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槛内烟尘·无妄》尘砂

6、暗香

　　无忌，忘了么？你忘了我们么？飞涟的声音像暗夜里最苍白的鬼魂，在无尽的雾里纠缠着他。
　　他奔跑，捂住耳朵，可是纠缠没有结束。他大叫，什么事，你告诉我，怎么记起来。
　　无忌，过去的就过去吧，我们各走各路！又变成非忍的声音。
　　声音消失了，师父来了。无忌，乖，不怕，师父陪着你，教你武功，将来你要作武当的掌门。
　　师父，你来了，告诉我怎么回事，他们是谁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我身边的才是无忌，我要教他武功，他要做未来的武当掌门，坐在清心殿里…….师父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孩子？
　　无忌努力的看，看不清那个孩子的脸………看清了，是是……他自己！
　　恶梦

　　无忌惊醒，一身冷汗。
　　无忌从不作恶梦，他懂得道家的无妄无求，尽管他生活在权利的尔虞我诈中，但他始终能保持心里的平静。可是现在………
　　还没有消息，无忌有点绝望的想，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浮躁。以前的我是什么样子呢，我为什么会不记得很多事和人，可是自己没有察觉呢？
　　无忌想不通，他第一次怀疑自己，那个武当山上，清心殿里道骨仙风的无忌。那个被师父爱如珍宝，人人羡慕的无忌。那个年纪轻轻，成为掌门，聪明绝顶的无忌。
　　那个无妄无求的无忌。
　　不能等了，我要自己去弄清楚。天快亮的时候，无忌看着天际的一摸绯红慢慢印染他的窗户，做了这个决定。
　　这时，服侍他的童儿踉跄着跑到了门口，无忌皱皱眉，可声音依旧是温和的“什么事让你这么慌张？”
　　“孤月师叔回来了。”
　　“你师叔出去办事，是到了回来的时间了”
　　“他浑身是血，眼神很吓人，像要吃人，却一动都不能动了。”
　　“那你还不找人扶他下去快些疗伤。”
　　那童儿看到掌门还是那么镇静，心里也跟着踏实了些“孤月师叔一向和气，可现在弟子们都不敢靠近他，还是掌门你去看看才好。”
　　门开了，无忌温和的笑着，蓝色的道袍被迎面的朝日镶上金边，随风微摆，恍然间，仿佛天上的仙人，轻尘脱俗。童儿看的有些呆，无忌拍拍他的脑袋
　　“去收拾我的行装，我今天要出门，去找找谁敢伤你师叔。”

　　果然无忌不出所料，孤月是中了蛊。
　　无忌已经换了装，下了武当山了，每一步都走的很轻松。他还可以记起孤月见到他时那惶恐和求助的眼神，野兽求生般的眼神。奇怪的是，他没有可怜他，真不像个道门中人呢。
　　无忌猜到，他一定私拆过信，却没有看到上面的字。那是当然，因为那些字只有用加了蓝蝎子的灯油的灯烤一烤才会看得出。
　　他没有发现自己中了毒，拿了信去找些人想办法看，耽误了些时间，等到他发现自己中了怪毒，必须赶快去找无忌交代的那个人后，一定心急如焚。
　　他一定找来了最快的马，最好的车，动用了他可以动用又不惹人注意的一切人力保护他，尽快赶到云南月寨。
　　然后他见到了那个降头师，对，据刚才他对掌门一本正经的叙述，老降头师的女儿，一个美丽的苗疆女子。
　　苗女问他是否拆过信，他说没有。苗女问他赶了几天的路，他怕因为来得太快引起怀疑，就没有实说。毕竟一个没有背景的人，武功再好，也没办法在没有快马好车以及保镖连着换的情况下，这么快就赶来。
　　苗女一定帮他解了毒，可是他低估了她。解这毒要用蛊，这个蛊要视毒性的蔓延轻重以及他的身体状况来下，毒解蛊去他也刚好回到武当。
　　偏偏他说了谎，蛊下的不对，毒去蛊还在，本来还没有发作。但，信纸上有毒，他没说自然没人解这一种毒，于是滋养了蛊虫。他回来时的血都是他自己的，因为痛苦自己伤的自己。
　　无忌对他还是有情义的，他当众宣布要去找解蛊的办法，因为太危险，只能由武功在孤月之上的他出马，不顾自身安危。因为孤月要静养，所以事情只能由另外委派人管理。
　　而且月净应该早已经出发去找飞涟了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没消息，不过不要紧，他也就要找到飞涟了。
　　你有本事再见到我，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
　　一切刚好，那么现在，就去杨坚说的梅源庄吧。

　　梅源找到了，其实梅源不难找，难的是怎么进去。梅源的梅花宝璧暗香让多少人垂涎三尺，可没人能看到，更别说抢。梅源的人没有武功，可是你会死在那一片四季盛开的梅花中，因为重重的机关。
　　曾经有人来过，却不是为了拿梅花璧，那就是非忍。
　　他以出色的武功硬是毁了所有的机关，见到了庄主李潇。后来就没人知道了，传闻成了朋友呢。
　　那我会不会那时是他们的朋友呢？无忌心想，因此也就没打算硬闯，他站在梅庄开着的门前想了又想，他对机关什么的并不在行，更何况是以此闻名的梅庄的机关。他的武功强在内力和招式上，轻功不知道能不能逃得了这机关。
　　如果来过，那么是不是就会记得路呢。
　　无忌突然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他决定赌一把。于是他抽出一块布，蒙住了眼睛，踏进门。
　　很可惜，他的脚告诉他踩空了，他向下掉，可是他没有试图挣扎，安心的掉下去。一片黑暗中，他记起那个明媚的紫衣女子沉浮在苦涩中的声音“我们都是没有过去的人。”
　　他再次睁开眼睛是因为他到了底，然后喧哗中有人扶着他走完了一段很长的路，然后帮他摘下布。那个长得干干净净的书生坐在他面前，摇着扇子，热情的笑：“无忌，好久不见，越发有气度了。竟然肯自愿掉进来让人带着走。”
　　无忌知道梅源不喜欢参与江湖纷争，但是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已经是武当的掌门。应该不知道，梅源的人，总是只在意自己的一片乐土。
　　于是无忌说：“李潇，好久不见，你好像老了。”
　　李潇毫无顾忌的大笑起来：“一直和他们追问你和你师父回去武当的消息，他们几个也不肯多说，尤其是非忍，近两年话越来越少，人都见不到了。飞涟倒经常提起你，只说你将来要做掌门，自然忙些。可你也不能真的不给我消息吧。好歹在这喝过酒的。要不要看看我的马，近年来………”
　　无忌有些心酸，越来越心酸，原来他曾有这么一位好友，有过完全不同于武当清淡生活的喝酒说笑的日子，原来他真的忘记了。

　　于是无忌打断了滔滔不绝的李潇“李潇，我………不记得了。”
　　“进来的路么？别难过，虽然你熟，可毕竟很久没来了，不可能蒙着眼走的进来，至少你比非忍强，他从来不记路，你记得么，当时……..”
　　无忌强压着心头的酸楚，用清淡的声音说“我不记得你了，李潇。就好像我从不认识一样。”
　　“不可能呀，你说我老我还以为你开玩笑呢，没想到你来真的，我哪会老的这么快，……….”
　　突然，李潇住了口，他这才领会了无忌话里的含意，无忌看到他的笑容僵住，眼神锐利起来，带着警戒，他问：“那么武当掌门无忌道长来这干什么？”声音铿锵，每个字都说的简短利索。
　　无忌听他这样说话，心里反而轻松些。他也简短的说：“我来求你帮我。’
　　“帮你什么，作为武当的掌门，武功盖世，还要帮什么。”李潇摇着纸扇，一脸高傲。
　　无忌突然觉得他和有趣，于是他笑着说完这一句：“帮我想起来你，飞涟，非忍，和你们认识的那个无忌。”眼泪，却从他的脸颊划下来。
　　模糊的视线里，李潇慌张的收了折扇，走过来拍他的肩，“别担心，你先在梅源住下来，我来想办法。”
　　这一住，就是好些天。李潇忙着帮他翻阅古籍，他问过在书里能找到什么，李潇故作神秘不肯说，故意逗他来追问。
　　他不问，李潇就拿着书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累了，干脆坐下来和他胡侃些什么。若是他问了，李潇又只会摇扇摇头“还是不能说。”然后转身离去。
　　如此反复，无忌觉得李潇很可爱。他会对闯进庄的人毫不留情，却对那些捡来得猫狗无微不至，还动辄宣称这猫狗特别罕有。
　　他有时候喜欢喝茶，有时候又喜欢喝酒，经常批评飞涟好色，自命风流，非忍又太冷漠，苦大仇深似的等等等等。可是说完了又叹气，“他们那么久不来，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又不记得我。”接着，又去翻书。
　　梅源是个好地方，无忌待了很长时间，因为每一天都很开心，所以并不觉得。大概桃花源就是这样迷惑人心，进而难返，才称为乐土的吧。
　　离开了武当山清心殿里的严肃，武林诸位英雄的注视，原来可以这么轻松。

　　可是那一天还是来了，李潇拿着一本书而没有带扇子，也没有笑，手微颤着来见无忌，然后他用一种奇怪的带着悲哀，痛惜，甚至同情的声音说：“你是中了无妄的毒……..无药可解，你会忘记下毒之人希望你忘记的一切，并且毫无察觉。”
　　无忌听到李潇的声音，想到初见时非忍看他的眼神，突然明白，原来正如飞涟所说，是他忘了故人。原来，是无药可解的。
　　于是无忌转头去拿挂在墙上的剑，到了离开的时候了，武当，冷盟主，孤月，还有那么多事，无忌没理由的感觉很累，什么东西压着他，喘息都困难。
　　李潇的脸色苍白，手紧紧的握着书，书页都开始皱了，可是他的眼睛很亮，亮的不敢逼视。李潇微喘着说：“飞涟，一定是飞涟下的毒，那小子精通的就是暗器，轻功和下毒。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想自己帮你解了再说，可是………”
　　李潇拉住无忌“去优谷，你该去优谷。这有地图，去找到那两个臭小子问问。”
　　无忌有些漠然的重复“优谷”，他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想去，因为他有点害怕自己会像失去李潇这样失去其他的朋友。如果无药可解，那么干脆不知道他们的存在比较好。
　　开始是因为骄傲来寻找，那么现在是因为什么？还是一个少年才俊不容欺骗，隐瞒的骄傲么？
　　无忌，还是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