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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苏醒 “你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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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过来。”
他将我唤到身边,而后双手交叠环互,连掐了好几个诀。几乎立刻,九幽便阴风大作,飞沙走石起来。
狂暴的风声比之前还要可怕,扑在脸上疼得人钻心。我算是明白之前的呼呼大风怎么来的了,也明白他为什么单单要我站在这个位置,因为此时此刻的九幽唯独这里风势最弱,沙尘最少。
然而我依旧呛了一嘴的灰。
“照夜你在做什么?咳咳咳……”
嘴里沙沙的,说话艰难,眼睛也糊得睁不开。
所幸照夜机敏,立刻收束了一些力道:“九幽阴气于神女大人来说是灵丹妙药,此刻她意识不清,便只能由我助她。”
我从衣袖缝隙中露出眼睛左右一瞄:“可你怎么掀起风来,难道不该是浇水么?”
“水中阴气源于恶鬼,只有神女大人能用,”他继续掐诀,风声又起,“风中阴气源于魂灵,才能任我调取。”
我思路一下子打开:“所以方才神树一片焦枯黯淡,后来又生机勃勃,便是你调用这阴气为神女大人疗伤的结果?”
“是。”
原来如此,怪不得照夜之前一直不理我。
我虽然什么都不会,但看多了也明白,照夜施术时最忌分心。神女大人本体如此巨大,需要的阴气何止三升五斗,照夜一定很吃力,于是我闭口不言,再不敢打扰他。
一连好几天,照夜都在片刻不停地施术,使九幽仿佛跌入风暴之中,成日成日都是昏暝酷寒状。到第五日,我恍惚听到深坑里传来惊吓声,隐约是在呼救。
而恰在此时,照夜忽然改为单手施术,另一只手往自己腕上狠狠一划——乌黑之血霎时滴答答流出来,再沾了风,便如长眼睛一般径直朝神树射去。
风不见大,血珠却越聚越多,渐渐绵密成线。
“照夜,你这是干什么!”
我又吃了一嘴沙子,不但嘴巴,鼻子也塞了不少,难受得很,可眼下我顾不了自己,一心只觉得后怕,他太狠了,伤口几乎露骨,我谨慎按上去,努力捏合指缝,一丝一毫都不敢放松,可冰冷粘稠的血仍从我指缝中一点点渗出来,像有自己的力量似的怎么都压不住。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照夜失血过多,很快就摇摇欲坠,不过他居然还笑得出来:“神女大人快醒了。”
快醒了?
我回头看去,果然神树树冠上那些萤萤点点的光一明一灭,有什么东西在飞快生长,树根也不再软塌塌垂着,而是须虫似的蠕动。
“不过重伤之下,她就算醒来也未必立刻恢复意识,一旦本能作怪,便会吞食阴气自补。”
“那不是很好么,就不用你帮忙了。”
照夜摇头:“阴气毕竟不如魂灵,所以我才放血。”
魂灵?
“魂灵!”我看向深潭,惊恐万状道,“糟了,许老爹!许老爹他们怎么办!”
“别怕,还不至于这么快。”他脸色本来就白,如今更白了,像个蜡作的假人,说话时嘴唇微颤,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倒。
“你流太多血了照夜!你,你的血是不是比魂灵更有用?”
“……”
“你说话呀!”
“是。”
“那我呢!我的血如何?”
“与你无关,好好儿待着便罢。”
那就是有用了!
“我帮你。”我扯下他腰带上的钩片,往自己腕上狠狠一划!
好疼!
不过,我看着流出来血:为什么是红的?
我不是鬼身么?
我的血应该同照夜一样,是乌黑色才对呀。
“你疯了!”照夜暴怒,“你又未曾修灵,若是失血过多,九幽这儿连棵草都没有,我拿什么救你?!”他一把捏住我的伤口,钩片只是装饰品,并不锋利,我也没有自伤的经验,所以伤口不深。可他捏着我,我捏着他,彼此大眼瞪小眼,忽然都愣住了,然后豁然转头,都齐齐朝神树看去。
九幽暴风骤停,四处尘埃落地。
即便四野黑寂,伸手不见五指,可神树青丝毕竟有光,且越来越亮,是以随便一瞄也能看清满树枝桠焕发生机的模样。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照夜也立时噤声,分明眼前是肉眼可见的变化,可不知怎么,神树倏忽一变,就成了从天而降的神女大人。
“从前跟你说了那么多,你白答应了么!”神女大人缩地成寸,眨眼来到照夜面前,冷翠色神力随即覆上照夜手腕,而她气性未消,开口又斥,“绝没有下次!”
“可我不这么做……”
“如何?难道你觉得我堂堂一介神女,竟神力低下到撑不过这区区渡魂之劫?”生气的神女大人一改往常温柔之色,眉目间霜雪骤凝,言语间也字字如刀,戳人肺腑,“照夜!”
照夜不答,只俯首作乖巧状。
神女大人自然更气,可她张了张口,竟没多作计较,而是落在我身上,看新奇似的:“妙哉妙哉!原来这世上竟真有鬼神之身。”说完这话,她表情又变了,像高兴,又像不高兴,盯得我浑身发毛,“叫你好的不学学坏的!”她恨我一眼,虽怨实疼地道,“疼也活该。”
说完掌心却轻轻覆上我的手腕,冷翠色神力微微发光,清凉的,仿佛有风轻轻拂过。
照夜急忙道:“神女大人,您神力受损,化形已经是勉力为之,不可再浪费神力了。她的伤我也能治。”
神力受损这种事我不懂,也看不出来,只听照夜所说,神女大人的状态仿佛并不乐观,我立刻就要抽回手腕,奈何抽不动。
“小小伤口不费什么。若放任不管,倒容易生事。”神女大人微微侧脸,余光瞥向照夜,“你也说了,九幽连棵草都没有,没有草,更别说是药。”说着顿了顿,好似想唤我,却因为没有名字给尴尬住了,“……你安心受着就是。”
照夜受了冷落,自觉无趣,只好走开:“我去把他们带出来。”
神女大人嗯一声,并无所谓。
而我心中羞愧,总觉得给他们添了许多麻烦。
疗完伤,神女大人右手一翻,掌心朝上,便见一抹冷翠色闪过,多了一叠衣裙:“望岚岛里草木精灵众多,大多擅长织造之术。为了织造此物,我哥哥还拔了自身许多叶子,抽丝织绡,集十数位精灵日夜忙碌了四天方得一套。你看看可喜欢么?”
“望岚岛?”
“嗯。这是他从前所在秘境的名字,那秘境是神域一座悬天岛屿,现在神域没了,他去了中天,便仍以一半神力为代价割裂水土,自成一界,复名望岚。”
“他?”
“我哥哥,姜雪融。”
“哦……”
“你从前那一身衣裳乃我神力幻化,只适合为魂灵蔽体,如今成鬼神之身,身体便与常人无异,再过段时日只怕就遮不住了。快拿着。”
遮不住……
我浑身一抖,立刻小心翼翼接过。
这衣裙仿佛为我量身打造,尺寸竟十分合宜,我穿上后转了两圈,她眼睛亮亮的,看着竟十分欢喜:“真好看。”
我笑了,有些不自在:“真的好看么?”
“嗯,真的好看。”
我便谢她:“神女大人恩同再造,无以为报。”
她摇头否认,笑得勉强:“谢我做什么,这是他做的,我不过捎带一程而已。”可我并非只谢这赠衣之恩,正要再说,照夜已经带着七个魂灵从远处走来了:“神女大人。”
神女大人扫视一圈,心中便有了数:“我渡魂失败,害得你们中有人无故丧生,实在罪过。”
这七个人里,许老爹的孙子阿宝并不在列,想必已经往生。其余七个,则是渡魂时被验出秽变,收作了灯油。只是送不走是一回事,丧生又是另一回事。
“神女大人,秽变是无法避免的意外,并非你的过错,你怎能胡乱揽责呢。”
“若非我强行渡魂,或许他们还有一线生机。”她挥手叫许老爹几个凑近些,然后掐诀施术,将他们手上捧着的青丝都化成鞋履,“冥河已无往生门,你们不必再去了,就穿着这鞋在岸上行走罢。”
许老爹几个面面相觑,茫然不解。
神女大人接着道:“我元气大伤,暂时渡不了魂,只盼你们能好生待着,过段时日再送你们走。”交代完,也不看我与照夜,兀自就走了。
她大约实在撑不住,到了幽潭边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好在最终还是顺利化作了神树,扎根睡去。
我心头大石放下,再看许老爹,他们几个正喜滋滋互相打量着衣裳和鞋履,一副宛若新生的好奇和激动。
魂灵离开神树瞬间才会统一装束,许老爹他们不曾洗魂,便仍是人间衣着,但现在他们都变了,鞋履乃青丝所化,衣裳乃神力所为,无论男女老少,皆是一身青雘长衫,冷翠鞋面,腰系月魄色丝绦,如此清雅之色,便是许老爹这种老头子都添了几分出尘的贵气。
我又看了看自己,这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嚯!真是好华丽的衣裳!
华丽到……简直一言难尽。
“那位神君大人,眼光怎么如此特别。”
“他从来如此。”
我原本只是自言自语,没想到照夜会有回应,便起了几分兴致:“你见过他?”
“有幸见过。”照夜心情似乎奇差,说话不看人就算了,还转身就走。他背影孤傲,挺拔颀长,好看归好看,就是太冷肃了,叫人生不出亲近之意。
我头一回开始反思自己,过去是否真的太重颜色,才会在初见面时就觉得他似曾相识,相见恨晚。
不过,他长得是真好看。
想必无论是谁,但凡与他有过交集都是会放不下的,所以我会因他见色忘己,也是情有可原。
嗯,就是这样。
从那天起,我每日只守在幽潭边上,偶尔撩拨潭水,偶尔眺望冥河,有时干脆一睡不醒,静静耗着时日等神女大人醒来。自从上次渡魂后,九幽再没有新的魂魄入境,变得空荡荡的。
我实在闲极无聊,便远远走开,去往从前从未去过的地界闲逛,鬼神之身虽与常人无异,却有一点不同,我竟不需五谷轮回,这实在太方便了。
数日眨眼就过,第十日,神女大人还没醒。
十一日,依旧毫无征兆。
十二日,没有。
十三日,我忧心忡忡,
十四日,我辗转反侧。
十五日,十六日
……
这日子没法数了,我干脆抛开烦恼,全心全意地磨石头。这石头是我从很远的一座坍塌了的山体中挖出来的,色泽多变,晶莹璀璨,转动时能发出犹如星砂一般的光,却比星砂更大颗一些。
我想把它们磨成圆珠子,再想法子穿孔,做成手串送给神女大人和照夜。我一日日磨,磨了许多颗,等到大约能做成两串了,就挑挑拣拣,选出其中最圆润齐整的,颜色沉稳些的给照夜,颜色鲜艳些的给神女大人。
如此,便只缺穿孔的工具了。
我欢欢喜喜去找照夜。
照夜站在冥河岸边举目眺望,冥河无岸,河面黑雾缥缈,他看得很出神,连我拍他的肩都没反应。
“照夜?”
他回过头来:“何事?”
“你有没有针?最好是坚硬得不得了那种。”石头太硬了,磨了许久才磨一点点缺口,我想若是针不够硬,是穿不动的。可我却忘了,这里是九幽,不是人间,魂灵无欲无求,哪里会有什么针?何况照夜还是男子。
照夜果然懵了一会儿:“你要这个做什么?”
我摊开手心给她看:“漂亮么?”那是一枚鲜亮的红色珠子,“我想……我想给神女大人做手串,正缺一根针打孔。”
照夜怔怔盯着珠子,迟钝道:“这个……她会喜欢?”
“会的吧。女孩子都喜欢漂亮的东西。”譬如神女大人送我漂亮的衣裙我就很高兴,高兴了好多天呢,“你有么?”
照夜道:“没有。”
我肩膀一塌,瞬间泄了气,他道:“或许可以用气劲打孔。”
我又眼睛一亮:“试试?”
“好。”
于是我们便回到磨石头的地方,照夜没有经验,一开始释放气劲太猛,直接把珠子击了个粉碎,还好是没磨过的,我不心疼,直到七八个以后,他才渐渐找到些感觉。
穿了孔,需要绳子。
这可为难了。
九幽没有绳子。
总不能把我好容易得来的一身衣裳抽丝拔絮?许老爹他们几个穿的是神力所化的衣裳,根本没有丝絮可抽,照夜那一身更不用说,他是万万舍不得的,就如同我一样舍不得。
这便僵持住了。
“照夜,你们在做什么?”
我与照夜一同转头,同时惊讶道:“神女大人?”
我起身跑过去,急急追问:“神女大人,您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