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拇指拉钩》川言君

4、第 4 章

　　夜幕悄然降临，小巷的路灯破天荒亮着。换作以往，只能摸黑扶着墙面缓慢向前走。不少居民抱怨过，物业费次次不落下，该有的样样都缺。催收费用特别积极，出现问题就蜗牛速度装死。有条件的都选择搬出深巷，家境稍差点或是留守老人没那么多讲究，也就继续住下。

　　叶黎家中仍是漆黑一片，老叶还没回来。洗漱完毕他照常给客厅留了盏灯，随即缩回地铺，将薄毯紧紧裹在身上。
　　今天很累，可他没有一丝困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床头正在运行的风扇，脑海里想的都是今天发生的闹剧。

　　叶黎搂着布偶熊蹭了蹭，静下心来思考着少年的话语。仔细一想，对方似乎也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不过是平淡劝阻行为。

　　叶黎烦躁地缩进薄毯：“……好丢人，不该跑的。”

　　如果真的因为那根火腿肠，导致小狗拉肚子或者其他不良反应，他会良心不安。做错了事，给对方应有的补偿和道歉理所应当。

　　“人可以穷，可以不聪明，但不能不会做人；如果连最基本的都做不到，不配做人。”这是黎晓晓常教导的话。
　　身为母亲的她不求孩子未来多出众，只求孩子脚踏实地做人。

　　再怎么说叶黎也是男孩，总有调皮捣蛋的阶段，踢球打烂别人的玻璃不是没发生过。以前犯错，还有妈妈带着他去对方家里赔礼道歉。
　　现如今只有他自己。

　　那问题来了。人吃的药，动物应该不能吃吧？
　　这点倒是知识盲区了。

　　见过阿黄生病，邻居阿姨把治人感冒的胶囊分半拆开，融入水中喂它喝下。可随即又吐了出来，并且不再碰那盆水。

　　叶黎翻了个身。保险起见，明早还是去宠物商店问问有没有专门给动物治病的药卖吧。

　　哐——！
　　钝响的踹门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数十倍。

　　也不知是对楼哪家，扯着嗓子怒斥扰民的行为：“要死了！大晚上动静能不能小点，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老娘们叽叽歪歪真啰嗦，说得自己嗓门不大一样。”男人明显喝醉了，光着膀子一身酒臭味，毫不在意地吐了口唾沫。

　　他推开杂物间，手中的力度轻了不少，瞅见一小团背对着他睡得正香，“啧，小兔崽子真能睡。”

　　随着话音渐远房门阖上，黑暗中一双眼睛猛地睁开。男人没做出格的举动是万幸，叶黎放松紧绷到抽搐的双腿，这才堪堪入睡。

　　*
　　小镇没有专门为宠物看病的诊所，要驱车一小时到市里才有宠物医院，这家也成了为数不多的宠物用品店。炎炎夏日偶尔还能看见流浪犬在这歇息纳凉，它们很聪明也很懂事，不会添乱，就往放置的冰凉垫一躺，不吵不闹，来客人还会摇尾巴迎接。

　　门推开带动了风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叶黎走进店内，只有位女性Omega在为寄养的折耳猫修剪指甲。

　　Omega店员忙活完，走到前台礼貌招呼着：“欢迎光临，有什么能帮到你的。”

　　“我家的狗狗吃坏肚子了。”叶黎说出来时想好的措辞，“我想买一瓶肠胃药，姐姐这有卖吗？”

　　见是位小客人，Omega店员也就没那么拘束，但依旧很专业的说：“有的，小朋友养的狗是大型犬还是小型？”

　　“挺大一只的。”药盒没有标注价格，叶黎心里没底，搂着铁盒不敢碰，越说越小声，“姐姐，需要多少钱？”我怕钱不够……

　　“这盒的话单卖是35元。”店员看出了他的顾虑，便说，“要不我给你打个折？”
　　俗话说得好，嘴甜的孩子有糖吃。这小男孩太有礼貌了，不就是打折么，打！大不了被自家老叔打一顿！

　　“不用不用，钱够了。”展示柜那有宠物奶酪棒，想到小狗，叶黎决定买下一根，“姐姐，再要根这个。”

　　“一共是45元。”Omega店员将两件商品放进纸袋里，纸袋正中间还贴有私家手绘贴纸。
　　叶黎从铁盒里掏出一张崭新的20元，又拿出5元和10元整齐地叠在一起放在收银台。

　　“谢谢姐姐。”
　　奶酪棒，它会喜欢吃的吧？

　　又费了些时间，叶黎来到了那栋熟悉的小洋楼前。昨天被扒拉开的草丛缝隙依旧还在，嘬两声，不见伯恩山犬的身影。
　　他按响门铃，久久不见有人出来。垫脚从旁边的围栏看，身高太矮了看不见，又助力蹦跶了两下，才看清内门是紧闭的。
　　叶黎苦恼：“不在家吗......”
　　暂时将东西放在地上，他从铁盒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纸张。家里找不到签字笔，只得用水彩笔在上头写：

　　对不qǐ，请收下。

　　他不记得怎么写“起”字只能勉强写下拼音，典型的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把东西一一投进信箱中，至于少年是否接受……他心里也没谱。
　　叶黎前脚刚走没多久，他想要道歉的少年就出现在转角口。

　　刚好赶上周末，顾知远遛狗顺道逛了会儿小镇上的集市，归来时手臂上挂满战利品。有许多稀奇的当地商品，还购买了一箱海鲜等待卖家寄回G市。
　　顾知远翻找钥匙的功夫，王子定坐在信箱前，湿润的鼻子顶了顶，好似在嗅什么。
　　“王子，走了，给你洗洗脚。今天玩得开心了吧？”
　　“汪！”

　　*
　　周三的下午，闹钟2点30分准时响起，是假期特定的遛狗时间。

　　顾知远穿得一身轻便舒适，手腕处戴了块复古简约的SEA-GULL手表，膝盖处明晃晃的创口贴，是刚来那天晚上带王子去海边玩儿，没牵住被带着跑摔了一跤造成的。

　　已整装待发站在玄关，王子也没闲着，背着萝卜包，里头放有钥匙和一些宠物小零食。临近出门前，王子又凑过去嗅了嗅信箱，这三天都是如此。顾知远只当它是在熟悉气味，并未多在意。

　　不过……
　　“不可以对着信箱角小便。”他扯了扯牵引绳，昨夜报废的枕头历历在目，“下次不带你来了。”

　　因受父亲顾堇华的影响，顾知远培养出摄影的爱好。仅限于擅长拍风景拍旁人，不包括自己。大自然鬼斧神工，沿路遇到形状特别的云层他会止步，定格记录当下的美景。当按下快门的那一刻，能把瞬间变成永恒，让生活变得有迹可循。
　　王子早已习惯小主人时不时走走停停，也不闹，乖乖趴在脚边等他拍完。

　　顾知远的朋友圈大多是风景或美食图。最开始还会带有定位显示，从不配文案就只有几张图，很佛系。用他的原话“欣赏的是风景又不是文字”。

　　也因为定位，某类同学妒红了眼。其中一条内容记忆深刻，被人恶意留下令人匪夷所思的评论，引起过不必要的麻烦。

　　【定位不是能随便改的吗，装逼装过了收敛点。】

　　【我记得这家餐厅消费不低还要提前预约。而且谁家正经Alpha会打call甜品啊，难不成你……被富婆包养了！？熊猫震惊.jpg】

　　【在哪找的富婆。是兄弟指条明路，我不想努力了。】

　　陪妈妈喝下午茶有问题？并无没问题。
　　前三格下午茶议论不断，后三格地摊烧烤缺只字不谈的操作迷住了顾知远的眼。

　　反驳过一次，就会有无数次质疑，听得最多的便是：
　　“我只是稍微质疑了一下，说错了那我道歉，你也别小肚鸡肠。”

　　“就是嘛。难道‘大少爷’生气了？说来玩玩而已，都是同学一场不至于较真吧？”

　　一唱一和配上阴阳怪气的嘴脸，再自诩可怜人的立场去指责他的不是。久而久之顾知远也不愿去争论，说多了反而变成自己的错，干脆就把定位关了。

　　但世上总有人吃饱没事干，会因自己的让步认作是心虚，从而更加的猖狂，更甚舞到面前作死。

　　脾气好，不代表没有脾气。

　　对此顾知远撤走被对方压着的文具，淡然一笑道：“你似乎很关心我的私生活。如果是想了解流程方便打卡的话，大可直白告诉我，我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被文绉绉的一句话哽住，那人自讨没趣，也就灰溜溜地逃回座位。
　　可少年不只说说而已。隔天顾知远真的将流程总结好交于同学，此等用心之举，对方却气得掰断了笔盖。

　　趁着天气好，顾知远去了趟沿海边的借租书店。
　　书店营业时间飘忽不定，下雨不营业、起晚了不营业、和人下象棋输了不营业，主打“随缘”二字。
　　书店老板爱书更是自由之人，为爱发电不在乎盈利，若是遇到兴趣相同的爱书人士，他会毫不吝啬的分享淘来的各种稀奇书籍。
　　顾知远借了本国外小众作者的手稿，故事题材很新颖，不同心境阅读会有不同的见解。
　　借完书是无事可做的，顾知远正思考着把王子送回家后自己去海边散散心，带上它的话总会整出幺蛾子。

　　正巧途遇杨奶奶，说有事想找他帮个忙。

　　老人家想在淘宝给城里的儿孙买几件衣服，但她对电子科技产品一窍不通，捣鼓半天也没弄明白。
　　杨奶奶叹了口气，琳琅满目的购物首页让她无从下手，“也不知道我的乖孙喜不喜欢。我老了，审美跟不上时代了。”
　　“只要是您买的，想必他都会喜欢。”顾知远理解长辈想关爱晚辈的心情，耐心陪着挑选衣物，也会适当提建议帮老人实操下单购买。

　　却也漏掉了至关重要的事。杨奶奶记不全儿子的详细地址，发了条语音让儿子把地址发给她。
　　不过几秒，一个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顾娃儿帮奶奶看会店，奶奶去后头接个电话行不？”杨奶奶将概不赊账的立牌挂在烟柜，“想吃啥直接薅，我很快的不耽搁太久。”

　　“好，没问题。”之前有帮老人家看店的经验，顾知远点点头也就应了。

　　急匆匆地脚步声，一名男孩冒失地从外头冲了进来。

　　“奶奶我要两瓶汽水，还要抽盲袋！我做了个预知梦这次一定能抽金色传说！“男孩惯性往前颠两步，头戴奥特曼面具遮住了脸，停稳后还摆着发射动感光波的姿势。
　　顾知远手中还握着刚从箱子里拿出的酱油补空货架，动作维持在半空中，放也不是再拿起来也不是。
　　男孩也掀开面具，未曾料想是个生面孔。他双脚并拢靠边站紧张地扣手，这波尴尬得恨不得用脚趾扣个豪华海景房，带游戏厅的那种。

　　二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先开口说话。小卖部不曾装有空调，只有台老式风扇以最低速度旋转着，却能明显感觉到气氛尬至冰点。

　　顾知远稍楞几秒，随即直起身走到玩具区，回头问：“要抽什么？”

　　男孩恢复元气状，咋咋呼呼跟在他后头，说：“格罗布奥特曼的！“
　　这可难住顾知远了，他分不清新生代谁是谁。毫不夸张的说，他只分得清八兄弟。

　　“你看看是哪盒。”办法总比困难多。也幸好进货的款式不多，顾知远全部拿出来任男孩自己选择。
　　“在那！”男孩眼尖发现压在最底下，掏出钱塞到顾知远手里，“还要两瓶橘子汽水。剩下的钱全部抽奖，谢谢叔叔！”

　　这时不知从哪跑来一位女孩，似乎是男孩的同伴，撇着嘴颇有不满：“你属兔的跑那么快，都不等等我。”
　　“还不是你下楼太慢。”男孩催促道，“钱付过了，快去冰箱拿喝的。”
　　女孩“哼”一声，看在请客的份上也没多说什么。

　　找出对应的盲袋盒，男孩兴奋地搓搓手祈祷，“天灵灵地灵灵，保佑我抽中。”

　　顾知远觉着有趣，也围观起来。小学时曾风靡过一阵活物抽奖，会有商贩摆摊套圈得仓鼠亦或是小金鱼。有朋友曾套中过两只金丝熊，送给了他一只。
　　后来不知怎的就是养不活，不到两周就死在了笼子里。相反朋友养的仓鼠，鼠命平顺老死入土。
　　大概是先天性被点满负数属性的Buff，只要是经过顾知远的手，养任何生物都活不长久，三天是基操，一周是极限。王子福大命大，是为数不多的例外。

　　男孩手气不算太好，应该说非常背运，抽到的全是普通卡，还因此被女孩嘲笑了一番。他收回手及时克制住上头的想法，要冷静，再抽的话回家要被老妈一顿抽了。

　　面对新鲜面孔，男孩好奇地问：“叔叔，你就是奶奶在城里打拼的儿子嘛？总算舍得回来看奶奶啦。”
　　“叫什么叔叔，见过这么帅的叔叔？叫哥哥。”原本腼腆的女孩对准他后脑勺给了一巴掌。
　　男孩捂着被打的后脑勺：“哇你个暴力女！”
　　女孩不掩嫌弃：“我妈妈说了，情商低的男人将来娶不到媳妇。”所以他将来肯定打光棍娶不到媳妇。
　　“暴力花痴女！”
　　“呀！你别滋着嘴，缺门牙漏风心里没点数吗！口水都喷到我脸上了！”
　　对于被人叫老了这件事本人并不是很在意，顾知远制止了孩子的吵闹，解释道：“我不是杨奶奶的儿子，只是临时帮忙看店的。”
　　与之前双手叉腰要一争雌雄的模样截然相反，女孩收缩自如，乖巧地点点头：“知道啦哥哥。”
　　“好男不跟女斗，略！”男孩将空的玻璃瓶子放在柜台上，“那哥哥我们先走啦，再见来不及挥手。”
　　还未等顾知远回应，男孩偷摸使坏扯掉女孩的头绳，气得女孩抬手追着打，“你站那！我保证不打你！”
　　“站着不动是傻子。”男孩单指甩头绳跑远，“略略略追不到~”

　　杨奶奶这通视频电话打了有半小时之久，在这期间顾知远还卖掉了两瓶醋。儿子劝说她别花冤枉钱，母子都打开了话匣子唠家常。还是儿子问“今天店铺休息吗”，这才想起有拜托人帮忙看店，连忙结束了通话。

　　杨奶奶挽留道：“顾娃儿真的不在奶奶这吃晚饭吗。”卤了好吃的牛肉来着。
　　“家里有人买好菜了，就不叨扰您了。”怕老人家觉得自己看不上这的食物，他象征性的拿了包硬糖。
　　杨奶奶大气一挥，扯下了整条同款的硬糖让顾知远回去慢慢吃，还说不够再来，管够。

　　南方的天气总是多变的，这不，印证了这句话。
　　方才晴空万里，此刻蒙上了一层阴霾，这是要下暴雨的预兆。

　　霎时，天空中下起了倾盆大雨，这场雨来势汹汹令人措手不及。一辆自行车飞驰而过，骑行的男人大骂了几句国粹，破罐子破摔骑得更加快，成为了雨中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杨奶奶见这天气，总探头瞧向外面像在等待着什么。她扛出折叠桌，顾知远也搭了把手，听从指挥把桌子摆放在稍有空隙的过道前。

　　老人家也没闲着，不一会儿她从厨房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表层还撒有几粒葱花。牛肉是一大早就炖好的，肉炖得很烂也入味，勾得人食欲大增。

　　顾知远不解：“奶奶这是？”
　　杨奶奶笑道：“下雨了，那个娃娃要来了。”

　　那个娃娃？
　　据他所知，杨奶奶在小镇没有其他的亲戚。

　　“是个只会出现在雨天的雨娃娃。”觉得不够多，她又从锅里捞出几块牛肉堆在瓷碗里，“也不是每个雨天都来。可老婆子我觉着今儿个能见到他。”

　　关于口中的娃娃，杨奶奶是这样说的——
　　那是个磅礴大雨的下午，就像今天这般大。不少行人纷纷躲在屋檐下避雨，闲着也是闲着，人们互相搭话，无人在意有个瘦小寡言的男孩也在其中。

　　天色渐晚人们都着急赶回家，有的人被接走，有的人选择当勇士淋雨一直走。仅剩男孩如旧，木然地目送一个又一个人的离开。男孩穿得单薄不似初春该有的打扮，雨水浸湿了半边衣袖。又是一阵寒风夹杂着雨吹过，冷得他不断地哈出热气搓手取暖。

　　屋内杨奶奶老伴儿端出两菜一汤，图方便看店就在折叠桌吃了起来。饭香勾人食欲，或许是中午没吃饱，男孩肚子饿得咕咕叫，他羞愧地捂住肚子提溜着手提袋站离门口更远的长凳前。

　　杨奶奶于心不忍，多个人也就多双碗筷的事，便向他招了招手，“娃儿，要不进来吃点？”

　　“奶奶......”
　　一道细小的声音，夹杂在雨夜里。

　　杨奶奶忙招呼道：“哎哟，娃娃快进来。”

　　“来了？”顾知远闻声转身望去。

　　只见一名男孩穿着骑车用的红色雨衣站在雨中。由于雨衣过长不得不用手捧着后尾，帽檐未能完全遮挡，雨水无情冲刷着他的脸颊显得十分狼狈。
　　男孩拖着厚重的雨靴踏进门槛，沿途留下小小的脚印。他费劲地脱下雨衣，翻找挂在裤子内的塑料袋，裹得很严实还用小皮筋固定住，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五元。

　　男孩窘迫地把钱敷平，试探性双手递上，怯怯开口：“奶奶......我还能买饭吗？”

　　这孩子......好眼熟。

　　顾知远想起来了。
　　是那天喂王子，被他吓跑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