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末日2525》与陆沉

3、chapter3

　　英格兰南海岸笼罩在令人窒息的燥热中，多佛尔白崖那标志性的、如同被上帝用巨斧劈砍出的壮丽断面，被一座高耸入云的钢铁城墙紧贴。猛烈的海水无时无刻不在蛮横地撞击墙体，由混凝土、合金、复合材料等浇筑而成的墙体时不时会发出轰鸣，因此这座包裹住整个英格兰南海岸的城墙又被称作是“叹息之墙”。
　　这座城墙在四百年前完工，刚建造时受到四面八方的质疑，随后2314年数年的时间里温室效应导致的气温突然攀升，这片城墙保住了半个英格兰，于是民众开始夸赞，并将城墙评选为世界第十大奇迹。然而好景不长，近百年海平线依旧没有放弃攀升，埃因盖迪、内维佐哈尔、盐城、杰里科乃至上海等城市纷纷被海水淹没，类似的“城墙”成为仅剩的城市的必需品。

　　一个浪潮扑过来，头顶上像局部降雨一样。

　　黎烬无语地甩了甩淋湿的手套，抬头望着看不到顶的城墙，对耳麦里的人说道；“去联系一下秩序维护与干预署，如果她们再拖着不增高叹息之墙，就请在墙下放点免费的沐浴露。”

　　“你这个月已经投诉两次了，”Aller正忙得团团转，“奎斯因教授说了，他帮你把磁浮汽车改装好了，你以后出行开那辆就不用担心了。”

　　黎烬只能妥协：“对了，那个古堡的楼顶，你仔细查一下。”

　　另一头急速的“嘀嘀”了几次以后，Aller疲惫地问道：“......你现在到叹息之墙下的军事关押中心了吗？”

　　“出什么事了吗？”

　　Aller绝望地嘶吼：“关押的人跑了！！！军事关押中心总部唯一关押的一位逃跑了！本来全球态势中心就够忙的了，不知道陆械吃错了什么药听说了我们上周收容的一位特殊病患，昨晚连夜从柏林飞过来研究病患。为了配合他，我们的人给他了一间独立的观察室，没有摄像头，然后刚才关押中心突然来电说犯人跑了——”
　　黎烬蹙眉：“陆械人呢？”
　　Aller持续破防：“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实验啊！人跑了他也不找！把门一关，我们的人也没权限联系上他，要不然关押中心的电话也不可能打到我这里来啊！！！”
　　黎烬平静道：“转线，现在帮我用我的权限联系他。”

　　两位武装哨兵站在巨大的堡垒前。
　　她前往的堡垒并非独立建筑，而是从叹息之墙长出来的狰狞脊骨，随着黎烬的靠近，那扇高大的倾斜式液压闸门“轰隆——”一声，以45度向地下缩入，露出了黑暗空旷的甬道。

　　耳边所有的杂音都随着巨门的并拢而消失，甬道两侧用来照明的是防风蜡烛，只能提供微弱的灯光。
　　耳麦里传来“转线成功”的提示音。
　　另一头似乎早就知道等着这通电话一样，极为平静：“......你们研究过这具实验体吗？”

　　一声沉闷如叹息的巨响在身后隔绝了最后的光线与海浪的咆哮。
　　瞬间，一种被压实了的、绝对的无垠寂静包裹上来，沉重得几乎能压垮耳膜。空气几乎完全是凝滞的，不同于多佛尔的风雨水汽，叹息之墙内弥漫着那种无法驱散的金属锈味、厚重的尘土味儿。

　　黎烬的身影逐渐被黑暗的甬道吞没，声音阴冷：“她不是实验体，是受害者。”

　　“是吗，”陆械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手上翻着几张单子，“这位实验体也算是五毒俱全了，二十年间经历的实验包括且不限于四肢互换实验、人畜杂交实验、人马换血实验，这些导致她心肺功能衰竭、由于部分实验失败而双目失明、身份认知障碍、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长期的排斥反应、很多代谢性疾病和库欣综合征。”
　　黎烬寒声问：“人是你故意放的吧？”
　　另一头短暂的无声后，轻笑了一声。“我觉得她还能活着就是一个巨大的奇迹，二十年里惨无人道的虐待下都能活下来，失踪的两小时也没这么容易死。而且叹息之墙的防御固若金汤，我觉得你可以完全放心，她绝对逃不出去。”

　　陆械看完最后一页单子后，疲惫地摘下眼镜。面容清癯但不显得枯槁，梳着棕栗色的纹理背头，露出开阔明亮的额头。双眉如墨水染就，不浓不淡斜飞入鬓，眼窝微陷，似古井一样无波无动，而右眼的眼窝处被一颗暗红色的义眼取代。
　　他见黎烬不作声了，只好找补：“我向你保证人完好无损没有失踪，我现在需要你向我复述一下她的来历。”

　　防风蜡烛的所能及之处，是闪烁着冷凝水珠的、粗粝冰冷的合金墙壁，上面布满了粗大的管道和线缆束，它们如同巨树的虬根盘踞交错，表面贴着密密麻麻的标签和警告标识。
　　黎烬穿过漫长的甬道，军靴的鞋跟在合金地板上扣出沉闷的声响。

　　“她就是凭空出现的。勘测组在日常巡逻的时候在多佛尔附近被捡到，浑身都是诡异的伤口。肥胖到极致的身形根本看不出人类的样子了，全身的淤斑......我起初怀疑她是忍受不了实验，所以逃跑了，但她四天神志就没有清醒过，只完整地说过一句话。”黎烬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黑暗中，“她说什么门的力气很大，墙很美味。”
　　陆械沉思：“DNA的比对结果你早看过了吧，她是Sven Eriksson的第一任夫人。”
　　“我知道，”黎烬心里叹气，“Sven Eriksson的现任都是第七位夫人了，第一任早在二十年前就宣告病逝。他那时候做的实验还算正常，加上是WSO的首席监督者之一，谁会专案查他？”

　　Sven Eriksson妻子虽多，但子嗣单薄伶仃。第一任曾有过一个儿子，后来也“病逝”了。仅剩的一子就是今晚闲谈的埃里克松，他出生的时候其实算是私生子，大概是前几任死光了，所以他的母亲得以上任。

　　军事关押中心不担心犯人私逃的原因之一就是内部极为复杂，部分空间是会上下左右像魔方一样移动的，所以没有实时内部导航，要想出去简直是天方夜谭。
　　黎烬照常地查看设备，光屏的路径会随着空间的移动而不断校准。除了明亮的设备，周遭事物都隐于极致的黑暗。突然身后不远处传来清晰的水声，就是那种从高空滴落到金属上的声音，由于金属并不是实心的，所以让声音短促而高亢，甚至还带着点嗡鸣。

　　她头也不抬地查看设备找路；“都和秩序维护与干预署说了多少遍了还不维修，叹息之墙内部都开始渗水了。”
　　陆械觉得奇怪：“你现在在哪？”
　　“大概是武器库吧，我马上要到了。”

　　陆械无意识地用手指在观察室的桌上敲击，手背皮肤下凸起的青色血管如同暗流涌动的河脉，此刻却显得有些急躁：“除了刚才说的那些病状，我昨晚还检测出来一个新的，她有库鲁症。”
　　黎烬无语：“我又不是学医的。”
　　“这是朊病毒病，能获得这种疾病已知的唯一途径就是食用过人类的器官，并且需要有特定的遗传易感性。所以实验体吃过人肉。”

　　陆械猛地站起身，心里隐隐感觉不好，语气飞快：“理论上得了库鲁症的人会无法控制的大笑、平衡能力丧失、抽搐和痴呆，那么她逃离Sven的可能性几乎为零，Sven只有脑子被枪打过了才会把这么重要的实验体不小心没看住、交给我们调查，所以我怀疑实验体还有神志，才故意看管不严把她放走的。”

　　“吃过人肉？”
　　黎烬讶异地挑眉，心里咯噔了一下。

　　空气近乎死寂到粘稠，缓慢地流淌在浮尘之间，几乎能感受到血液流动心脉、耳膜的细微之感，仿佛一切都悬而未决。她突然有一阵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身后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
　　娇俏的笑声恐怖地回荡在武器库，一双只有眼白的肥胖女人死死地“盯”着她，高高地举着一把斧头，而脚下，是她刚滴落的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