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花》骺歇

9、灯灵与神族 “灯灵？”

　　“灯灵？”
　　六界中能被称之为灵者，多由花草树木集天地灵气化生，而花草树木化生之灵又非神即妖。诚然，神或妖若肉身仙解而死，确实能得元神出窍，可元神出窍也只会逐年衰微，彻底泯灭于天地，绝不可能变成凡人三魂。
　　偏偏鬼身是魂灵所化，魂灵又由凡人三魂合虚而来……
　　“他是神，还是妖？”
　　阿清一时不解，但毕竟心思通透，很快就明白过来我在疑惑什么：“神族元神虚化成灵魄再吸纳阴气，也能凝虚为实成为阴鬼，并非魂灵才能如此。”
　　“哦，”原来是神族。“嗯？”我倒吸一口凉气，猛的瞪大眼睛，“那，那这么说来火莲族全部都是……”
　　神族！
　　那么多神族，全都在九幽，那这九幽到底是什么地方！
　　洞天福地么？
　　阿清忍不住掩唇轻笑：“棘原数万年前曾属神域，火莲族和我天生扎根于此，自然都是神族。至于照夜为何会是灯灵……他当年元神遭受重创，又回不去真身，这才不得不寄生灵灯以维持性命。不过现在好了，只要他肯重修元神，便能破界往生，轮回为人。反倒是你——你忘了名字，将来即便能凝聚魂核也不能直接去中天，看来还得去望岚岛一趟，找他为你结魄才好。”
　　“何必这么麻烦，我又不是非要成仙不可，便去人间做个安安生生热热闹闹的普通人也不错啊。”
　　“不行。”
　　“为什么？”
　　“你忘了，”阿清提醒道，“我告诉过你，去人间先得三魂七魄齐全。你如今只有三魂，没有七魄，再说将来你必成仙，若去人间，可怎么耐受得住五行之气呢。所以在能自如掌控灵力之前，你只能在中天待着。”
　　哦……
　　“那你呢？”
　　“我？”
　　“嗯。你只说了我和照夜，那你自己要去哪里？”
　　阿清沉默了，最终笑道：“我自有我的去处。”又起身，感叹着走了两步，“好久没有四处看看了，如今无事，终于能逛个尽兴。我先走了。”她回头，“你们自便。”
　　阿清从未如此欲盖弥彰过，连我都瞧出不同来，照夜对阿清何等重视，这会儿居然也不闻不问。
　　“你不跟着么？”阿清才恢复视力，九幽又这么昏暗，万一出事儿呢。我目送阿清走远，心里挺急，“她走远了！”
　　照夜便起身，却不是追阿清去了：“她有她的事，我也有我的事，何况你听不出来，她不想我们跟着么？”
　　“你有什么事？”
　　“下河，去深渊看看。”
　　“深渊？可是河里有……”我心里一紧，随即释然——如今冥河有灵灯镇守，早就澄清了阴气，还有什么好怕的，“你去深渊看什么？”
　　“看阴阳杵。”
　　“阴阳杵？”
　　“我去去就来，你别跟着。”
　　他不让我跟，我便没跟，可他说去去就来，却一去就是好几天。而且从那天起我再没见过阿清，不知她在做什么，竟十来天都不曾出现。
　　一个两个都这样，我无聊至极，便只好屏除所有杂念，一门心思修习那转阳诀，在摸到转阳诀门槛那天，照夜刚好从水下现身，阿清居然也立刻出现了：“你，真能凝聚魂核了？”
　　凝聚魂核是人族的修灵路子，足见我的鬼神之身已脱离了神，也摆脱了鬼，开始与凡人无异，因为我已经能把三魂抽离肉身，凝聚在灵壳之中。
　　阿清比我还要激动，不等我回答便拉着我上下打量：“你果然很有天赋，照夜，从今天开始，你也修习转阳诀。”
　　照夜皱眉，没立刻答应。
　　阿清一门心思沉浸在我竟真的凝聚了魂核的喜悦中，没能理解照夜的情绪变化，只以为他是害怕，害怕自己以阴鬼之身习至阳之术，会遭反噬而死。
　　“元神重修的前提是回归本真，你元神阴化这么多年，若不褪去一身阴气根本重修不得，你放心，转阳诀不需要修习太久，你不会有事。”
　　“我并非害怕出事，只是元神重修还需要神君大人的阳神之力……”
　　“阳神之力我自会安排，你无需担心。”阿清来得匆忙，走得也毫无预兆，撂下这话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缩地成寸，速度极快，也不知去了哪里。
　　直到有一天，我到处闲逛时在离冥河很远的地方撞见了她，才知道这段时间她究竟在忙些什么。她那时正掐诀施术，凭空炼化一团青丝。大概工序十分繁杂，她眯着眼睛，双手不住变化姿势，几乎要将一张脸整个贴到那堆黏糊糊，绿幽幽的青丝融浆里。
　　“这是在做什么？”
　　“天衣。”
　　“天衣？”
　　“嗯。我想做一身与我断开联系，又浑然无缝的天衣，上回去中天待了很久才学会如何炼化青丝，没想到一回来就生疏了，前头做的几件别说没缝，洞都有好几个。”
　　“前头？你前头还做了几件？”
　　阿清嗯一声，本能答了，我却从这简单的一个字里听出来别的答案：“你之前消失那么久，不是去了中天，而是躲起来做这个了？”
　　“嗯？”阿清被我说得一愣，“我何时说过我要去中天？”又想了想，“啊，那个，”她曾为了想帮我结魄，说过要去中天找神君大人的话，此刻犹豫，估计是跟我一样也联想到了这里，“我是说过，不过事有轻重，暂且不急。”又问，“你很急么？”
　　我摇头：“阿清，照夜很担心你。”
　　上次是，这次也是。
　　“神君大人的阳神之力是不是……”
　　“他自来就是这样，”阿清仍笑着，似乎不愿听我多说一句，“一点风吹草动就疑神疑鬼，思虑过头。你可不要学……他。”阿清的话戛然而止，视线慢慢越过我，忽然看向了遥远的黑暗。
　　我转头，正见照夜慢慢走来。
　　这里离冥河很远，他又不是个爱各处溜达的性子，能在这儿看到他，连我都惊讶得很，阿清却只是怔愣。
　　“你来做什么。”
　　“阳神之力在哪儿？”照夜的脸陷在黑沉沉的光影里，眉目模糊，五官不清，语气还十分平平，叫人琢磨不透得很，“我已经探遍棘原，确定并无半点阳神之力的气息。”
　　“你在担心？”
　　“是。”
　　“我说了自会安排，你无需担心。”
　　“我担心的是你。”
　　“……”
　　“阿姐！”
　　这是我认识照夜以来，他第二次唤出阿姐二字，且每次脱口都是因为担心阿清，怕阿清避而不谈。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其实阿姐这两个字的分量在阿清心里根本就是重逾千钧，不然也不至于两次出口，两次都能问到结果。
　　阿清沉默够了，终于勉为其难地松口：“不错，阳神之力的确就在我身上。”
　　照夜脸色陡变，捏着拳头道：“没有阴阳杵加持，九幽便无法承载任何阳灵，那东西又与你相克，你要将它带来九幽，必然是以神躯承载，即便这样，神君他也愿给么？”
　　“他为何不愿，即便不愿，可我实在需要，他也不能不给。好了，你若当真担心我，便听话些，不要叫我多操心。”她转向我，语气一下就平和许多，“你和他去吧，我眼下不得空，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我无措地看向照夜。
　　走是不走，其实不在我，而在于照夜配不配合。照夜沉默地看着，不知做了什么决定，忽然走过来拉上我，转身就走。
　　“你生气了？”
　　“没有。”回到冥河源流处，照夜席地而坐，默默望天，脸上半分表情也无。我只好也安安静静坐下，陪他漫无目的地出神。
　　自从那灯被阿清放入河底吸纳阴气，冥河水就日复一日清澈起来，如今波光粼粼，水光如镜，倒让九幽比从前更亮堂了几分。
　　我便又看照夜，习惯性落在他那双浅色瞳眸上。“你……”张开嘴，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阿清救过我三次。”
　　“哦。”我应了一声，回头又想，语气过于平淡多少显得不尊重，便又开口，“哪三次？”
　　“一次是我化生，一次是我对阵魔族，元神出窍，还有一次，仍是杀魔未竟，差点魂飞魄散。”说到救命之恩，他情绪终于有了些起伏，眸子也恢复神采，如夏日琉璃般澄澈，“人间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没有阿清，我连化生都无可能，可身在九幽，我身无长物，又实在不知该怎样回报她。”
　　“或许……她并不图你回报呢？”
　　“我知道她不图，可我不能不报，若有机会，我是一定要还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