白事情的轻重缓急，眼见着李昕慢慢画出一个女人的画像，冯步时也或多或少猜到了一些，诸多疑问下涌出了许多担忧和后怕。

　　又是三个小时，李昕终于画出了满意的画像，她用手机拍下来，静静等候释耳通过匹配找到她的家人并匿名通知他们，没让她等多久，手机上就有了释耳的信息，她一目十行看完。记住了女人叫南青音，大学生，失踪于三年前。

　　更让李昕关心的是关于南青音的家人现状的信息，自从她失踪后，她的父母就辞掉了在国企的工作，跑遍全国寻找她，期间她的母亲因为雨天山路滑，滚下山坡摔断了一条腿，她的父亲本来花白的头发，也一夜白头。不仅如此，原本体面的夫妻俩三年间花光了大半积蓄，只剩一套房子，也即将变卖。

　　具体的内容李昕没有再看，这样悲惨的事件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此前她也看过不少，然而看完之后徒留满心戚戚，却都只能袖手旁观。
　　现在她不想再看这些，只是问释耳南青音的父母和警方收到你提供的消息了吗，过去已然发生，她要改变现在。

　　释耳回了嗯，并说夫妻俩恰好在不远的省。
　　李昕问那他们是什么反应，有没有相信你。
　　释耳回复：南青音的母亲看完后问她的丈夫怎么办，会不会是有人恶作剧。

　　李昕表示正常，他们经历了太多次的失望了。

　　释耳又发出一句：南青音的父亲回答说：“要去，就算一百次都是假的，我也愿意相信第一百零一次是真的。”

　　李昕长吁一口气，视线在释耳发来的南青音的全家福停留许久，似乎想到了很多，想了想打字：释耳，我不想坏人逍遥法外，南青音一家所失去的，总要有人偿还。

　　释耳瞬间明白李昕的意思，回道：筛选监控和追踪行迹单靠人力来说是一件很难的事，但不巧这是我的专长，只要做过就会有痕迹，我会找到他们，并把证据匿名发送给警方。

　　李昕紧蹙的眉头终于松开：希望他们团聚后生活能回到从前。

　　会的。释耳回复。

　　哪怕断腿不能复原，哪怕生活不再优渥，哪怕三年白白蹉跎，哪怕彻底失声，再也叫不出爸爸和妈妈，但他们终归会回到最初的一家三口。

　　处理完了一件事，李昕转头看见目光炯炯、欲言又止的冯步时，忍不住又叹气，却还是说：“想问什么，问吧。”

　　谁料冯步时说：“本来想问得有好多，但现在也不想问了，只是庆幸你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只要你还在，就行。”

　　李昕看着自己好友还残留担忧的眼神，感到久违的轻松，其实那座山压在身上的沉重其实并没有随着远去而减轻，它藏在李昕脑海的某个角落，提醒着她的到来或离去并没有带来太多实质性的改变，山依旧是山。

　　可是李昕有些明白了，哪怕山暂时不变，只要人还在，终究会改变一切。

　　“行吧，你不问就算了，本来还想讲给你听的。”李昕故意装作遗憾地说。

　　“诶——小昕，你是真不懂煽情。”

　　在旅馆住了一晚上后，李昕和冯步时再次坐上车踏上归途，同一段路，来时和去时感受大不相同，李昕在火车上再次尝试了在liar上发布。

　　出了火车站，已经是七点钟，李昕让冯步时先回家，自己要先去一趟公司，对方打趣道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个工作狂，也没再多问，先带着两人的行李坐出租车走了。

　　回到办公室，同事基本都下班了，李昕直接掏出手机对准那个工位，发现成佩梦竟然停止了一贯的动作，看向自己，她没来由的语塞，成佩梦张嘴说了句什么，释耳说：“她问你去她家了吗？”

　　“嗯，我刚从那里回来。”

　　成佩梦又说了句，释耳担任起传达的角色：“那里很漂亮，虽然很小。”

　　“是的，确实很漂亮，山青水秀，日出也很好看。”李昕尝试措辞。

　　“可我不想回去了。”

　　“我明白。”

　　“你一个人在这里吗？”成佩梦又问。

　　“不算一个人吧，我有个朋友和我住在一起。”

　　成佩梦没再说话，她转头看向窗外，过了很久才说：“挺好的，有人陪挺好的。”

　　“嗯，是还可以。”

　　李昕举着手机，她注意到成佩梦的身体正在逐渐变得透明，有种名为遗憾的情绪从她单薄的身躯里透出，成佩梦回头朝她留下一个可以当做是道别的笑容：“李昕，我不想回那里去。”

　　“我知道。”李昕赶忙回应。

　　手机里的身影越来越淡，与此同时，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去，城市璀璨的灯光争相点亮，成佩梦沉默叹息，随着最后一点轮廓在灯光照射下消散，留下对这个世界最终版的遗言：“但其实我最希望的是…我一直在那里，没有来过。”

　　火车上发布的liar认证成功，李昕像是还没察觉到她的离开，保持举着手机的姿势，很长一段时间过后，她才垂下手臂，仿佛担心会惊扰到已经离去的人，无声启唇说道：“这个，我也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