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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手串与神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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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大人不会说谎,她说不知,便是真的不知。
我不问了,只一日日的修习养气功夫。
因为每日都要睡上四五个时辰,我修习进展十分缓慢,以至于过了十来天神女大人把珠子都磨好了,我都没能参悟如何引灵入体。
“你来得正好,我眼睛看不见,得麻烦你挑一挑颜色。”神女大人坐在石台上,面前铺满各色石头和珠子,颜色五花八门,鲜亮者有,沉稳者有,平和清新者也有。
“你想要什么颜色?”
“不是我,是你们。礼物送出去,总要看收的人喜不喜欢,合不合适。所以你帮我选吧。”
我便仔细筛选:“照夜是个闷葫芦,若佩戴闷色便太沉重。太鲜亮,又过于跳脱,不如挑些芙蓉黄,月魄色,天水碧之类,晴山蓝也不错。”
神女大人听得有趣,便笑了:“我虽看不见,但听你这么一说,竟也知道有多美。那你呢,喜欢什么色?”
“我?都喜欢啊。”
“哪有都喜欢这种说法,再细想想。”
我一一看过已经被我分好品相的珠子,实在挑不出来:“真的都喜欢。”
神女大人无奈了:“芙蓉黄和天水碧如何?”
“嗯,好看。”我将这两色珠子一一挑出,再问,“这两色都用上么?两色一串的话,十八颗最好,这样可以一色一半。”
“十八颗,一色一串。”
“做两串?”我诧异极了,然后明白过来,哦,原来还有我的,“神女大人,我说过我不要的。”
“我知道,是我想送。”她微笑着催促,“劳烦了。”
“不劳烦不劳烦。”我受宠若惊,更受之有愧,只埋头飞快比对数目,这不比不知道,一比才发现天水碧居然差一颗,正打算说出来,谁知神女大人先开了口:“听说我这副是用头发串的,不知是谁的头发?”
“是照夜。”
“如此,便用我的头发还他。”她挥手往耳侧一划,两绺青丝便斩断了,仍客气道,“还要麻烦你帮我打两副络子。”
“可是,天水碧不够数。”
“差几颗?”
“一颗。”
“十七……十七也不错。”
“那我就这样串了?”
“嗯。”
半日后,我将做好的两副手串放到她手里,她托着颠了颠,举着其中一串问:“这副轻些的就是天水碧么?”
“嗯。”
她便将这副套在我手上:“照夜是男子,重的那个便给他罢。”
我摸了摸手腕上滴溜滚圆玲珑剔透的天水碧手串,只觉爱不释手。她摸索着想把余下珠子收起来,却总是误碰石子,又或将珠子反推出去。
“我来吧。”我拦她,她并不反对。
我却藏不住话:“神女大人,前些日子我听照夜唤你阿姐,你们……是亲姐弟么?”
“不是。”
“那他怎么唤你阿姐?”
“他从小就这么唤我,只是后来才改口,说什么九幽之主就该有九幽之主的气派,非唤我神女大人。”
“唤神女大人的确比唤阿姐气派。”
“可我并不喜欢。”
“为什么?”许老爹只是南疆一小小祝巫,享八方村寨供奉便能志得意满,每日最高兴的就是看到别人沿途躬身行礼的时刻,还说权柄富贵人之所求,万利无出其右,若能再多些村寨投靠依附,他做梦都能笑醒。神女大人本来就是九幽之主,坐享尊崇理所应当,怎么竟不喜欢呢?
“这也值得问么。”她默了默,还是决定解释一下,“我听了三千五百多年的阿姐,早已将这称谓融入骨血,在我心里他是弟弟不是旁人,旁人尊我敬我,推崇我,是他们知我来历不凡,从一开始就不曾与我亲近,可他是我养大,从小就喊着阿姐,无日不撒娇缠人,依赖信任,突然这么改口,跟一朝陌路有什么区别。”
“……”
“你怎么了?”
“啊。”
“你忽然好安静。”
“啊,我,我只是在想他为什么突然改口,是不是你骗过他,他生气了,所以跟你闹别扭?”
“骗?”神女大人愣了,然后彻底绷不住,双肩一抖就笑出了声,“与其说骗,不如说哄吧。”
“哄?”我往前凑,当真是好奇极了,“哄什么?为什么要哄?”
“不哄他,我如何去神域呢。”
“去神域?干什么啊?”
“你想听?”
“嗯嗯嗯。”
“那我想想……似乎是为了借涅槃花吧。那时候,火莲族最后一位充任虚荒封印阵眼的族人刚刚寿终,虚荒封印一旦失去阵眼,整个封印就会失控,我当时以为棘原终将不保,正打算亲自封禁虚荒,却没想尚未行动,就先有一串哭声从深渊底下传来。那时的棘原虽有冥河初具雏形,却尚无魂灵入境,火莲族最后一位族人死后,唯一生灵就只剩一个我,所以但有哭声,必是有新的火莲族族人化生,果然我循声而去,就在白骨堆积之下找到了照夜。可怜他长期遭受压迫之苦,成长得太过艰难,不但枝叶破败,还化生不全只有半截人形。我怕他坚持不到彻底成人就夭折而去,便第一次动了要去神域寻我哥哥的念头。我哥哥神力至阳,最擅引渡生机,然而神域仙气又与我相克,若要去,除非我化作人形封住神脉,彻底隔绝仙气。我记得那天……”
阿清压制不住笑意,很是忍了一阵:
“那天我打定主意要走,又怕无人充任阵眼的封印会随时出现意外,便给照夜设了个结界,告诉他莫要害怕,我去去就回。没想到他灵智不足,还听不全意思,只觉得我要走,就哭得更厉害了。我被他哭得没办法,只能哄他说,我并不是走了,而是要沉睡,但我睡了也还是会陪着他,然后当着他的面斩了一半青丝下来,以燃灵术点了,碎作千万片升空,照得漫天都是萤光。我告诉他说,等这光灭了,我就会醒来。”
熟悉的记忆猛然出现在我脑海。
怪不得……
怪不得之前阿清真身青丝尽断,照夜替她疗伤后,看到漫天萤光会露出那样温柔的神情。
“没想到光还没灭,我就带着哥哥的涅槃花回来了。涅槃花能点化灵智,化腐为新,有她帮忙,照夜只花了半日就成功拥有了完整人身,可他又太聪明,几乎是化生同时就想明白我之前是哄他的,于是又哭。那回哭得最厉害,生生叫我头痛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这么能哭啊!”
“是啊,他真的很能哭。”
“神女大人。”
“嗯?”
我问题越来越多了,止不住的好奇:“火莲族如若化生,能得寿数几许?”
“似乎,八千岁。”
八千岁……
“那这么说来,照夜已经陪你七八千年,岂不是,岂不是快死了?”
“鬼身至阴,怎会死呢。”她拍拍我的手,谈性阑珊道,“要麻烦你帮我把这手串带给他了。我有些累,想歇几日。”
“你做的这么辛苦,不打算亲自送么?横竖不急,过两日也是一样。”
“不了。”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不见,省得麻烦。”
我只好答应,替她跑了这一趟。
这日之后又过了五天,我终于可以引入体。
再一日,引气走穴,醒脉。
再三日,聚气培基。
自此,我才算真正踏上修灵一途。
不过聚气对我来说尤其艰难,我是鬼神之身,修的又是转阳诀,最需要大量阳灵。可九幽只有阴气,若想聚气培基,就须得将阴气淬炼后,取中正平和之气修灵,如此才能不伤根基。
我每日对着冥河水修习淬气之法,如此过了半月,忽然一日,冥河水中浊色蔓延,似乎又有了异象。我以为是我修习过了头,眼花了,因为直到浊色蔓延到岸边,也不见照夜和神女大人出现。就在我闭上眼睛打算彻底不去理会的时候,头顶倏忽一阵风,掠出了一道迅急如雷的影子。
那影子一头扎进冥河,下一刻,照夜才缓缓从我身后出现。
“神女大人眼睛不好,她去做什么?”
“封往生门。”
封往生门?
哦,是了。照夜之前就说过,往生门并未真正关闭。
“可有危险?”
“没有。只是稍微有些麻烦。”
“什么麻烦?”
“神君大人自降中天后,望岚秘境失去神力护持,已全然被魔息侵占。从前那颗神血珠快耗完了,若不彻底封死往生门,魔息就会涌入冥河,污染棘原,可要彻底封住往生门,又必须祭出阴阳杵。”
“什么杵?”
“阴阳杵。九幽有杵,望岚有花,皆是钥匙。”他话音刚落,便忽然传来一记天崩地裂的爆炸声,冥河某处跟着炸起一朵硕大无朋的水花,很快又烧开似的翻涌澎湃起来。
我心里一紧。
照夜却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往生门关了。”他开心着,却又疑惑,“神女大人没用阴阳杵,她怎么没用阴阳杵?”
他方才才说,要彻底关闭往生门,就必须祭出阴阳杵。现在阴阳杵没现身,阿清也迟迟没上岸,反而幽深晦暗的冥河底毫无预兆地亮起了一道绿光,那光清莹透亮,转眼即逝,跟水底劈了一道闪电似的。
一闪过后,水色恢复原样,没一会儿又闪了一下,就在之前那道光不远处的位置。
而后第三道,第四道……
我特意观察了,第一道似乎在往生门附近,第二道是沿着深渊方向往东南去了,第三道,第四道,越来越远。直到第十七道,因为目力有限,再看不见任何动静。
“照夜,”我收回目光,正打算问那些光是怎么回事,却不经意扫过他的腰侧,“你的灯呢?”
“在神女大人手里。”
“她拿你的干什么?”
“吸纳阴气,澄清冥河。”话越说越轻,越轻越慢——照夜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已然分不出更多心神。
我只好乖乖闭嘴。
在岸边等了一个多时辰,那光终于在往生门附近重新亮起来,又过一刻钟,光亮越来越近,离岸最近的水面忽然陷进去好长一条沟壑,如同有人在茂盛的草丛中分花拂柳,开辟新途。
随着水墙越分越宽,神女大人终于露出河面。
她回来了,只是浑身尽湿,疲累不已,脸色也不大好,上岸走了几步就往地上栽,还好照夜接得快。令我们高兴的是,她的眼睛似乎恢复了不少,我替她捋头发时,那眸子随我的动作转来转去,十分灵活:“原来这就是天水碧,果然名副其实。”说着抬起自己的手,眼睛更亮了,“这又是什么?”
“枫叶丹。”
“枫叶丹?枫叶丹……”她喃喃重复,若有所思,“难道是因为我的名字不好,你们才总是不唤?”
我和照夜都是一愣,不明白神女大人是怎么从枫叶丹转念到自己的名字,继而怀疑我们为何不肯改口的。
“不是啊,神女大人的名字很好。”
“既如此,便唤来我听。”
我与照夜面面相觑,然后迫于神女大人十足期许的眼神,照夜嘴唇微动,慢吞吞的,终于不大习惯似的吐出那两个字来:“阿,阿清。”
我脸皮厚些,没什么顾忌,便跟着道:“阿清。”
阿清这才高兴了,掩唇打了个呵欠。
照夜却问:“阿清,”万事开头难,第一句阿清唤得磕磕巴巴,第二句便顺利得跟唤了无数次一样自然了,“你没动用阴阳杵,是如何关的往生门?”
“不是我,是他。”
“神君?”
“嗯。”
“神君能察觉,必是因为神武感应。可即便如此,又何必先你一步关闭往生门?他和涅槃花都不在神域,隔界操控可比你就近施术要艰难麻烦得多。”
“你也如此觉得么?”
“嗯。方才你在水下做了什么,怎会出现那么多神力之光?”
阿清笑笑,颇有些得意:“清理了一些东西罢了。”
“恶鬼?”
“不错。也幸亏多跑了这一趟,不然还不知深渊下那些百多岁的鬼怪能苟活一隅到哪年哪月。鬼怪千岁成精,可异变成牲,虽不如真正的牲,却也极难对付。哈……我,”她又打了个呵欠,拭泪道,“我有些累,想睡了。”
照夜连忙松开双臂。
阿清闭上眼睛,当真很快就现出本相,原地壮大起来。
这一次现出本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恢复人形也更快,潮涨潮退三次后,我刚刚学会第一个术法,阿清就醒了。彼时我正一掌拍到照夜:“君子千金,山河不移!”
照夜浑身一僵,被我当场定住。
我哈哈大笑,忽然阿清也笑:“你上当了,照夜是定不住的。”下一刻,我的笑声就噎在了喉咙里,照夜却呵呵笑出声来,虽然声音僵硬得很,却不难感受到他的开心。
阿清坐起来,手肘支在膝盖上,撑着一边脸颊看我,解释道:“这定身的术法归根结底是灵气化虚为实,覆盖受术者全身,沿腿脚入地,严丝合缝地锁闭对方躯体,限制其行动。照夜修为比你高,反应比你快,只要他瞬移半分,便能错开你的封锁,你怎么可能锁住他呢?”
原来如此,原来刚刚他是装的!
我立刻怒目而视,想说什么,却怎么都动不了舌头,也发不出声音。照夜应是从未将这种雕虫小技放在眼中,立刻就解开了我身上的咒术。我憋了许久的话终于脱口而出:“照夜,你这个骗子!”
照夜走到阿清身边抱臂而立,一脸狡黠:“我何时骗你?”
“你!”我气急败坏,竟无言以对。
照夜更乐,问阿清:“这次可有哪里不适?”
“没有。你呢?”
“我无妨。”
“当真无妨?不许忍着。”
“嗯,不忍。”
阿清注视良久,方信了:“等我再恢复一些,就能为你转换鬼身了,到时你便不用借助灵灯续命。”
“鬼身需要灵灯续命?”我问。
“不是。”阿清毫不避讳,“只是照夜特殊些。他从前做过灯灵,没了灯,灵魄无所依,就算成了鬼身也会日渐虚弱,最后连鬼身也无法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