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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渡魂往生 我到幽潭边 ...

  •   我到幽潭边时,神女大人已经化作神树模样,无数魂灵团团围在树下,仰头注目着冷翠欲滴流光溢彩的树冠。
      许老爹一看到我就指着他手腕上紧紧缠着一根青丝着急忙慌:“仙子,咱们系上这个就能顺利过中天去下界投胎了,得抓紧!来来来,”他边说边拉着我往魂山魂海里钻,“让让让让,这儿还有没系青丝的呢!”百忙之中还不忘艰难回头,“注意脚下,”我以为他是担心我会摔跤,没想到下一句,“可别漏了被踩着的无主青丝!”
      神树上空原本漆黑一片,现在却像是被暗火烫皱了的在将燃未燃的边缘不断煎熬挣扎的黑纱,黑纱那头乌云翻涌,雷电交加,时不时还有不知名阴影一闪而过。
      “你……”我呆了,“你刚说咱们过哪儿去投胎?”
      许老爹忙着帮我找青丝,满头花发早被挤得絮一样蓬乱,估计人也昏头涨脑的,好容易才唉呀两声:“中天,是中天!”
      中天?
      为什么是去中天呢。
      往生不是该去神域天……哦。
      我忘了。
      神域已经没了。
      而六界之中唯一能结魄转生的神君大人也早就换了个地方。
      “仙子,仙子发什么愣?快接着这个,我找到了!”
      许老爹刚把青丝递给我,前方挤挤挨挨的魂灵堆里就响起一声极痛苦的尖叫,叫声落地,很快又传出几声,每一声音色都不同,方位也不同。
      照夜闻讯而至。
      ——魂灵有异,他职责所在不敢怠慢,自然要第一时间查看究竟。
      这些魂灵自从脱离冥河禁锢,经萤火庇护过后开始落地行走,就渐渐如我一般一日比一日凝实。而最初,身为虚幻之灵的魂灵们其实本体很轻,轻到连在河岸踩出脚印都做不到。
      而我瞧他们一日日沉重有力,还以为是触碰污浊后必须经历的过程。毕竟照夜说过,九幽除了冥河水,余下疆域皆为污浊,不堪触碰。如此算来,冥河河床及两岸沙石尘土都算得魂灵禁地,触碰久了,自然便如顽疾,逐日恶化。
      可后来照夜又说,我是同时得了神女大人和神君大人两位神明的神力才能摆脱虚幻之身,再想想,神女大人再闲,应该也不会闲到到处赐予神力。
      我看着那几个熟面孔被照夜挈着领子从神树丝绦中提拎出来,脑子嗡一声,后知后觉地闪过一个念头——他们完了!
      “照夜……”
      照夜抬头看我:“别怕,只是秽变而已。”他知道我听不明白,又揪出其中一个魂灵的头发往上一提,“魂灵浊化,易心性不稳,最后就会落得如此面目。”那些魂灵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疼痛难忍,从被拎出来就一直瘫在地上,鬓发糊面,不见真容。照夜这一提,再往后一拽,我便能看清了,他们的瞳孔竟是黑底红眸,犹如沉渊的恶鬼。
      ……原来魂灵从恶不会化鬼,只会秽变。
      照夜往他们肩上各自拍了一掌,将其定住,然后走过来接过青丝,认认真真系在我手上:“此番神女大人以身渡魂,极耗神力,却也机会难得,你有神力重塑灵体,来世必然长命百岁。”
      “借你吉言。”我笑笑,与他擦肩而过。
      照夜提拎着那几个被定住的魂灵往河岸走去,我一步一回头,看他小心翼翼从一旁的地上取回那盏灯,背对着我开始施术。
      不知道是不是被定住了的缘故,那些魂灵从头到尾都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化作一道道污浊的雾气百川归海般飞进了灯槽。事情忙完,照夜肩膀微微一松,转过身来与我视线撞了个正着。
      我冲他笑。
      他却怒了:“你怎么……”他怒起来的样子与平日并无什么不同,只声音发沉,走路比平日更快,急匆匆的,他看着我空荡荡的手腕和被抛弃在地的青丝,质问我,“怎么不走?”不等我解释,他瞳孔骤然一缩,像看到什么不可思议之事,“神女大人!”
      天崩地裂的响动乍然传来,我惊愕回头,只觉天都塌了!
      天确实像要塌了——天际轰隆隆如有滚石崩裂般整个碎开,蛛丝密布的裂缝里,无数红光迸射,恰照见满地沙尘被狂风席卷着呼啦啦到处游走,狂暴的呼啸声中,我视线巨震——继天裂之后,整个九幽竟又开始地动!
      很猛烈的地动!
      震得我寸步难行,只能就地一趴,眼睁睁看着四周枯山接连破碎,冥河水再度暴涨。膨胀的轰鸣音声势浩荡,顷刻就炸起半壁水幕,比上一次有过之而无不及。
      深渊残肢被水幕掀得老高,坠落时随水扑溅,又扑得满地都是。
      太可怕了!
      我呼吸急促,良久才想起去看神树,可神树原本扎根在幽潭中的树根已经接连拔起,徐徐腾空,根本不受地动半分影响。
      万千丝绦织成的包裹魂灵的冷翠丝囊虽然在这瘆人红光中失重一样上下浮沉,看着不大对劲,却也没有不对劲到吓人的地步。
      照夜在害怕什么?
      与神树不对劲的状况相比,难道不是天裂地动更可怕?
      不,
      不对!
      我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了。
      ——神树树冠上的冷翠色光芒越来越亮,晃得我眼睛生疼,而光芒亮到极致渐渐泛金,竟如无涯海之极初初升起的金乌一样,刹那间将整个九幽都照亮了。
      于是冷翠金火燃成了炼狱,煎熬得数万个亮白光团都在火中发出此起彼伏的撕心裂肺声,活像是油锅里的蝉蛹。
      神女大人这是失控了?
      为什么?
      究竟怎么回事?
      我的注意力被这恐怖的一幕完全剥夺,什么都顾不上了,眼中只有金光,耳中也只有哀嚎。
      直到过了至少半个时辰,哀嚎声慢慢弱下去。
      火才灭了,山也平了。
      整个河岸四分五裂,碎得交错纵横。
      冥河水漂浮着数不清的断臂残肢四散分流,随意搁浅,铺得到处都是。
      我挣扎着爬起来,心有余悸地摸索到幽潭附近,才发现幽潭水位消失,已然成了个巨大深坑。而神树半悬天际,仰头只能看到通体血红的繁复根须仿佛新鲜宰杀的牛腹溢出来的冒着热乎气儿的肠子从天上逶迤而下,曳地千里。
      好大的树!
      好壮观的根!
      好可怕的颜色!
      我站在深坑边,被那铺天盖地的红震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照夜……”我喃喃着,许久才找回几分清醒,“照夜,照夜你在哪里!”我一遍遍喊,一圈圈找,然而九幽之大,并没有任何声音回应我。我害怕极了,只能将希望放在阿清身上,于是抖着胆子去抓树根,却发现触手温热,又腻又黏,活像是……我立刻缩回手,再不敢碰它,“神女大人,神女大人你能听到吗?神女大人!”我哽咽着,几乎要哭了,“照夜,照夜你还活着吗,你们说话呀,随便哪个,吱个声也好,别吓我,我,我怕……”
      我怕黑。
      九幽那么黑,我该怎么办?
      我哆嗦着,擦一把泪,小心环顾四周,好容易发现照夜的灯,便立刻奔去抱在怀里,有了灯,忐忑和害怕的感觉才终于稍稍退去。
      “放下!”
      一道阴寒风刃忽然从我右臂与右脸的缝隙之间疾掠而过,冰凉触感犹如毒蛇信子,骇得我浑身发僵,一动也不敢动。
      “把灯放下,听话。”
      “照夜……”我鼻子一酸,“你在哪儿?”
      “灯,放下。”照夜的声音从空寂之中遥遥传来,比黑夜还要冷,“别碰。”
      我将灯放回地上,问他:“照夜,你有没有受伤?”照夜是鬼身,没有体热和呼吸,可若受伤,也一样会流血疼痛。他没再回答我,我只能硬着头皮再问,“照夜?你怎么不说话?”
      “我没事。”他道,“你安静些。”
      于是我闭上嘴,凭感觉向他摸索过去。
      然而沙地湿软多水,方才地动山摇又滚落了许多山石,实在不大好走,又因为没有灯,好不容易到了幽潭附近,转半圈也没能发现照夜所在。
      不过只要知道照夜就在附近,我便安心了,于是坐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捧着下巴默默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感觉九幽冷了许多,还有风。因为太冷,我抱臂使劲儿搓了搓,下意识要往掌心呵气,然后才想起自己是魂灵,没有热汽呵得出来,便作罢了。
      我安静地坐在石头上等照夜,从退潮等到涨潮,再等到退潮……
      “噗通!”
      我浑身一哆嗦,受惊的兔子似的弹了起来:“什么东西!”
      有东西掉进幽潭里了!
      我趴在潭边往下看,发现除了根须山,余下全是漆黑。
      “照夜,你是不是在树上?刚刚好像有东西掉下来了,你还好吗?”
      “……”
      “照夜?你怎么不说话呀。”
      不对!
      该不会是照夜掉下来了?
      我又一个哆嗦——九幽的风呼呼刮着,越来越冷了。我抱紧胳膊往幽潭里又望一眼,方才那东西掉下去的时候分明有水花飞溅之声,既然有水,很可能就有阴气。照夜曾说,他的鬼身在水中会不受控制地吸纳阴气,只有那盏灯能帮他屏蔽阴气侵蚀。
      灯!
      我飞快往放灯的地方跑。
      我得去拿灯。
      有了灯,就算我一时捞不动照夜,也能暂时保他鬼身无虞。然而事实证明这一切都是我多虑了,我还没碰到灯,半空就传来一声厉喝:“别碰!”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冰冷严厉,我膝盖一软,险些跪了。原来照夜果然是在树上,掉下来的也并不是他:“别碰那灯,那灯中之火乃是神火,会灼伤魂魄。”
      什么?
      这么危险!
      我吓得赶紧离灯远远的,又想,怪不得照夜之前那么凶!他竟是急的!
      正想着,又一声“噗通”从幽潭里传出来。
      “这是什么啊?”
      照夜不应。
      他又不理我了。
      我只能乖乖坐回去,继续捧着下巴等。不知道等了多久,久到我都打瞌睡了,照夜才终于从树冠中飞身而下,来到我面前。
      他惊讶地看着我。
      多新鲜,他竟然能惊讶地看着我:“你在睡觉?”
      我摸了摸嘴角,没流哈喇子,想着没有丢脸,就直接说了:“我累了,没忍住。是不是耽搁什么了?我没听见你叫我。”想了想又问,“神女大人怎样了?”
      照夜一脸复杂,将我看了又看:“魂灵是不会睡觉的,鬼身也不会。”
      我有点懵:“什么?”
      “我说……算了。”照夜取回灯,捧在怀里向上一指,“你看。”
      九幽向来昏暗,仿佛空气里都浸满了黄沙黑水,然而此时此刻,神树树冠却一闪一闪,犹如枯山断层里发亮的星砂,将黑色天空点缀得灿烂无比。
      “好漂亮!”
      前段时日,神女大人离开九幽时也曾散了漫天萤火,可与现在相比,便实在不值一提了。
      “你可知那是何物?”
      “不知道。是什么啊?”
      “神力。”照夜怅然道,“神女大人将神念分离,尽数交割到青丝中,而后青丝尽断,方能成功送他们往生,那些翠色光斑就是神力溢出青丝断口,随呼吸一沉一浮的微芒。”
      “神念分离?!青丝尽断?!”那岂不是很疼?“非得这样才能送他们走么?”
      照夜没说话。
      可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反而比说了还要让人明白得多得多。于是我大为震撼:“那,神女大人她还好么?”
      照夜摇头:“神念分离已足够伤身,青丝尽断又大损神力,岂有好的道理?原本此时神女大人该落地沉睡,可那几个魂灵偏偏还未洗魂,竟不能如此。”
      未曾洗魂的魂灵,除了许老爹他们还能有谁!
      “没洗魂的魂灵们在哪儿?如今怎样了!”
      我费力眺望树冠,连一丝犄角旮旯都不放过,却不见任何蚕茧蝉蛹之类的东西。照夜便抬了抬下巴,指向幽潭。
      我这才明白,原来方才噗通噗通的声音就是他们!
      那就更糟了!
      “照夜,你能捞他们起来么?”
      “为何要捞他们起来?”
      “还能为什么。你不是说过冥河水中混有恶鬼阴气,魂灵是万万不能沾染的么。”
      “噗通!”
      又是一声。
      这回我看得清清楚楚,是个蚕茧子似的东西掉下来了。照夜不为所动,只冷冷盯着幽潭深坑:“有神女大人的青丝包裹,他们不会被阴气沾染,等他们在这儿洗魂结束,再谈往生大事。”
      在这里?
      “那……要洗多久?”
      “不会太久,数天而已。”
      数天么,那还真是不长。我望了望源流方向,因为幽潭水线下沉,那小瀑布没了,源流中的水面也明显浅了些。
      “为何之前没让许老爹他们在源流中洗魂?”
      我刚说完,便自觉太蠢。
      我方才还在担心深潭中的水会有阴气伤害照夜,怎么转眼就忘了,这里的水正是从源流中倒灌进来的,若这里有阴气,源流肯定也不干净。
      怪不得当初我能一头扎进来,没被结界撞破脑袋,结界肯定早就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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