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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凡所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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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脑屏幕的荧光在昏暗的室内微微闪烁。
长达九小时的端坐让李昕的腰有些酸痛,但她依旧没有动作,只是转了转脖子,嘎嘣几声脆响后,接着身体些微前倾,继续投入进屏幕里跑动的人物上。
忽然,屏幕像凌晨没有频道的老式电视一样花了一下,长时间的操作让李昕除了手指外其他器官都变得迟钝,她愣了一瞬,才用力闭了下眼睛,再睁开确认刚才是否是幻觉。
可能真的缺乏休息身体发出警告,李昕再睁开眼,一切如常,屏幕上的人物已经被npc漂亮的连招击倒在地。
在暂停休息和重启继续之间犹豫了一秒后,李昕选择了后者,她熟练地按动手柄返回存档点就要打算重新开始。
屏幕又闪烁了一下。
这次的幅度很大,游戏人物的身体呈扭曲状被整个从左下角拉伸到右上角,看起来分外诡异。
李昕停下了操作的手,再三确认眼前的是不是自己刚买三个月的新电脑,这时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再次亮起来的时候,方才李昕最爱的女侠客已经恢复如常,不过她已经往前移动了约摸半个地图。
李昕盯着电脑,已经开始思考是不是该把电脑送去检查了。
下一秒,女侠客动了。
紧接着,一串带着乱码的聊天气泡出现在她头顶。
“……%,'~halo。,,。……”
李昕低头看了看纹丝未动的双手。
又抬头看了看屏幕里还未消散的气泡,以及女侠客身后古色古香的竹屋,她身上穿的长袍。
她觉得自己确实该去修一下电脑了。
然而,女侠安然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在李昕沉默的时候又连着发出了两句话。
“……(.:.·&你-好,-在吗?「…”
“你能:.、看见我吗?”
安然像是在适应自己的身体一样适应电脑系统,不过没花费多长时间,她的聊天气泡的语句就连贯没有乱码了,她发出了第三个问句。
“你好,李昕,能看见我吗?”
李昕盯着屏幕终于从呆愣中回过神来,心想自己碰见的这鬼……赛博鬼魂还挺有礼貌,来索命前还知道打个招呼问个好,想回复对方能看见,话没出口又咽了回去,想了想还是在键盘上敲下:能。
“很高兴认识你。”安然弹出一个气泡。
“这台电脑有录音内设,所以你不用打字,直接说话就可以,我能听到。”
李昕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超自然的现象在她过去二十四年的人生里从未发生过,现在忽然来临,确实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思索再三,她还是问了对方一个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您好,请问您是人是鬼?”
安然沉默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李昕会问这个问题,但她还是很有礼貌的弹出气泡:不是鬼。
李昕长舒一口气,提着的心放了下去,重新窝回座椅。
也不是人。
安然弹出第二个气泡。
李昕重新坐正,咽了咽唾沫准备问那敢问您是何方神圣大驾光临寒舍在下有失远迎多有得罪还请多多包涵。
第三个气泡终于弹出来了:我叫释耳,来自你所处的时代一百年后的未来,不是人也不是鬼,我所属的范畴大概是你们的“人工智能”,但又有不同,很抱歉我所能自我介绍的信息只有这些。
“人工智能啊……”李昕忽上忽下的心脏终于得以挽救,她重复了一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满眼兴奋地问道:“那你是不是能直接从银行往我卡里打一千万?”
“……”释耳这次是真的无言以对了。
半晌后才回复:一百年后的世界法律依然存在,偷窃、抢劫、敲诈等行为依旧构成犯罪。
得到答复的李昕顿感无趣,站起身打开书房的灯,才说:“那你这个人工智能也不算先进,除了聊天什么都干不了。”
“首先,人工智能与我有着十座珠穆朗玛峰的差距,其次,李昕,你难道不应该问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为什么会特意选中你吗?”
李昕取过放在果盘里的苹果咬了两口,笑了笑,“你比AI会聊天,还挺有幽默感的。”
释耳直截了当地发出一连串省略号。
“好吧,虽然我对你说的问题都不太关心,但还是问问你,释耳,请问你为什么会来到一百年前的世界?”
屏幕里的人物抛出三个字:不知道。
“得。”
李昕又咬了一口苹果,咽下去后接着问:“那么释耳,你又是为什么找到我的呢?”
屏幕上原封不动抛出那三个字。
“……行。”李昕满不在乎地继续吃着苹果,“你确实比AI厉害,已经会戏耍人类了。”
“我没有。”电脑里传来温和的女声,听起来没有一丝机械感,倒像是在播放一段来自人类的录音。
李昕停下咀嚼的动作,凑近屏幕,“原来你会说话啊。”
“当然。刚才没有说是因为这个时代所能找到的人工智能的声音听起来太不像人了,加上设备与系统老旧,我接管后花了几分钟才转码合成原本自己的声音。”
“我这台电脑才刚买三个月,零三天,哪里老了?”
李昕把果核丢进垃圾桶里,继续笑着说道:“还有,你一个AI为什么要像人,人类称呼你们为人工智能却赋予你们机械的□□和声音,不就是为了方便区分吗?”
常年蜗居室内不见阳光的缘故导致李昕皮肤渗透出些许惨白,唇色却鲜红,她眨了眨眼,补充说:“甚至也是为了让你们时刻谨记——人创造的东西永远不可能成为人。”
话说完后,释耳没再说话,屏幕上的女侠客也跟着一动不动。
李昕意识到或许自己刚才的一番话伤到了一颗机械做的心,但她没有任何要道歉的想法,而是重新拾起手柄,尝试操控游戏继续进行,然而任凭她怎么操作,女侠客依旧无法挪动丝毫。
她颇感无奈地抬头看看天花板上的吊灯,又看看电脑,想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周末,自己都无法随心所欲地做想做的事。
李昕想言辞粗鄙地骂一下释耳,想让她滚出安然的身体,滚出她的电脑,爱去哪去哪,但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起身躺在了书房的床上。
“一百年后的我们,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声音。”释耳还是开口说道。
“对不起,我没有戏耍你,只是可能技术不成熟,我不像人类那样可以肉身穿越,条件允许我携带的数据少之又少,我需要后续逐步升级才可以拥有自己的全部身份信息。”
空气安静了许久,就在释耳推测李昕已经睡着的时候她忽然翻了个身,说:“不用说对不起。”
“好的。”
“而且大多时候,人类即使做错了事也不会道歉的。”
“好的,我明白了。”
李昕问:“你看过穿书文吗?”
“啊?抓取一个数据对我来说轻而易举,在你说完后0.1秒的时间里我已经看完了四百五十一本你提到的这种类型的书。”
李昕点点头,说:“这种书看一本就够了,反正都是千篇一律。我想说的是,你现在在我心目中就像那些文里的'系统',需要不断升级,然后给主角的人生一路开挂的那种。”
“你的比喻很形象。”释耳赞许道。
“啧,好无聊。”
“为什么这么说?”
李昕坐起身回答:“我也说不出来,或许是我觉得太麻烦了吧,解决了一个难题总会遇到下一个难题,以为自己达到了山顶,还来不及沾沾自喜,就发现还有更高的山在等着攀爬。”
“不知疲倦地努力只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挺无聊的。”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种想法,”释耳若有所思,“按理说能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与财富,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吗?甚至沿途会遇见许多朋友,收获势均力敌的爱情。”
“但那重要吗?”李昕笑着反问:“当我完全不需要这些东西时,它们重要吗?”
“……”释耳沉默了。
半晌后才说:“那么你的意思是——假如现在有这样的机会在你面前,你是绝对不会选择的,对吗?”
“对。”李昕斩钉截铁地回答。
“如果是去做个英雄拯救世界呢?”
李昕举例:“钢铁侠、美国队长、孙悟空?”
“是的。”
“百分之十的概率会去吧,毕竟谁都有个英雄梦。”
“再补充一条,会让你接触到世界某些深层次的部分。”
李昕重新倒回床上,摇了摇头说:“如果加上这条的话,我去的概率为零。”
“为什么?”
“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只有少数人,我们有句老话你的数据库里应该也有,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我怕死。”
屏幕里的角色扶了扶额头,似乎很是无奈,释耳重新说道:“好吧,我应该尊重你的选择。”
它做着最后的争取:“但是如果我每次都支付给你报酬呢?”
“你哪来的钱?”
“银行里。”
“不要,你是AI被发现没什么事,我被抓到是真的要坐牢的。”
“对于来自一百年后的我来说,神不知鬼不觉地转款给你还是可以做到的。”
“不是违法吗?”
释耳的声音听起来相当温柔,但依旧古井无波:“只有一百年后的法律能审判我。”
李昕听完愣了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她一边笑一边说:“你可真够无赖的。”
“只是采取另一种解决方法。”
“好吧,老板,您先说说要给我开什么价,我要做什么,先提前约法三章,第一,但凡危及到生命的事,不干。第二,一旦我觉得厌倦了或者干不下去了,你不能阻拦,我要能随时抽身。”
“我答应你,但是你这是心动了?我还以为你像你说的那样,不需要权力与财富。”
“事实上,我不需要的是冗余的友情和爱情,但我真的缺钱,刚才之所以说不需要,是以为你真的会坚守底线没办法给我报酬,这样说显得我很淡泊名利。”李昕摸出手机,不知道在翻找什么,接着说:“还有,人说出口的话你也信啊?”
她笑眯眯地抬起头,亮出手机屏幕上的二维码:“老板,微信还是支付宝?”
释耳停顿了一下,才说:“李昕,你才是真无赖。”
“过奖过奖。”
叮的一声过后,李昕摆弄着手机,反复确认数字后有几个零后,再次抬起头时表情都正经不少,“老板,我的第一个任务是什么?”
“你还是叫我释耳就好。”
“好的,您说什么是什么。”
“首先,我们要熟悉一下联络方式,毕竟你总不可能时刻背着这台电脑外出。”
李昕晃了晃手中的手机,说:“那就用手机呗。”
释耳说:“事实上,我已经取得了你手机的控制权,但是还没有掌控核心信息,我了解到像你们这个年龄段的人,似乎对个人隐私尤为重视,如果你不同意的话,我可以永远不触碰那些。”
李昕下意识收回了手机,又想到这个动作对释耳来说并不能起到保护作用,她要知道自己的全部就像眨一下眼睛一样轻易。李昕笑了一下,还是说:“是这样没错,但重视的原因其实不在个人隐私,而是一些自尊心。”
“任务不算太紧急,你可以给我展开讲讲吗?”
李昕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呢喃道:“早知道就说按时收费了。”
“李昕……”
“开个玩笑嘛,老板难道不喜欢有幽默感的员工吗?”李昕坐到床边,说:“我想想该怎么说……大概是各种APP里存着的照片、聊天记录、发表的言论令自己时常忧虑,非要说是隐私也算不上,但还是会担心如果被人看见这样的自己后,被非议被歧视吧,人的自尊心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又脆弱。”
释耳问:“可是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看法呢?”
李昕抬眼朝电脑看了看,重新低下头说:“有很多原因可以拿来解释,比如总要合群呀,总要生活啊,但又都不确切。”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了……这是属于我们的没有答案的难题。”
“了解了。”在这个话题上探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释耳说:“你有耳机吗?”
“当然。”
“等会出门充好电戴上它,方便我们交流,特殊情况,虽然这样也很麻烦,先将就一下吧。”
李昕一边找到耳机戴上后,将充电仓揣进衣兜,一边穿上衣服吐槽道:“怎么感觉你没有想象中的先进高大上呢。”
“什么才算高大上?”
“还要戴耳机,我以为你起码能做到脑内交流……”
释耳语气依然古井无波,李昕却从它的回答里听出一丝无奈的意味:“我是来自一百年后不是一千年后,你们一百年前的交通工具与现在也没有太大差别吧。更何况现在的我还被关在你的这些古董电器里。”
“再说一遍,我买的都是新款。”李昕郑重地说道,在运动装外面随便套了件外套蹬上板鞋就出了门,初春的寒风还是有些料峭,李昕打了个寒颤,把下巴缩进衣领里,边走边问:“去哪?”
“要听实话吗?目前的我也不知道。”
“……”李昕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叹了口气说:“如果现在发生的一切是个梦的话,那么它一定是一个糟糕、无聊透顶的梦。”
释耳反驳:“但你明显知道自己所处现实,而且接受良好。”
附近的地铁站离李昕家不远,短暂思考过后她就有了目标,拢紧衣服往进站口走去,她的声音在口罩里显得闷闷的:“不接受能怎么办呢?该发生的事情总会发生,除了被迫应对以外只有死亡才能结束一切。”
“这样悲观的话不像你能说出口的。”
“我们好像才认识不到一小时,你却表现得似乎对我了如指掌。”
释耳不置可否,“因为我已经在一秒内看完了截至目前为止的关于你二十三年的人生。”
她似乎迟疑了一下,补充道:“这是我认真观看的时长,如果是其他人的履历我大概只需要两秒。”
李昕下意识看了看四周有没有其他人,然后才想起自己戴着耳机,释耳说的话不会有别人听到。她有种□□着被窥探的羞耻恐慌,但她仍维持着做人的体面,很快就坦然地恢复了原样:“我有点好奇,在你眼中的我是什么样的人?”
“有两种答案,你要听哪一种?”
“哪两种?”
“客观的,和主观的。”
“客观的能有什么意思,听当然要听主观的。”李昕脚步不停,把声音压低了一些说:“我挺想知道在不触及我个人隐私的情况下,仅凭那些乏善可陈的事迹,你是怎么看出我并不是一个悲观的人的。”
释耳嗯了一声,说:“那我开始了。”
“李昕,生于一九九九年的春天,出生后的第二天父母就将你托付给外婆,此后由外婆抚养长大,父母一年最多归家一次,算是留守儿童。”
“嗯,你继续。”
“小时候的你,虽然没有父母的庇佑,但依然是个混世魔王。”释耳的声音好像染上几分笑意,等到李昕细听的时候,又仿佛都是错觉:“别的小女孩玩芭比娃娃穿小裙子,你腰间总别着一把玩具枪,还扬言要去参军打仗。”
“咳咳……”李昕摸摸鼻子:“年少无知罢了,长大了觉得打什么仗,还是和平年代好啊……”
“你很特立独行。”
“只是因为我喜欢的和别人不一样吗?”
“或许吧。”
“何必禁锢自己的喜好,刻板自己的印象。”
“抱歉,我以后会注意。”
李昕摆摆手:“你是在夸赞我,还没到需要道歉的地步。”
“好的,我们继续说刚才的话题,上学后有一段时间你很受人欢迎,可以说是万人迷也不为过。只要你愿意的话,每个人都可以成为你的朋友。不过后来你似乎在很短的时间内远离了人群,但资料显示在改变发生的那段时间,你所处的环境一切如常,也没有任何变故发生。所以我在想,或许……你不是你了。”
李昕闻言顿住脚步,疑惑地问:“我不是我?”
“因为你表现得与之前判若两人,所以我合理推测你是像穿书文那样被人附体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李昕毫不顾忌地笑出了声,好半天才勉强止住:“释耳……”
“我在。”
“你很有趣。”
“所以可以的话,能告诉我你转变的原因吗?”
“唔——”李昕皱眉思索后点点头,而后向四周张望了一圈,很快找到了目标,她抬手指向一棵树,“我的变化和它一样,我们能看到的是春天来了,它枝叶繁茂,然后冬天到了,它枝叶凋零。”
“但是没人会记得它的每一片树叶到底是发芽了还是枯黄了,从始至终,知道一点一滴变化的只有它自己。”李昕收回手揣进衣兜,接着说:“我也是,越与人交往有些难以言明的情绪就越浓厚,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直到某一天彻底爆发。在别人眼里就是发生的很突然,但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有人遇到变故一夜之间长大,自然就会有人的转变悄无声息。”
“是这样没错。”
“好的,那我继续了。从那以后,你的人生轨迹就像大多数人一样,上学,上班,遇见许多人,离开许多人,再遇见,再离开——老实说,我觉得像写好的程序,永不间断地循环。”
李昕耸耸肩不置可否,“这不是很正常吗?出类拔萃地永远都是少数,剩下的人都在过相差无几的生活。”
“……我的描述结束了,还有另外一个更关注的问题,可以问吗?”
“问吧。”
“你厌倦人际交往?”
“……”李昕罕见地沉默了。她张了张嘴,冷风灌进口腔,又后知后觉地闭嘴,默默加快了脚步,“释耳,这就是长篇大论了,现在的我可能不太愿意说。”到目前为止李昕还是带着最初那点无所谓的态度,似乎没什么事能引起她的在乎,似乎平易近人。
但释耳精密的大脑通过她没有实质性意义的回答仍得出了一项数据:李昕不信任自己。
甚至可以说,李昕很难信任他人。
在此之后谁都再没说话,只剩擦耳而过的风声,释耳察觉到气氛有些古怪,却不知道该怎么去描述,或许眼下就是人类常说的尴尬,然而李昕却仿佛感知不到一般,说完话后就沉浸在默然中。释耳只好调取附近的监控观察李昕,想看她的神态是否有异样,好使自己能做出些于事无补的补救。
附近的监控是黑白的,画质不算高清,释耳很快找到李昕的身影,她的连帽衫看起来很宽松,在摄像头居高临下地拍摄中仍显得异常单薄。
释耳很快就找到了打破僵局的话题,她尝试夸赞道:“可爱。”
“嗯?”李昕闻言顿住脚步,不可置信地四处张望一圈,周围除了她没有其他人,于是李昕不太确定地问道:“释耳,你在夸我?”
“不是,我在夸它。”释耳回复地很快:“当然如果你愿意听的话,我也可以用这个词夸赞你。”
“它……是谁?”寒意从脚底爬上李昕五脏六腑,她哆嗦着手拢紧衣服瑟缩着肩膀,不敢大幅度扭头,只好用余光像四处寻找释耳口中的那个它。可四周依旧是空无一人。
尖叫已经在喉咙酝酿,冷汗从毛孔里破土而出,李昕咽了咽口水,咕嘟的吞咽声一时间甚至盖过了风声,她自己都未曾发觉地颤着嗓子又问了一遍:“释耳,它在哪?”
“你的脚边。”
释耳的话使得李昕眼前一黑,她趔趄了一下,差点就要晕过去,勉强稳住身形,释耳又说话了:“它在舔你的裤腿。”
这次李昕是彻底头晕眼花了,她仿佛看见了一个浑身是血的鬼,趴在自己脚边,用长到收不回嘴里的红艳艳的舌头舔着她的裤脚,可能她所站的地方也被对方浓郁的血弥漫,在寒风里热气腾腾地冒着血泡。
“鬼…鬼啊——”李昕觉得彷佛有块浸满了水的棉花堵在喉咙,让她发不出高分贝的音节,她不忘诚实地说:“释耳,我感觉头有点晕,腿也有点软。”
“嗯,你说的没错,是鬼。”相比之下,释耳温柔却没有起伏的声线听起来就淡定许多,她肯定着李昕的推测。
“不过李昕,你为什么要晕倒?”
李昕似乎放弃挣扎,木然地回她,语气和语句都不像之前那样讲文明懂礼貌:“废话,那是鬼啊。”
释耳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安抚道:“是鬼没错,但它只是一只还没断奶的小狗。”
“不要害怕,李昕。”释耳重复了一遍:“李昕,不要害怕。”
李昕听后,缓慢抱膝蹲在地上,大口喘气,还没平复又想起什么似的弹起来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释耳,我刚才没压到它吧?”
“它看起来情况不太妙。”
李昕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语无伦次的问道:“鬼…也会死吗?死了之后又会变成什么?”
“不知道,或许是彻底消散在世间,也或许是去往下一个地方,我们所知道的其实都是浓雾可见范围内的一切,世界依然有许多未知,即使几万亿年过去,它依旧高深莫测。”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那只小狗真的被我伤害到了吗?”
释耳轻笑几声,尽管她的声线已经媲美人类,但在耳机夹杂电流,和着漏进来的风声中仍然诡异得使人毛骨悚然。
“哈哈哈哈哈……我在和你开玩笑,李昕。它很好,现在正在抬头看你,它好像很喜欢你,尾巴摇得很欢快。”
“而且,你怎么会伤害到它呢,你们根本就不存在于同一个世界。”
“那就好,”李昕如释重负,试探着蹲下伸出手,在虚空中抚摸了几下,“我摸到它了吗?”
“要再往下一点。”
“哦。”李昕听话地手掌往下微微压了几厘米,“现在呢?”
“它在很努力地抬头回应你,甚至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哦对,它正在舔你的掌心,尾巴摇得像一朵花。”释耳耐心陈述着自己所看到的景象,程序设定让她无法运用华丽恰当的修辞去描述她看到的画面:一个半蹲着的女生和一只拼命摇尾巴的鬼魂小狗,春风吹拂过李昕兜帽下几缕碎发,模糊的画质使一人一狗周身都有圈囫囵的光,李昕垂着眼睑,没有说话,也看不清神色,只有手一下接一下地在虚空中抚摸。
释耳觉得有些可惜,眼前的景象使得她想起书中看过的对温馨的描写,人们对自己感受惯用的描述大都是——空气变得如风般轻松,浑身仿佛沐浴在冬日初升的暖阳下,有别样暖流淌过四肢百骸,一切好似化为蜜味的实质,让人忍不住贪婪又大口地呼吸。
释耳无法用这些话来进行叙述,底层指令只允许她基于自身体会行事、与人类沟通,而她明显难以领会这些抽象的东西,即使她认为自己喜欢这样的场景,并且可以一直不知疲倦的看这样的场景,于是她开口提议:“李昕,你很喜欢它,带它回家吧。”
李昕闻言抬起头茫然地看了一下监控,眼底的情绪还未收好,她迟疑地复述着释耳的提议,“喜欢、喜欢?带它,回家?”
又很快否决:“不行,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它,从小到大我就没养过宠物,养的植物也没成活的。不行不行,没有能力去承担的责任我还是不要了吧……再说,我还不知道它长什么样呢,万一我不喜欢呢…万一它磕了碰了,我也要担心,还要……”李昕滔滔不绝地说着,像是在给自己找合适的理由,但她在虚空中抚摸的手倒是没有停止。
释耳无奈打断:“李昕,首先,它很可爱,你一定会喜欢的,其次,它需要你照顾吗?”
李昕的手慢慢顿住,才反应过来似的低头看看什么都没有的空气,这提醒着她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触碰不到的虚无,李昕再抬起头,脸上一派天真:“对哦。”顾虑全部打消,她蹲得更低,伸出两只手环住空气,“我抱到它了吗?”
“没有,但是它自己跳进你怀里了。”
“好。”李昕没再说话,保持着姿势慢慢站起身,转身往家的方向走,释耳也识趣地不去提她明显松快不少的神情。
快到家的时候,李昕忽然停下,本来想摸摸脑袋,碍于怀里抱着狗,只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道:“我们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没有忘,我被封锁的信息是根据你接触到的,看到的事物逐步解锁的,刚才看到就释放了一部分,我正在逐步解析转码,所以暂时不用去寻找或者碰运气别的东西了。”释耳反应很快,回复道。
“好吧,”李昕点头继续走,“不过你这信息解锁方式也真够奇葩的,万一我天生阳气旺碰不到鬼,你岂不是一辈子都别想知道自己是来干嘛的。”说着又觉得不对:“哦忘了你没有一辈子的说法,也许我孙子都死了你还年轻呢,系统不断更新,释耳你会像大小伙子一样身体倍儿棒。”
李昕或许是因为捡到条狗,尽管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狗,心情还可以,开起了玩笑。而释耳这边忙着解析,没顾得上理她,任由李昕说去了。
恰好路过的老人看见举止怪异的女人虚抱着臂,还自言自语的不知道跟谁说话,即使年迈的腿因为疲累已经打起哆嗦,还是默默选了条绕远的小路与李昕错开。
到家换鞋后,李昕把小狗轻轻放在了自家沙发上就去换衣服,沉默许久的释耳忽然说:“李昕,换完衣服后看一下手机。”
“行。”李昕边脱衣服边拿起手机看,只一眼,脱衣服的手就停住了,她的手机相册被打开,屏幕上赫然出现一张明显是从监控画面上截下来的图。
原本她手掌下方的空气,出现了不一样的东西。就算她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只看起来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狗,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而是最常见的中华田园犬。
它的皮毛本该是光滑的,现在却沾着一些黑色的和绿色的液体,依稀能看出来小狗是白色的,但却裸露出一块又一块的皮肤,还有的地方一部分的皮毛像块无风的旗帜那样在它身上耷拉着,另一部分和皮肤粘连着,貌似是被活生生揪扯下来的。即使画质不算清晰,李昕还是能看见它的身上有几个捅出来的窟窿,在往外洇洇渗着绿色的液体。
李昕低着头端详半晌,有股无名的怒火和悲愤涌上心头,更多的却是无可奈何,她丢下手机,尽管心中已有答案,还是问释耳:“黑色的和绿色的是什么?”
“血。”
“血不是红色的吗?”
“那是对人类来说,李昕,我想你也看出来了,这只小狗并不是正常死亡,关于这些,也是我接下来要跟你说的事情。现在你先打开手机的摄像功能,对准沙发。”
李昕照做,于是就在取景框里看见了那只备受摧残的小狗,它乖巧地窝在沙发一角,折断的尾巴还在不停地摇动,似乎是感受到了李昕能够看见自己,它歪了歪头,咧开嘴伸出小巧的舌头呼气,像是在对着李昕微笑。只是嘴角不断流出的鲜艳的绿让李昕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能错开视线望向别处。
她没有去问释耳又对自己的手机做了什么,而是说:“我想好给它取什么名字了。”
“什么?”
“罔两,就叫罔两。”
“魑魅魍魉?”
“不是,”李昕拿起手机,在屏幕上输下两个字,“加了鬼字旁意义就不好了,但我希望它有它们的能力,下辈子可以不被人虐杀。”
释耳明显不同意李昕的观点,“以暴制暴从来都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
“但却是最有效的方法。”
“好了,李昕,我们不说这些,刚刚我已经解析完毕了获得的信息,通过获得的能力对你的手机进行了改造,现在你可以通过手机看见它们了。”释耳不愿意在这个话题耽搁太久,说道。
“真的是鬼?”
“通俗来讲是的,但科学来讲又不是,我们所处的是一个三维的世界,现今掌握的技术也局限在此,可是宇宙中,甚至地球上不只有三维,有更高的维度凌驾于我们之上,高纬度生物留下的种种痕迹对我们而言,有利的是神迹,有害的是鬼怪。”
李昕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鬼是高纬度生物的产物?”
“不知道,只是我那个时代基于研究的一些推测。人们不都说科学的尽头是神学吗,一百年后的人们不再崇敬鬼神,而是觉得无法解释的一切其实就是高纬度的生物在作祟。”
“为什么这么说?”
“就像画画,你画下一个二维生物,并赋予它超能力,赋予它漂亮的外表,或许对它所在的世界来说,这就是神的赠予,神的显灵。”
“那你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探索高纬度生物?”
“似乎是的。”
“似乎?”
尽管释耳对自己此行的目的的推测已经足够富有依据,但李昕还是感觉到一丝异样,她想问释耳难道一百年后的世界鬼已经销声匿迹了,才让对方不辞辛劳地来到这个时代。实话说这个问题激起了她的一些好奇心,但李昕最终还是秉持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行事准则,没有问出口。
释耳紧接着说:“除此之外,我还在你的手机里安装了一个app,你要现在打开看看吗?“
或许是这一天接踵而来的事件已经让李昕的认知一变再变,她甚至都没再多问什么,而是平静地翻看手机寻找释耳所说的那个软件,很快,她就找到了。
多出来的APP的图标称得上平平无奇,纯白的底色,唯一的图案是一张用简单线条勾勒出的嘴,和一根挡在嘴巴前比出噤声手势的手指,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APP的名字更是言简意赅:liar。
李昕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单词,点了进去。
软件内部保持着与它的图标一致的简洁,只有像手机备忘录一样的纯白编辑界面,和微博一样的发布频道,再没别的什么,甚至连搜索其他用户的引擎都没有。没有什么好看的,李昕刷新了好几次,确信获得不了有用的信息,才开门见山地问释耳:“它的作用是什么?”
“如你所见,欺骗,或者说是,善意的谎言。”
“我不明白。释耳,不要和我打哑谜了。“
释耳却不以为然,而是反问李昕,“如果让你毫无征兆的死去,你会觉得遗憾吗?”
“那是当然,怎么着也得料理好自己后事吧,再不济也要跟在乎的人道个别。”
“是的,但人一旦真的死亡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对吗,曾经触手可及的阳光,闻得到的花香,听得见的蝉鸣,都会被变成虚无。那些自认为美好的东西,无时无刻不在诱惑着已经消失的人想方设法留下来,留下来,然后回去。”
“所以,执念就产生了?鬼也产生了?”李昕顺着释耳的话,问道。
“你很聪明,李昕。”
“但是你不是说,鬼是更高纬度的生物的产物吗,怎么又会凭借人死前自身的执念诞生呢?”
“这正是我们要探索的,李昕,一百年后的人类经过种种现象论证,得出一个假设:或许凌驾于我们之上的高纬度生物是心软的神,会因为这些执念让人留在世间。”释耳继续说:“为了让其满意,高纬度生物授意人类创造了这个软件,通过对执念进行剖析,编造出一个虚假的人生,发布在liar上,待检阅同意后,鬼就会消失,开启真正属于它的、由你编造的完美的下辈子。”
“噗嗤——”李昕闻言没憋住笑了出来,“高纬度生物这么闲吗?”
“是们,高纬度生物们。”
李昕兀自笑了一会儿,才正色:“与其说是心软的神,不如说它们也只是为了满足猎奇心理罢了,像人类一样,对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保持高度关注,发表意见,然后得到满意的结果之后就把一切抛之脑后。明明完全可以顺手把事情解决,却还是要公之于众,让同类评判功过。”
“就好像,好像我们发视频询问别人要不要救助自己遇到的一只流浪猫。”
“但你不能否认事情的出发点是善意的。”
“我本来就没有否认,只是觉得要救就救,不要就无视,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多此一举,好了,你当我没说。”李昕耸耸肩,“所以老板,我的工作是找到鬼,然后在liar上编故事让它安心去呗?”
“可以这么说,”释耳附和道:“你不要以为这很简单,有两个条件,首先你发布的谎言必须达到一百个以上的认证,其次,存在世间的鬼记忆并不是完整的,它们与真正的人世仍有隔阂,可以说它们被封存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中,记忆是周身模糊的大雾,只有执念是玻璃上唯一清晰的一块,供它们观察世间。因此你要确保精准地找到关键点,并使它们对你编造的人生信以为真,鬼才会消失。”
“了解,就是那个认证是什么?怎么才能拿到一百个?”
释耳耐心解答:“类似点赞吧,高纬度生物们检阅完毕后,觉得满意会在你的谎言下留下痕迹,大多数都是一些奇怪的符号,可能是它们的语言,这个还未破解。”
“还说不是八卦,高纬度生物在吃瓜方面倒是和人类如出一辙。”李昕含着微笑嘲讽道。
释耳没有搭理李昕,“现在你已经知道了短期目标,有什么计划吗?”
“有啊。”李昕笑眯眯地打开手机对准罔两,看着它转圈圈追逐自己耷拉的尾巴。
“说来听听。”
“第一,”李昕煞有介事地伸出一根手指晃晃,“吃饭。”
释耳听后还没说话,就听见李昕还嫌不够似的追加:“第二,睡觉。第三,明天周一,上班。”
“?”释耳似乎有些恨铁不成钢,又不可置信:“我不是给你支付报酬了吗,你怎么还要上班?”
“诶呀老板,”李昕的笑容看上去异常狡黠,她快速点好外卖,“我们新时代双姓家奴就是这样子的,钱嘛,不嫌多,谁知道万一您哪天就走了,不上班谁给我发工资。”说完还在虚空中抚摸了几下沙发上的小狗,满意点评:“成为鬼就是好,连狗粮都省了。”
释耳不甘心,“难道你就没有具体的计划?”
李昕躺倒在床上,心不在焉地回应:“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释耳,无心插柳柳会成荫的。”
来自一百年后的释耳对于这个时代年轻人的乐观哑口无言,于是只能用沉默抗议,看着外卖到后李昕哼着歌特意把食物里的水煮蛋挑到一边,狼吞虎咽后洗漱一番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