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仙》夏枯shyko

2、第二章-老骗子

　　从那正门进去，城中景象一览无余。
　　“这青云会，可真是好排场啊。”
　　华平秋行走在主道上，惊奇地打量着四周，只见道路两边全被各种商贩占据，目力所及，竟延绵至数里长，直通到城心阁楼处。一时间吆喝声不绝于耳，有卖小吃的、卖绸缎的、卖鸡崽儿的、卖新鲜鲈鱼的，甚至还有卖香火符咒的，此刻，阵阵喧声正从那香火摊前传来。
　　顺着喧闹的方向看去，只见摊前正围着一群人，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摊主看起来年过半百，身材精瘦，穿着一身粗麻衣站在路旁，其衣物由于过于宽大而略显笨拙，而那一双细长小眼儿里闪着狡黠的光芒。
　　身前，用一床薄被作垫，稀拉拉摆着些奇怪物件。旁边还竖着一扇青蓝旗帜，上面用金色瘦体印着两行大字：千金作尘洒，竹履过金桥。
　　“这是什么东西？”一人忍住不好奇上前问道，只见这人身高七尺，站在摊主面前有如小型山岳。
　　“麻雀脚。”
　　“干嘛用的？”
　　“挠痒痒，在野外饿急了，还能吃。豆豉味儿。”
　　那人举着所谓“麻雀脚”，凑到鼻尖闻了闻，只见他老脸一绿，随即大骂道：“用你娘的臭鞋闷出来的豆豉？”
　　这话引得众人一阵大笑，那摊主也不恼，反而从身后搬出一把竹凳，又变戏法般不知从哪里翻出一页蒲扇，悠闲自在地坐了下来。
　　“你嫌它臭，它嫌你笨。人不合缘，话不投机。就算你想买，它还不见得想卖呢。”
　　“哼，江湖骗子罢了，待会城卫军来了，还不得把你小摊都给掀咯。”
　　“哈哈哈哈！”摊主大笑几声，“兄弟你别气，看你一身筋肉却又脸上发黑，想必近来是诸事不顺，所以才想在我这碰碰运气吧，要我说，你定是晚上不能寐，晌时无精神，所以哪怕体格在身，也落得个身心俱疲，并不时心脏阵痛，有种命不久矣的预感吧？”
　　“你…你怎么知道的？”这汉子大惊，不敢相信这猥琐的干巴老头竟说得分毫不差。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你要是想觅得良方的话，不妨瞧瞧这几样物件儿。”说着，他手掌一翻，变戏法般掏出四个药瓶，道：“猫眼泪、牛筋骨、青蛇胆、螳螂粪，你回家用露水把这四样东西熬成药汤饮下，管你什么瘴病，保证药到病除。”
　　“真、真有这么神？”汉子还有些迟疑，螳螂粪是什么玩意儿？
　　“你可是不信我？”摊主又露出那狡黠的眼神，轻语道，“你可是石大力?”
　　这汉子如遭雷击，结结巴巴道：“你，你认识我？你怎么知道我叫……”
　　摊主不置可否，只是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表情，凑到石大力耳边说了什么，只见石大力脸色剧变，刹那间从震惊转变为迷茫，最终只剩下深深的折服与崇拜，他喃喃念到：“桃花酒、桃花酒，那是我爷爷当年无意间对私服微访的皇上有恩，皇上亲自赏赐给我爷爷的，哪怕到现在也从未对外人提过，定是高人，定是高人啊！”
　　“我这就回家拿酒,只要能救我的命,别说一坛酒,就是要我全身家当我也愿意啊!”说着,石大力挤出人群,风风火火地朝着城外去了。
　　而那老头儿还是坐在原地,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看着乌泱泱的人群，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乱了，乱了”。围观的人们早已看呆了，不知是谁弱弱地问了一句：“那个看起来像石头的是什么？”
　　“八宝玉，有它在厅堂镇守，任何鬼怪都不敢近你的身。”
　　“我要了！”这人兴奋地大呼一声，“正好最近我家地窖里不时有女人在哭，搞得下人们都不敢下去干活，天要助我，天要助我啊哈哈哈！”
　　“是啊！还有这鹿阳符，有了它，我那老婆定然不会再轻视于我，简直是天降及时雨！”另一个声音也适时响起。
　　一人开头众人应，一时间，人们竞相争抢，生怕宝贝被人买走，更何况这老头不要铜币，只要好酒，这简直是天大的便宜啊。
　　面对此般景象，哪怕这老头再怎么镇定，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一抹阴谋得逞的笑容。
　　“全都上当了啊……”一旁，华平秋无奈自语，他怎么会看不出来，这从头到尾都是那老头自导自演的一场戏，“也不知那石大力到底拿了什么好处。”
　　几只树莺跃上墙头，在砖墙瓦砾间嬉戏打闹，发出悦耳的空鸣，如同谷间的山石回响，“叮咚叮咚”地直击耳膜，正当华平秋想要细细品味时，一声比那鸟鸣更加动听的声音传入耳际。
　　“平秋哥哥！”
　　华平秋大喜，转过身来，只见一青衣少女正蹦蹦跳跳向自己奔来，少女看起来年方二八，正是青春活泼的年纪，盘起的长发间插着一支青色玉簪，精致的脸庞上未见半点妆红，却是比任何浓妆艳抹之徒都要显得动人心魄。
　　“青儿，你怎么来这儿了，不帮你爹爹主持盛会吗？”
　　“那是我三哥的事情，我才不管这些呢，更何况听人说你要来，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无聊呢？”
　　“三公子近来可好？”
　　也不知这句话哪里不对，叶青儿忽地小脸一变，把头转到一边去，看也不看华平秋：“你怎么不问我最近怎么样？”
　　“叶城主对你宠爱有加，要是连你都过得不好的话，恐怕世上便无人幸福了。”
　　听闻这话，叶青儿更是气得不轻：“我才不是这个意思！”正想接着说什么，眼睛滴溜溜一转，又道：“喂，木头人。”
　　“嗯？”
　　“你怎么有心思出来了?”
　　“小小渔村实在无趣，整天让一群小孩子看笑话，也是时候外出走走了。”
　　“出来走走可以，但是不能太远哦！不能出这江城管辖区域之外，更不能去那无人荒山，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情，爹爹可是要被降罪的。”叶青儿道。
　　华平秋微微颔首：“这我自然明白。”
　　“哼”，叶青儿冷哼一声，“你知道为什么叫你木头人么？”
　　“为什么？”华平秋错愕道。
　　“我还以为你是来江城看我的呢，结果倒好，你连客套也不愿客套一下。”
　　说着，叶青儿赌气般甩手离去，留下华平秋一人在原地发愣。
　　“木头人，还不跟上来！我带你去个地方。”银铃般的声音传来，华平秋不再多想，慌忙跟了上去。
　　江城建在这青云群山之中，依山而建、依势而建，和大穆皇城所处的平原不同，这里地势起伏，交通参差，城池向西是汉水，三面则被大山环绕，自古便是易守难攻之地。
　　而青云山之景更是一绝，爱好吟游的人们早已在这山中开辟出数条旅道，以供游人们进出赏玩，华平秋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远处青山，想到自己所居的渔村，除了萧瑟的芦苇荡便别无他物，这才觉察出江城的好来，只可惜一年前被忧惧冲心，赌气般拒绝了城主的挽留，执意一个人住进那渔村之内。
　　“不过要是再来一次的话，我还是会这样选吧。”华平秋自嘲地想到。
　　叶青儿领着华平秋上了马车，车夫扬起鞭子，随着一声嘶鸣，二人便向那群山处绝尘而去。
　　车轮扬起阵阵尘烟，华平秋拉开帷幔，离那山脚越近，便越是闻到一股奇异的芬香，如同雨后空气中所弥漫的泥土与腐叶味道，细细感受，还能察觉到空气中的细小水珠，果不其然，当马车转过几道弯时，一座巨大瀑布便出现在眼前。
　　而在那瀑布右侧，有一条蜿蜒直上的小道，入口处用一块石碑刻着“千花谷”的字样。
　　“我说，这隆冬时节，你带我来这‘千花谷’，难道里面还能有花不成？”
　　“当然没有。”
　　“那这里和别处又有何异？”
　　“哼，说你是木头人还真没错，”叶青儿把头一扭，小声道：“我不就是最好看的花儿么……”
　　“什么？”华平秋竖起耳朵，似是没听清。
　　“没什么，”叶青儿不再言语，转身踏上进山的台阶，“我们走吧。”
　　华平秋无奈跟上，却是没看到叶青儿脸上的一抹红霞。
　　道路狭窄，两人一前一后向上攀爬，越是深入，华平秋便越是惊异于此处景致，明明是寒冬腊月，这里却如同仙境般绿意盎然，不仅草木没有凋敝，甚至连温度也比别处高上不少。
　　走了估摸有半个时辰，叶青儿停下脚步，惬意地伸展着腰肢，用慵懒的语气道：“到啦。”
　　华平秋迈上最后一步台阶，只见周围忽地宽阔起来，一汪清池出现在眼前，长宽约有两丈，池水清澈见底，隐约间能看到手指长的鱼儿在水底游动。
　　水池处在一片山谷之中，四周则是悬崖绝壁，阳光从细密的树叶中洒下，看起来影影绰绰的样子，而在那绝壁之上，竟开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儿，有的娇艳，有的淡雅，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华平秋看得痴了。
　　“你不是说没花吗？”
　　“骗你的啦！”叶青儿调皮一笑，“这里可是我发现的，爹爹说现在乱得很，不让我乱跑，只准到这里来，还专门修了小路和石碑，明令除了我谁也不能进来。”
　　“你爹爹对你真好。”
　　“那是当然，”叶青儿在池边的石桌旁坐下，惬意地呼吸着弥漫着花香的空气。
　　“你爹爹说现在乱得很是什么意思？”华平秋也跟着坐下。
　　“我不知道啊，反正就是说什么打仗啦，饥荒啦，还有妖魔鬼怪之类的，不过我才不怕呢。”
　　“你向来调皮胆大，自然是不怕。”
　　“才不是！我们江城位置偏远，地势险要，从不参与战事，我怕什么？而至于妖魔鬼怪，只有做了亏心事的人才怕，我更是不怕了。”叶青儿挺了挺胸脯，煞有介事地道。
　　华平秋点点头，似是很同意叶青儿的说法。
　　叶青儿俯下身，从包袱里取出一些点心，齐齐地码放在石桌上，二人便就着点心畅谈起来。
　　光阴流转，一时间，华平秋竟忘记了时间，树叶随风飘摇的节奏越来越慢，石隙中缓缓下落的水珠仿佛被定格，他的眼里只剩下叶青儿的一颦一簇，看着她不时放声大笑，又不时低眉沉思，他时时附和，脸上挂着自己都难以察觉的笑，等到叶青儿提出离开时，他才惊觉时间已是下午。
　　“好久没这么放松过了，在渔村的日子，我只知每日发呆，连屋顶破了也懒得修缮，更别说寻乐子了。”
　　“人间乐事随时有，谁让你像块木头似的。”叶青儿很是无语，在她看来，华平秋明明一副公子哥的外貌，却是一身怨妇的怨气，实属不该。
　　“青儿批评的对。”华平秋讪讪一笑，“走吧，太阳都西斜了。”
　　“是该走了，”叶青儿点头，“青云会的第一日应该也差不多该结束了，就是不知道爹爹挑选到中意的人没有。”
　　二人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适逢一阵冷风呼啸而过。
　　绝壁上，花海被风一吹，齐齐地一阵颤抖。华平秋听到若有若无的一声轻笑。
　　“你听到了吗？”华平秋道。
　　“听到什么？”叶青儿不解，“只是刚才那阵风有点冷，我们赶紧下山吧。”
　　“可能是我听错了吧。”华平秋点点头，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没由来地感到一阵不安。
　　他紧了紧衣衫，又是一阵冷风刮来。花海颤抖得更凶了。
　　“嘻嘻嘻——”
　　如同一道惊雷劈在华平秋心上，那股不安感愈发明显了，就连叶青儿也听到了这声若有若无的笑。
　　“总觉得怪怪的，应该是旋风在谷里发出的声音吧。”叶青儿嘟囔道，用一只手拉住华平秋的衣袖，两人快速向山下走去。
　　忽地，周围狂风大作，风沙一瞬间便迷了两人的双眼，叶青儿脚下一滑，绊着华平秋向后倒去，一股奇异的花香涌进鼻腔，华平秋强撑着睁开双眼，却看到诡异的一幕——
　　四周的花海全都伏倒在地，紧贴着地面如同卑躬屈膝的仆人，而它们朝着的方向，从泥土之中钻出一朵血红色的鲜花来。
　　一花出，万花伏。
　　“嘻嘻——”
　　又是这笑声，虽然声音并不大，这次却听得真真切切。一股无力感从灵魂深处传来，华平秋竟无力站起。
　　而一旁的叶青儿已经昏了过去。
　　意识逐渐模糊，华平秋撑着身子，却一点点的倒下去，仿佛全身力气被抽干。
　　周围一点点陷入黑暗，他试图用手抓住点什么，但就连那最后一丝光点，也从他的指尖溜走。
　　“大穆、父皇、哥哥、小妹……”
　　这几个字仿佛抽干了他最后的力气，说完，他便重重地倒了下去。
　　狂风也随着二人昏迷而停了下来，只有那诡异的笑声依旧不断。
　　“嘻嘻——嘻嘻——”
　　天地间安静下来了，鸟不再叫，虫不再鸣，安静得有些诡异。
　　不知过了多久，倒在地上的二人也没有一丝苏醒的迹象，脸色看起来愈发苍白。
　　忽地，一双竹鞋踏上台阶。
　　“奶奶的！血妖花啊，我的血妖花！要是坏了我的好酒，你俩今天吃不了兜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