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仙》夏枯shyko

1、第一章-青云会 大穆皇子流

　　冬天到了。
　　到汉水以来，他常怀念起建康的鎏金大殿，玉宇高楼，怀念起家父赠予自己的那只琉璃酒杯，怀念起那些与哥哥论诗的日子。不过前些日子起了阵风寒，自己的茅屋蓦地被掀了。
　　“时不待我！”
　　一年时间，如白驹过隙。
　　华平秋仰望屋顶的破洞，天光乍射，映得破烂草席斑斑驳驳，一股寒风弯弯曲曲刮进来，华平秋捂紧单衣，拉开门走出去，正迎上江面一艘飘摇的渔船。
　　“华老弟！”江上传来粗野的声音，随着长蒿和河水的波纹荡到华平秋的耳中，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他已心知来者何人了，只听那声音内劲中足，道：“今日江城正赶青云会，老弟去吗？”
　　“什么时候？”
　　“午时起会，到时三公子、青儿姑娘都会到场。”
　　华平秋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固然想去，可转眼看了看身后不成样子的草屋，无奈摇了摇头。
　　“蒲兄弟，我今日得修缮这破烂屋子，不然等到下一场风寒，我还不得冻死在汉水边咯！”
　　“昨天干什么去啦！”
　　华平秋讪笑一声，道：“昨日事，明日毕，这不还没到明天嘛。你可是知我脾性的。”
　　“哎！哎！”这姓蒲的汉子连叹两声，然后撑着蒿踏舟离去，别时劝道：“可别让痴梦误了正事！”
　　他目送远去的扁舟，适时岸边蓬蒿乱作一团，华平秋在原地伫了好一会儿，似是走神，风一起便刮得他那衣衫不住摇摆，远处村舍在家门口玩耍的顽童见了直叫：“木头人！木头人！”华平秋却是丝毫不觉，仿佛在想什么事，直到一声雁嘶打断了他的心事，他才想起手里的枯草来。
　　“咳，”华平秋轻咳一声，对着河岸那几个黄口小儿笑骂一声，“看什么看，回家要挨打咯，”然后弯腰拾起地面的枯草，用麻绳捆成一道，直丢到房顶上去。
　　草扎子稳稳落在上面，排成一列，如此重复了三次，到第四次弯下腰的时候，他忽然不动了。
　　沉吟半晌，古井般的眼睛上眼睫作帘，颤了两颤，华平秋呼出两口气来。
　　“也罢！”
　　他看向下游的方向，那儿正是江城。
　　“人生在世，总不能让区区草屋遮了双眼。”
　　华平秋转身进屋，从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屋外好不安静，过了一会儿，正当昏了头的鲤鱼从江里跃起时，从那半扇旧门后面，踱出个翩翩公子来，白衣素锦，足履轻鞋，颈上环一副黑色环带，正是华平秋。
　　他对着江水映照一番容貌，不禁心生感慨：“不知家国今日如何了，离开了一年，小妹、哥哥、父皇他们都还好么？”
　　慕然间，一阵失落感油然而生，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细语道：“不过按理来讲，他们也应该不会惦记我吧，毕竟，我只是个交易品罢了……”
　　这身打扮，还是一年前从建康被逐到江城时穿的，只不过身为阶下囚，穿不得皇族的一身绮丽，只能作平民打扮了。好在华平秋生得标致，自幼颇受文雅熏陶，哪怕是穿这身朴素的白衣，也有副俊逸的模样。
　　一条金色鲤鱼游到岸边，华平秋挥手驱赶，那鱼儿却吐着气泡在面前盘旋。
　　“小鱼儿，去——去！”华平秋笑着拨了拨水花，甚是清寒。
　　金色鲤鱼却还是不肯离去，摆了摆尾，竟甩出一串水珠来，打在平秋脸上。
　　“哎哟！”华平秋后退两步，“小家伙还淘气得很！”
　　金色鲤鱼又吐出一串气泡，忽地消失在江水之中了。华平秋取来黑茶，研碎了涂抹在满头长发上，接着将长发垂到水里去，乌黑的头发像水草般散开，冻得人倒吸一口凉气：“北方的冬天果然寒冷。”
　　扎好头发，正了正衣冠，金色鲤鱼不见踪影，江上清明一片，估摸了时间，距青云会大约只剩一个时辰了，但华平秋并不着急，那位撑船的渔夫会回来的。
　　果然，只等了不到半刻，他就看到上游飘来熟悉的船，那船上的汉子，不是蒲进老兄还会是谁？
　　“芳树下，夕阳边，睡觉芦花雪满船。”
　　悠扬的歌声从这糙汉子口中传出来，华平秋倒是想笑，有种粗汉子穿针线的感觉，但还没等自己开口，蒲进先远远地说话了。
　　“华老弟，赶着去相亲呐！瞧你这身打扮！”
　　华平秋捡起一块方石，丢到蒲进船下，溅了他一身水花，蒲进猛地一撑长蒿，把船泊在华平秋面前：“看上哪家姑娘啦？”
　　华平秋笑骂：“看上你家千金了！”
　　“胡说！”蒲进呸一声，“我那丫头才十三岁。”
　　华平秋打了个哈哈，道：“十三岁也没什么不好嘛，我娘十五岁就生了我大哥……”
　　只见蒲进眼睛一瞪，华平秋赶紧转移话题：“那什么，啊对，我要去看青云会，让你载我一程。”
　　“你不修屋顶了？”
　　“修什么修，大不了就是冻一夜，又死不了。”
　　“哈哈，难得爽快！”
　　顺水行舟有如神助，蒲进站在船头，华平秋坐在舱里，两人就像枯叶般迅速向下游漂去。
　　汉水两岸有些零星的村庄，家家都住着泥瓦砖房，不怕冷的孩稚们还在门口嬉戏，大人却都不见影子，华平秋望着这些人安宁的样子，不禁慨叹起这渔村的和平安定来。
　　“也不知道大穆如今怎样了。”
　　“大穆？”蒲进惊奇地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我先前游历各国，在大穆停留的最久，也是最喜大穆的人情风味。”华平秋倒是没有说出事实，毕竟身为一国皇子，却被送来这小小渔村这种事情，说出来别人也不会信的。
　　“哦对！”蒲进一拍脑袋，“你不说我都忘了，你来这一年，我都快把你当本地人啦！说起来也是，除了你们这种云游之人，哪有人愿意来这偏僻地界的，我们都巴不得走出去呢。”
　　“不过我倒是听说，大穆现在安定得很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黎国一年前就放弃了攻打大穆，现在除了咱黎国境内，怕是没有比大穆更安全的地方了。”
　　“那甚好。”华平秋笑了一下，嘴角牵动得很是勉强，蒲进倒没发现什么。
　　“哎，平秋你瞧！”忽地，蒲进指着水里，惊奇地叫起来。
　　华平秋朝水里一看，心里也是一阵讶然，只见那条金色鲤鱼又出现在眼前，摆动着鱼尾和双鳍，在船边穿梭、跳跃，好不欢腾。
　　“金色的鲤鱼，我打渔这么久，还真没见过。”说着，蒲进就要抄起网，华平秋忙制止了它，“别，这鱼儿肯定是有灵性的，万不可伤了它心灵。”
　　蒲进放下网，那鱼儿仿佛听得懂华平秋的话，竟对着他摇起尾巴来，华平秋伸出手，它蹭着他的手指，一副温顺的样子，惹得蒲进一阵惊奇：“还真有灵性！”
　　“蒲兄，我就说吧。”
　　忽地，蒲进正了正脸色，小声道：“哪里有鱼儿这么聪明，你说，它不会是只鱼妖吧？”
　　华平秋大笑一声：“瞧你这五大三粗的样子，竟这般胆小，这世上哪来的什么妖，你见过吗？”
　　蒲进摇头：“当然没见过，只是常听人说起而已。”
　　“就算有妖，也肯定不是这个样子，世上哪有这么可爱的妖呢？”说着，华平秋笑着对金色鲤鱼伸出手，它似是听懂了般，欢快异常，又围着华平秋转了几圈，还故意用尾巴溅起水珠，砸在蒲进那虬髯之上，惹得他又惊又怒：“嘿你个小东西，看你爷爷我今天不收拾了你！”说着，蒲进就要抄起渔网。
　　忽地，金色鲤鱼对着前方顿了下，沉进水底不见了，二人抬起头，座座楼阁出现在鲤鱼消失的方向。
　　江城到了。
　　只见远处一片青山林立，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山峦层层叠作一团。层山之间跌下几道瀑布来，其中白鹤飞旋，水雾弥漫，而在那群山中的谷底里，现出一座宏伟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