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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骨火和阴阳杵 等阿清的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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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阿清的衣裳做好,已经又过了十来天,照夜心情早已平复,自然极为欢喜。
“你衣裳破了也不与我说,也太瞧不起我,是当真以为只有他会做衣裳么。”阿清复将衣裳取回,展开在照夜背后比划大小,越看越满意,“可惜腰带略窄了些。不过以后不用携灯,也不必那么宽了。穿上我瞧瞧。”说罢设下一道结界,便见朦胧光幕平地而起,霎时遮去了照夜身影。
这结界乃是上三界里广为流传的“小重山”,可挡视线,障听觉,只因出自神君大人之手,故而虽无大用,却也十分有名。
“神君大人当真是,无所不能。”
“什么无所不能,不过就是会结魄设阵,自创术法,还会做衣裳罢了。”阿清不以为然,更不赞同,“就算他全乎天下所有男女之能事,可有一件,却绝做不来。”
“哪一件?”
“做饭。”
“做饭?”
“不错。他做的饭十分难吃,难吃到哪怕是我,也很难违背良心去夸他厨艺精湛的地步。”她忽然转身,似是觉得疑惑,可看到我的脸又愣住了,“你气色好差,是哪里不舒服?”
“不舒服?”我茫然得很,摸了摸脸,只觉得触手生凉,“啊,大概只是累着了。”
“累?”她将信将疑,将我上下又看一遍,“我瞧你气色真的不好,把手伸来。”
“做什么?”
“渡你一些神力。”
“不用。”我下意识缩手,脑子里却跑马似的思绪如潮,“我没事,没事。”
“有事没事,还要看过才能知道。”她伸着手,和和气气笑着。
我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便只能任她探脉。“还好。”她松了口气,“没什么异常。不过你虽已入门,算得半个仙族人,可毕竟尚在九幽,又无鲜活肉身,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如人间修灵者,凡事还是不要过于勤勉,该休息时要多休息。”
我频频点头,实际却很茫然。
我想,我只是区区一介凡人魂灵,即便能修成仙身,却如何能认得小重山,还知道它是出自神君大人之手?
且最奇怪的,是自打我凝结了魂核,领悟力便忽然突飞猛进,竟能在短短数日就学会了十七八个从前即便绞尽脑汁也总是领悟不了的简单术法和阵法。
照夜因为修炼转阳诀的缘故,体内积攒的阳灵越来越多,鬼身却越发虚无腐坏。阿清曾说这很正常,照夜对此也盲目信任,每日仍风雨无阻地练习,眼看就要彻底不行时,阿清才终于满意。
“照夜,明天我就能帮你脱离鬼身,重修元神了。”
“阳神之力呢?”
“在这儿。”
阿清双手附着心口,再缓缓退开,便有一物随之溢出,晃得她满目粲然。那是一团金色的,表面流转着橙黄火红的电流般的光团。照夜顿时僵住,而后猛抬头,表情几乎崩裂地道:“阿清!你用神躯承载将其带入九幽就算了,怎能,怎能一直把它放在心口!”他太惊讶了,也太过后怕,后怕到甚至都忘了人在说话的间隙其实还可以呼吸的事实,于是他滞了两口气,好不容易才缓和道,“我太笨了,竟以为你那时说的‘在我身上’是随身携带之意,没想到……”
没想到是嵌在心脏里。
怪不得阿清自打从中天回来,心口的伤就一直不能痊愈,原来是这个东西在作怪。
“欲做大事必得牺牲,天底下岂会有白得的好处。”阿清将光团徐徐收回,又叮嘱,“你们在此等我,我去去就来。”
“去哪儿?”
“冥河。”
冥河?
冥河如今鬼怪皆无,阴气全消,就算有什么未了之事,也不值得她亲自去罢!不过话说回来,她毕竟是九幽之主,她想去哪儿我们也根本没有置喙的余地。
“照夜,河底除了往生门和阴阳杵,是不是还有别的?”
“是。”
“有什么?”我很好奇。
“虚荒封印。”
“虚荒封印?虚荒在河里?”
“不,虚荒在棘原之外。”
棘原之外?
我糊涂了:“那,那九幽是哪儿?跟棘原又有什么关系?”
——冥河剧变,神女初现,照夜对阿清说“虚荒若除,棘原必破,六界又去一界,神君大人不会同意”的时候,我其实就很疑惑了。因为虚荒和棘原,明显就是两个不同地方的称谓,即便两地相邻,一损俱损,可为何虚荒和棘原毁去,六界就会减少一界?
这一界是哪一界?
虚荒?
还是棘原?
后来阿清聊起照夜出身,我又多次听到棘原二字,才终于搞清棘原居然就在眼前,就在此地。
可棘原若在此地,那九幽又是哪儿呢?
“棘原为实,九幽为虚。棘原加上虚荒,才是完整的九幽。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问问,能做什么。”我道,“照夜,阿清下去很久了,要不要去看看。”
“不去。”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我怎么知道!我就感觉不舒服,心慌,不行,你不去我去。”我寻了个陡坡,直接入水。
水中没了阴气,不再有附骨之痛,只是水下仍旧黢黑,往生门彻底关闭以后就更黑了,无论向上向下向左向右都看不到丝毫变化。
没有光,就没有方向。
我渐渐失去判断,生出了退缩之心。可就在这时,忽的在水下极深极黑处,有一抹光晕模糊闪烁着,越来越亮。
什么光能在这么黑的地方亮起来?
难道是灵灯?
我立刻踅身赶去。
越靠近,那光越亮。
且由最初的一点,慢慢变成了两点,三点,四点……最后密密麻麻,竟铺满了整条深渊裂缝——是人骨!
居然会是人骨!
且还是燃烧的人骨!
这些人骨因为长年浸泡,表面已滋生一层油水似的绿色粘稠物,踩一脚,便拓一个印子,蹭落的粘稠物化作丝绒海藻般的轻柔碎末随波逐流,飘得到处都是。
在这数不清的碎末中,我步步生响,骨裂成灰,又扬起更多粉尘。好奇怪,看到这些粉尘,我不但不怕,反而无端泛起揪心的酸,甚至隐隐生疼。
没来由的疼。
无止尽的疼。
“你来了。”
离我百步开外,沉寂又光明的骨火中,面无表情的阿清将指尖最后一抹冷翠色火焰无情投落。而后火焰骤亮,好像有点声音,又好像完全死寂,火焰吞噬了绿莹莹的附着物便飞速蔓延,猛然膨胀开来,直烧得满地摧枯拉朽。
绿色灰飞烟灭后,被迫露出底下的真实骨色,而后骨色也被烧成了莹莹点点的灰斑。灰斑随水流动,犹如繁星,幽幽描摹出阿清脱俗的眉眼。
“这是什么人的尸骨?”
“这是灵骨,不是人骨。”
“灵骨?”
“是。”
“灵骨……可明明就像人的骨头啊。”
“六族生灵,半数谓人,神仙两族之遗骸,自然也像人。”她看着火光,平静如水,仿佛只是在说这是一朵花,或者一根草,“这是天族遗骸。”
“天族?”
“就是神族。”她捞起一块未来得及烧完的碎骨轻轻一捏,便有细碎灰烬从她指缝中悠悠溢出,“上古之时,六界不全,神族还不叫神族,而是天族。天魔两族各据神通,为争大势常起战火,而魔族好斗,又更爱寻衅滋事,于是神域就成了两族恩怨的主战场。而每每战事一起,又往往胶着难分,尸骨逐日堆积,自然便腐烂成糜,尤其天族为杀敌,多选择元神自爆,留下的尸骨就更多。”她顿了顿,忽然改了主意似的,话题强行扭转,竟有些自嘲,“天族灵魄乃至骨肉都算得灵物,我将这些骨头烧了,萃其灵灰供灯,便可使灵灯更续数千年不灭。”
灵灰供灯能燃烧数千年不灭?
“照夜那盏灯,燃的便是这些灵灰?”
“不。是我的魂丝和神血。”
“啊……”
“啊什么?”
“照夜从前说,那灯所燃之火乃神火。”
阿清就笑:“天地六界虽大,火种却只有三类。鬼族特生之阴火,柴薪寻常之阳火,再就是神族妖族魔族燃其骨血所致之灵火,并没有什么神火。走吧,”她说,“这里全是碎骨,没什么看头。”
她率先离开,却又顾忌我水性不佳,越往上越浮得慢,后来担心我不能及时跟上,竟伸手来牵。也正是因为这份担心,我才能清楚看到她脸上那一直不曾消退的缅怀之色。
她在缅怀什么,我大约能猜到一些。
在很多很多年前,九幽还不是九幽,棘原也还是神域无数荒原中并不起眼的一片的时候,这里曾灵气充沛,鸟语花香。然而不知何故,某一天神君大人来了兴致,竟忽然将这里圈成了禁地。他对外只说,他看中了棘原荒山如聚,草甸如云,又有无数火莲族散落各处,以山岩峭壁为居的美景,想在这儿落一所房子,以做私邸之用。
可神族后裔万千,从上到下,从老到幼,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无不清楚神君大人的品性,他绝无可能不打一声招呼,就先斩后奏地占去其他神官的辖地。
而且理由还那么站不住脚。
再后来,不等搞清楚根由,神魔大战就爆发了。
其实那已经不是第一次神魔大战。
正如阿清所说,神魔两族为争大势常常战火连天,那些年的每一场大战都旷日持久,每一片战场都堆骨如山,无数魔族妖族和天族的尸骨无暇收殓,日复一日,终于还是滋生了腐浊之气。
寻常腐浊之气尚可依赖神仙手段净化,魔族天生自带的魔息却一时难以消解,最后避无可避,竟扩散到了整片神域,连天族性命都受到了威胁。
最后还是神君大人将神域所有魔息都引入棘原,而后亲手封禁才保住神域。封禁之后的棘原受结界影响,里头的仙气妖气都被迫消耗,逐日淡去,唯独魔息难缠,无论过去多少年都毫无变化。
幸而后来阿清化生,其神力因化生之变外泄,才将魔息尽数除去。
我与阿清一前一后上岸,回头再看,便见河面往上数十尺有余的半空都被骨火照亮,映得天空如雪,盈盈朗朗……
“真漂亮。”我不禁感叹,又疑惑,“你干什么?”
阿清对掌一拍,熟稔地掐了个诀。
口诀与手诀大多孟不离焦,这起手式一出,便令我心头激荡,莫名慌乱起来。
那毕竟是召唤武器的同心诀。
有灵性的武器除非被封印,否则不需同心决也可随意取用,因为神武仙器多与主人心意相通,无用时隐于识海或元神,有用时只需一个意念。
阿清掐诀已毕,冥河水面却风平浪静,毫无变化。
我以为自己想岔了,谁知转眼,便有一记爆裂声猛地从冥河底下传来,我循声看去,但见不远处的水面仿佛被什么东西顶狠了,倏忽鼓起好大一个包,爆炸声余音未尽,那水包又倏忽下沉,只余荡出的水纹丝绸般层层铺开,直向尽头。
再然后。
最初鼓起水包的地方。
水下又隐隐发红起来。
“天生阳,地聚阴,五行有常,唯吾由心。起!”
嘭!
水花飞溅!
一柱足足有五人环抱粗细的擎天锥携带万钧之势冲天而起,带出好大一簇浪花——擎天锥悬浮半空,肃穆庄严,周身不断有河水坠落。
而水下的红缓缓蔓延,正如日头终于穿透乳白云层,露出樱红粉嫩的脸蛋来,没多久秾艳如血,继而似铁水遇热,亮到炫目。
半空的擎天锥后发先至,仿佛柴炭燃烧一般,通体漆黑的表层更是越来越红,最后竟自上而下蜿蜒出数道裂痕一般的金光,只是一瞬,便有千万条金光铺泻而下。
那一瞬,但见天地相合,上下澄金,煌煌金乌之火铺天盖地,一发不可收拾。
阴阳杵!
是阿清的伴生神武阴阳杵!
我脑子嗡地一响,顿时剧痛!
仿佛飓风灌入峡谷,雪山崩落冰原,许多许多陌生的画面终于不受控制地一股脑冒出来:
神域,正阳厅,是非亭,神君……
神女,小莲花,无度……
瑶池,无垢湖……
粉玉莲花……
三寸雪海……
一旦记忆复苏,本能便立刻发作!
渡灵,醒神,启召。
是焕神术!
阿清在启用阴阳杵!
识别出阿清的动作,便等同于获悉意图。原来她不只是把阴阳杵从封印中召唤出来而已,还要用它做事。
“其心由我,其神知我,其道与我。阴阳无极,天地无方,去!”
庞然大物应声而变,倏忽又膨胀了百尺,金光绚烂得越发骇人!
我两眼被晃得发晕,痛如刀绞,眼泪也疯狂流下来,哪怕闭眼,那疼痛仍像针一样直刺心底,一路划拉着血肉,无头苍蝇似的满身乱窜。
有风!
很大的风!
是凭空出现的,刮得我耳畔一时呜呜咽咽,一时尖啸如呖,不但头发衣裳狂飞,人也被这风推搡着几乎要就地滚走。
阿清急切的声音模糊在风里,我隐约听到她大喊:“照夜,就是现在,元神归一,神识入定!”
这句一出口,活像一个信号。
我满身衣裳骤然失力,风声隐去,四野俱寂,等睁开眼睛,金光已然转做橙红乌紫,变成了漫天的云蒸霞蔚。
“你三魂中有他烙下的封印,难怪会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阿清逆光悬在半空,高高在上,字字森冷,“不过不怕,今日之后,你便有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