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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年少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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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禾许久没有梦到从前的事了。
他出身于江南,家中是江南一带的名门望族,声望极高。
他自幼娇纵,是家里人捧着含着长大的,养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闯祸捣蛋胡闹一样不少,从来不缺好友玩伴,唯独程俞之是不同的。
程俞之是江南当地另一望族的长子,二人家世相当,年纪相仿,自小形影不离,感情不是一般深厚。
繁花挂满枝头,探出半边到墙外。
小小的霁禾站在墙下仰头,“程俞之!程俞之!”
墙后下人们对这呼唤习以为常,忙忙碌碌专注手头的活,谁也没去理会。
不一会儿,屋内出来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走到墙下应道:“霁禾,你为何不走大门进来?”
今日的霁禾换了一套说辞,“我不想走那么远。”
程府宽敞,亭台楼阁九曲回廊,走上一日都未必走得完。
小男孩笑,“你昨日不是这么说的。”
霁禾昨日才说只是为了想看他爬墙出来,此言一出把他府上下人吓一大跳。
霁禾理直气壮说:“今日有今日的由头。你快些出来,莫要我久等。”
片刻,程俞之迈着小短腿绕到墙外,霁禾远远瞧见他便挥手道:“程俞之,我在这里!”
程俞之走过去,问道:“今日上哪儿玩?”
霁禾成天来找他出门玩,净想些鬼主意,把下人们折腾得人仰马翻。
霁禾兴致勃勃道:“我们去戏班子玩,如何?”
戏班子?下九流的地方?
程俞之忙阻拦道:“不可,爹娘知道会训我们。”
霁禾眨巴眨巴明亮的大眼睛,他好奇戏班子许久了,看他们擦脂抹粉捻指做戏甚有意思。
他扁起嘴,“上回我爹请最有名的戏班子来家里做戏贺寿,我生病了没看成。”
程俞之安慰道:“下回再请戏班子回家看好不好?”
戏园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他们两个孩子去了不甚方便,颇为危险。
霁禾摇头,霸道道:“我现在就要看!”说着,缠着程俞之闹了许久。
程俞之比寻常孩子沉稳,但到底也是小孩,不敌霁禾缠人功夫,终究点头应了。
二人身后跟随着的下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不该出声拦下,想到霁禾磨人的模样,纷纷噤声,大不了到时候他们多注意些好了。
戏园尚未开门接客,想来未到开场时间,门口无人看管,大门轻轻一推便开了。
霁禾拉着程俞之就要进去,下人们赶忙上前拦住,“小少爷,戏未开场,不如下回再来罢?”
霁禾不听,从缝隙中钻出去,一溜烟跑进去。
程俞之也有样学样,跟在霁禾后头跑了。
下人们哪敢当真对二位小少爷动粗拦截,想抓不敢抓,眼睁睁看着二人跑走,只得急急忙忙追上去。
霁禾自小脚程快,一转眼没了影。
时值盛夏,各人皆在屋内乘凉,没人出来,因此他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后院。
主屋的门半敞着,里头似有人声,似乎在唱戏。
也许是在练戏腔。
程俞之追了过来,正要说话,被霁禾捂住嘴,“嘘。”
程俞之用眼神示意霁禾,“我知道了。”
霁禾才慢慢放手。
两人蹑手蹑脚走近主屋,越近,戏腔声越明显,果然在练戏。
霁禾兴奋地指指门边一角,程俞之点点头,霁禾捂住口鼻,生恐不小心发出声音让里头的人发现,程俞之亦仿照他的举动捂住口鼻,两个小孩小心翼翼躲到门边。
屋中人一袭青衣水袖,描眉画唇,唱腔婉转悠扬,煞是动听。
一曲终,角落响起掌声,霁禾才看到屋内还有另一个人。
那是个五官端正的男人,身着平民装扮,满脸欣赏与惊艳,“唐公子唱得真好。”
青衣勾唇一笑,声如莺啼,“你喜欢就好。”
男人又盛赞几句,哄得青衣心花怒放,二人很快你侬我侬依偎在一起。
霁禾疑惑地想,他们是在做戏么?如若不是,为何两个男子要靠在一起?
下一瞬,男人吻了吻青衣的唇。
霁禾瞪大眼睛,受到无上的冲击,两个男子为何做这种事?
他看向程俞之,程俞之亦一脸不解,双双对视一眼。
走?
走罢。
两人不知道下人们还在戏园内到处找寻他们,悄悄溜出去。
“你想去哪儿?”程俞之问道。
霁禾提议道:“不如我们去玩水?”
前头有条小河,两人以前去过。
河边还有妇人在洗衣,两个孩子在河边玩了一下午,全然不知家里人找他们找疯了。
霁禾穿上小袜子,蹬进绸缎小鞋子里,站起来对程俞之道:“我们回家罢。”
程俞之道:“我想再玩一会儿。”
于是两人又玩一会儿,玩着玩着,霁禾想起在戏园看到的画面,问道:“程俞之,你说那两个人在干嘛呀?”
程俞之脱口而出,“他们在亲嘴吧。”
“咳咳咳。”隔壁洗衣的妇人突然咳嗽起来。
霁禾看她一眼,又道:“为什么呀?”
程俞之沉吟片刻,“不知道。”
“哦。”
两人临近傍晚方才回家,双双挨批。
岁月如梭,转眼霁禾已满十六岁。
“程俞之!程俞之!”身量高挑的小少年站在墙下,仰头呼唤,满树繁花衬得小少年异常俊俏可人。
“我在这儿。”
哒哒哒的马蹄声自身后出现。
小少年回头一瞧,惊道:“程俞之,你哪儿来的马?”
程俞之意气风发骑在高头大马上,稳稳当当,丝毫不见生疏。
程俞之神采飞扬道:“上来。”
霁禾一脚蹬上马镫,另一只手拽住程俞之的手臂,程俞之稍一使力他便成功坐了上去。
他颤颤巍巍抓紧程俞之的衣袖,忧心忡忡道:“你会不会骑啊?”
若是把他摔了怎么办?他的爹娘不会放过他的。
程俞之忍俊不禁,“你怎么上来了才想起问这个问题?”
霁禾理所当然道:“我上来才想起我不会。”
所以只能寄希望于他。
程俞之抓起马鞭,“你且看着罢。”说罢,轻喝一声,催马走上街头。
到了城外,程俞之适才放开,扬鞭策马,飞驰在道上。
风呼啸而过,霁禾敞怀哈哈大笑。
他只觉得刺激又好玩——家里人担心他出意外,甚少准他骑马,同龄人都学了六艺八雅,他却连马匹都没见过几回,着实丢人。
马匹一路飞奔到城郊,程俞之勒马慢行,回头问霁禾,“好不好玩?”
霁禾眼睛亮如暗夜繁星,拼命点头,“好玩!”
程俞之看到霁禾这副模样,欢喜极了,他知道自己这位竹马生得好看,却头一回觉得他如此可爱。
他不住地回头,霁禾摸脸,迷茫道:“我脸上有东西么?”
程俞之但笑不语,大喝一声,“抱稳了!驾!”
策马飞快行驶起来。
霁禾一个后仰,险些躺倒,急忙搂住程俞之的腰,兴奋道:“快些!再快些!”
城郊不远处有片桃林,桃花开得正盛,漫山遍野,美不胜收。
马匹停在桃花林中。
程俞之鬼使神差地想起幼时与霁禾在戏园所见的那一幕,他回头,挑起霁禾的下巴,轻轻吻了上去。
风一过,漫天桃花纷纷扬扬,落在头上肩上。
霁禾瞪大了双眼。
他没有推开程俞之,因为程俞之的唇很软,很甜,如凉糕。
他想,这是他人生中最胡闹的一次了。
殊不知,后来与程俞之私奔才是他最胡闹的一次。
私奔第二天程俞之便成亲了。
他说家里人在等候,他要回家了。
他不忍心让家里人失望,于是狠心断他念想令他绝望。
他的手哆嗦地端起茶盏,声音却出奇冷静,“你走罢。”
程俞之便回去了。
明明一开始说如果不能和他在一起那便宁愿立刻死去的是他,明明得知定亲泪如雨下一整夜的也是他,明明在成亲前夕说“我们私奔”的也是他,最先离开的却也是他。
他不明白究竟是为何。
他的眼角流下一滴晶莹的泪,渗入发丝,隐没其中。
没有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