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花》骺歇

7、明心见性

　　神女大人失明了。
　　准确来说是半失明。
　　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甫一睁眼就只看得到影，看不到色，影影幢幢蒙了黑纱一样。我担心她，她拍拍我的手背，反来安慰我：“无妨无妨，反正九幽一向黑暗，有无颜色都一个样。”
　　这怎么能一样？
　　女孩子天性爱美，爱漂亮的东西，若是不辨五色，该有多难受啊！照夜也无心琢磨那堆石头了，只追问：“是神力受损的缘故？”
　　神女大人摇头，什么也不肯说，只问我们：“你们方才在做什么？”
　　她不肯说，我们也无法强迫她说，只能道：“礼物，不过还没做好呢。”
　　“给我的？”
　　“嗯。”
　　她便很开心，睁着往日通透灵性如今却木讷混浊的眼睛跃跃欲试，十足好奇：“在哪里，快给我瞧瞧。”
　　我心里一阵阵发堵，勉强笑道：“不行不行，还差两天呢，再等等。”
　　“也好。我正有事要做，你帮我去找他们回来，我想趁着精神送他们往生，也好了却一桩心事。”
　　魂灵们洗魂之后会彻底失去人间记忆，变得懵懵懂懂，同时也会对许多东西都陌生好奇，是以许老爹一行七人连日来总是各处溜达，一时一刻也难得聚头。
　　这要找起来，可就十二万分不容易了。
　　说到记忆，我的记忆原该都与九幽有关，因为那是新生的，洗魂之后才会有的影像，可偶然那么几回，脑子里总会闪现一些陌生画面，画面里的人，风景，话语，熟悉得像一场温暖的梦，然而细究，又说不出来历，也道不明细节。
　　我不知道它们是怎么出现的——九幽魂灵洗了魂，不可能再有人间记忆，若有，便一定是执念不消的缘故。有执念的魂灵会是怎么样的下场我很清楚，所以更不敢让照夜知道。
　　冥河退潮许久，我才找到许老爹，将他们带到神女大人面前。
　　这回神女大人极有把握，直接用术法开道。术法随心而动，幽潭上空的天幕便忽如焦纸一般蜷缩起来，而后黑云翻滚，扭曲成漩，不过神女大人的术法形似主人，温温柔柔的，虽然乌云翻涌，风却和煦，卷着被冷翠色神力包裹着的魂灵持续增强，半点强横也无。
　　我渐渐看不到许老爹他们的面孔，乌云漩裹挟着飞扬的沙尘掀起数丈高的沙墙，逼得我不得不偏头躲避，再回头时，渡魂便结束了。
　　神女大人面色苍白，原地晃了晃，最终软倒在照夜怀里：“好了，万事安定。”她长吁一口气，又是遗憾又是担心，“这次我可能睡很久，你们可要安生些。”说着话，垂眸扫了一眼照夜，“尤其是你。”
　　“我安生。”
　　“我也安生！”
　　神女大人笑了，默默变成了树。
　　从那天开始，照夜就比以往更沉默了，好在这回不止他一个，我也很沉默，因为我们都在苦恼同一件事——去哪里找绳子。他捏着已经做好的鲜红珠子一语不发，忽然他并指为刀，一口气斩了一截头发下来：“用这个。”
　　他也真是狠，齐根斩的，为的就是留得够长。
　　若非他刀术精湛，我都怕他把自己斩秃一块。我捏着那一缕头发，又心疼又好笑：“谢谢。”
　　他并不接受：“你磨珠子，我给头发，公平。”
　　“对，公平。”我一根一根地挑，挑最长最粗的，照夜拿灯给我照亮，挑了半天，终于挑到合适的，开始编络子。
　　头发太细了，不多弄几根并成一条，编络子时容易断。
　　我埋头弄了两天，终于把手串做成了。照夜捧着手串露出一个僵硬的大笑脸。也就是那一刻，我有了些许猜测：“照夜，”我打量他，“你这……脸，怎么回事？”
　　照夜一点都不忌讳这个话题：“鬼身毕竟不是鲜活血肉，略僵硬些罢了。”
　　哦。
　　怪不得了。
　　怪不得他一直木着个脸，鲜有表情，显得脸色臭臭的，活像别人欠了他十万八千个神女大人。照夜不知我心里是如何腹诽，只举着手串照灯，看得分外满足：“这个珠子确实好看，你在哪里寻的？”
　　我抬手一指，见他有些困惑，不由道：“你没去过那里？”
　　照夜老老实实点头。
　　我又懂了。
　　照夜性子直，行事又一板一眼，平时根本不怎么离开冥河，而且这石头还是上次渡魂后山体崩裂暴露出来的，离冥河远得很，他怎么可能看得到呢？
　　“你若是喜欢，我明天带你去。”
　　“好。”
　　自从成为鬼神之身，一日夜我总要睡上三五个时辰，否则便会累。我在幽潭边闭眼睡去，再被他拍着脸醒来：“醒醒，五个时辰了。”
　　五个时辰了？！
　　我噌地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走走走！快去快回。”照夜走得比我快得多，我刚说完，他已经超过我老长一段路，“过了过了，右拐！”
　　那是我第一次和照夜共事，心情尤为激动，故而挖了一整天石头都乐此不疲，乐此不疲的结果就是照夜灰头土脸，我土脸灰头，都没了平日干净清爽的模样。
　　石头挖了许多，总有好看的和不好看的。
　　好看的留着，不好看的自然就扔了。
　　照夜叫我将它们扔进河里去，说是石头锋利，如果丢在河岸上难免硌脚。
　　很有道理。
　　于是每天，他负责挖石头回来，我负责挑拣颜色，顺便往河里扔石头。
　　神女大人沉睡了足足两个月才醒，令我们担忧的是，她眼睛更不好了，不但看不到颜色，连光影都彻底模糊起来。照夜扶着她往一处光滑石头上坐着，放轻了呼吸问：“神女大人，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神女大人笑道：“没有。你们也别太担心，我总会恢复的。”
　　照夜精神一振：“真的！”
　　“我并不会说谎。”
　　“可……”
　　“可什么，我总不会骗你。”
　　“你骗过！”照夜坚持，“以前就骗过。”
　　神女大人就笑：“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你还记着。”
　　“阿姐！”
　　神女大人一愣，又笑，这回是真的开怀，还带着几分宠溺：“好了好了，告诉你们也无妨。其实我并非被谁所害，而是神域崩毁之后，我哥哥带着众多阳魄强行破界，把自己折腾得元气大伤，才连累了我。”
　　“神君大人受伤，会连累你？”我不理解。
　　神女大人便解释：“我与他同根双生，互为表里，他受伤，自然反噬于我，不过他若好了，我也会好的，所以不用担心。”
　　“那神君大人什么时候会好？”
　　“快了吧，虽然中天灵气比不上神域仙气，他却毕竟是上古神明。”
　　“哦……那就好。”
　　我松一口气，照夜也松一口气，同时还松了拳头，在他眼里，什么鬼怪神灵神域中天，哪个比得了神女大人？方才听说是因为神君大人才让神女大人深负重伤，我是真怕他一气之下把拳头打到神君大人脸上去，虽然这根本不可能。
　　“神女大人。”沉重话题揭过，也该说些开心事了，我从怀里摸出手链，“你醒来得正是时候，这珠子是有光的，瞧瞧可喜欢么？”
　　手串的光细碎而明亮，转动时更是耀目。神女大人拿到眼前看了又看，当真在意得很：“果然好亮的珠子，是什么颜色？”
　　“红色。”
　　“红色……”她把手串戴腕上，又晃了晃，发丝络子的尾端编成了鲤鱼，鱼尾垂了两颗颜色不同的小珠子，手一晃，便撞得嘀哩哩碎响，她摸索着辨了辨，怔怔的，“……多谢啦，”她又笑，“我很喜欢。”
　　嘴上说着喜欢，可表情明明格外悲凉。而且没了新魂入境，她本该落得两肩轻松，最近却整日安安静静对着冥河，一坐就是一整天。
　　“照夜。”我远远看着神女大人的背影，“神女大人究竟是有什么心事？”
　　照夜并肩与我站在一处，亦遥望前方：“她心怀九幽，从无杂念，若有心事，无外乎此。”
　　“能让神女大人费心伤神的事，不知会是怎样一种麻烦。我们要是能帮上忙……”
　　“你帮不上。”
　　“……”虽是事实，可毕竟一番心意，被这么揭穿总让我觉得不爽，“你就能帮上了么？”
　　“不知道。不过你该去睡觉了。”
　　我看了看冥河，果然潮水已经退了许多。
　　“睡不着。”
　　“做噩梦了？”
　　“没有。”
　　“那就去躺着，闭目养神也比干耗着好。”
　　行吧。
　　反正无趣，不如睡觉。
　　第二日我又起迟了，睁眼时，神女大人已经守在了我旁边，她察觉我醒来，便立刻问我如何磨珠子：“得了你们的礼物却没什么能送的，我想这九幽枯山死水，草木不生，却居然会有那么漂亮的砂石可做手串，便不如也做两副送你们。也算礼尚往来。”
　　“神女大人，这事儿不急的。”
　　照夜却道：“前段时间我们刚好挖了许多那样的石头回来，您想何时做珠子，我洗好了送来。”
　　“我想着明日就好，你们觉得呢？”
　　“神女大人……”
　　“好。”照夜拦住我的话头，“既是明日，那我再多挖些石头回来。”
　　“辛苦你了。也辛苦你，”她转向我的方向，欲言又止，似乎又因为我没有名字而卡住了，“磨珠子想必十分麻烦，我会好好儿学的。”
　　“不麻烦不麻烦，不过我那份就算了，你眼睛不好，这种费眼睛的东西还是少做为妙。”
　　她微微皱眉：“这怎么行？”
　　“我也是有私心。想用这份礼物，换个别的。”
　　她眉心皱得更狠了：“我，似乎没有别的能拿得出手了。”
　　“怎么没有？说来还是我贪大，我想学几个术法，简单实用的。神女大人觉得如何？若是为难……便算了。”
　　她如释重负：“这有什么难。你只说你想学什么？”
　　“我从前见照夜使过一招，往肩上那么一拍，魂灵便动不了了。那是什么术法？”
　　“是磐石咒，用于定身的，这个极好学。还有呢？”
　　“还有之前照夜帮你疗伤，使的那个调取阴气的术。”
　　“引灵诀？这个也简单。”
　　我满意极了：“再多就不知道了，毕竟没什么见识。”
　　神女大人便笑说：“什么见识不见识的。等我好了，将一些简单实用的术法一一使给你看，你喜欢哪个，就学哪个。”
　　“好啊。等你眼睛好了，我便教你打络子，编花结，你手串上那种是锦鲤结，喻意如鱼得水，一生顺遂。我还会梅花结，同心结，金刚络，都是好兆头。”
　　“好啊。”她面露神往之色，“我还没打过络子呢，等我眼睛好了，可一定记得教我。”
　　“自然。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有了真正想做的事，神女大人更开怀了。
　　因为眼睛的缘故，我们都不许她化形太久，每日总催她恢复真身，沉睡四五个时辰。第二日我睁眼时，照夜已经将石头送了过来，神女大人摸着石头笑：“这些棱角分明的石头又硬又怪，难为你们怎么磨得那样圆润。”
　　“若不方便，我可以帮……”
　　“说了是我送你们，自然也是我磨。”她截断照夜，果然说到做到。我与她备好了粗砂石，细砂石，还有光面石头，方面她打磨珠子。照夜每日陪着她，提醒她如何转面，免得把珠子磨变了形。
　　而我得她传授口诀，则开始认穴走脉，学习养气功夫。
　　修灵须得养气培基，然后才能引灵入体。
　　这种事说起来不过短短几个字，做起来却比我想象中还要复杂麻烦。我是头一回知道，修灵入道须得天生灵脉在身，无灵脉，一切免谈。
　　“你肉身重塑，无论之前有无灵脉，如今都必有了。只是气有五行，人有五脏，这灵脉也有五类，你身上的分属木系，行灵之道正与肝经脉络相辅相成，穴位起始处在期门，就是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处，“心脏乃五行灵脉之始，木灵脉尤其最近，故而修习术法时，千万谨慎，莫要自伤。”
　　“养气多久能修灵？”
　　“你七魄不存，无俗世欲念缠身，理应比寻常人快上许多……说起来，”神女大人忽然羞愧，“当初你半入往生门，得他一丝神力，本该能化为阳魂渡河去的，可惜最后却以阳魂之身在冥河中生生飘荡了一百多年。我当时渡你神力是怕他的神力终有耗尽的一天，谁知又使你内阳外阴，变得非神非仙非人，亦非魔非鬼非妖……”
　　“……那会如何？”
　　“会很麻烦。因为一旦不好，就会被六界排斥，永堕邪魔外道，不容于世。毕竟鬼神之身不在轮回之道，除非再死一次，重化魂灵再转世为人。可一来复死之事危机重重，动辄失控。二来时间一长，鬼神之身彻底阴化，就再没扭转的可能。所以我左思右想，还是觉得教你法子，以鬼神之身修成仙躯，一举长生才是正道。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好是好，可也有不好。因为长生不易，离开九幽更难。若你最后当真能修成仙身，却因为离不开九幽而永困绝灵之地，倒比不修灵还要来得更痛苦些。”她叹一口气，“这种事，我本该早些跟你说的，可转念一想，这世间万事福祸相依，早告诉你也只会徒添烦恼，又何必吓你呢，不如行至绝路再来请罪不迟。”她接着道，“以鬼神之身修炼成仙并不多难，只是麻烦些。不知你愿不愿意？”
　　“自然愿意。”
　　“那就好。明日我便便教你转阳诀。”
　　转阳诀？听起来好熟悉。
　　“神女大人，我有一问。”
　　“嗯？”
　　“这九幽已经小半年没新魂入境了。你们将来会怎样？”
　　她居然被我问住，半晌才道：“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