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花》骺歇

4、善恶有道 神女大人每

　　神女大人每日都要睡足九个时辰才醒，每每醒了也不做什么，就只发发呆，或冷眼旁观着九幽各处的枯山死水，丝毫不提安置我们这七万九千四百九十六位魂灵之事。
　　我倒是乐得长长久久。
　　旁人未必。
　　这一日许老爹又来找我，他一脸凝重，欲言又止，与往日憨厚中带点爽朗，爽朗中透着点油滑的模样完全不同。我实在等不及，先开了口：“许老爹，什么事啊？”
　　“仙子莫怪。”许老爹一脑门儿汗似的，明明魂灵不会出汗，他也仍各处擦了好几下，“我们，我们就是想问问神女大人身体如何了，这往生门可能再开？”
　　瞧，自从神女大人看重我，我地位水涨船高，连称呼都变了。
　　如今人人，不，魂魂都叫我仙子。
　　我道：“神女大人自有安排，你们没有洗魂，日子过得有念头有盼头的，不比我们这些脑袋空空的枯燥乏味，怎么也着急起来？”
　　旁边又站出来一个，紧跟着道：“仙子莫怪，我家老头子没别的意思，实在是……”那是许老爹的老伴儿，我们都叫她许大娘，许大娘嗫嚅着嘴皮子，也做出习惯性动作来，搓了搓手道，“实在是我家阿宝太小了，只怕魂灵本就干净。我们听说干净的魂灵若是长久不去往生，便会消散成阴气，小仙子，这话可是真的么？”
　　啊？
　　这……这我如何知道？
　　见我久久不作声，她一个迈步握住我的手：“小仙子？”
　　我体谅她心急如焚，可也实在太用力了，只是一瞬，我手腕上的疼痛就已然明显得难以招架。
　　“疼！”
　　许大娘立刻抽回手：“小仙子疼？”
　　我揉了揉手腕，颇为怨念：“你抓得那样紧，怎会不疼？”
　　许老爹和许大娘立刻惊惶地对视一眼，整个魂都哆嗦起来，那是激动的：“小仙子之前说她在九幽过了一百多年，可见是真的了。咱们这种新魂，寻常怎会感觉到疼呢。”
　　“是极是极！”许老爹十分赞同，还不自觉地松了口气，接着许大娘更快速道：“不瞒仙子，最近我们两口子开始碰不到阿宝了，他那么小就遭了罪，跟我们一起来了九幽，若是还不能往生……”许大娘本能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越发凄楚可怜，“那可真就要了我们老两口的命了。我可怜的阿宝！”
　　许老爹嫌弃许大娘半天说不到点子上，抢问：“不知仙子是如何在九幽安然度过这一百多年的？求仙子告诉我们法子，救救我们阿宝。”
　　许大娘反应过来也不哭了，跟着一起求。
　　“我不知道。”
　　这一百多年，我每日只是拽着照夜的衣裳在水下来来去去，他去哪儿我去哪儿，从不松手。便要上岸，照夜也会因为顾及我，只由浅滩涉水而上——浅滩水静，只要我待在那里不乱动，就不会滑进河里。
　　从前我以为，我能得享百年平安，是因为常常纠缠照夜，得他庇佑之故，如今看来竟不是这样。
　　“我去问问鬼差大人。”我没法子，照夜未必没有。
　　许老爹夫妻得了这话，顿时感激不已。
　　然而问了照夜，照夜却说：“你能安然至今，多半跟你当初跨过往生门又任性回头有关。往生门那头是神域天河，河畔有一位神君，是由跟主子同根双生的神木所化。他……”
　　“是神女大人的哥哥，姜雪融？”
　　照夜难得诧异了片刻：“你怎么知道？”
　　“神女大人告诉我的，他说他哥哥与她乃是双生，只不过她化生太晚，才没有跟哥哥一起待在神域。不过……为什么化生太晚就不能留在神域？我想不明白。”
　　“留在神域未必是福。”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
　　“哦……”我一知半解，似懂非懂，“那你继续说之前的，就那位神君大人，他怎么了？”
　　照夜便继续说道：“神君的神力铺满整个秘境，至刚至阳，正是阳胎精寿之源。若能得其一丝造化，魂灵投胎后便能身强体健，寿数绵长，就算不投胎，也可暂时巩固三魂。然而冥河水又至阴，你后来游荡百多年，大概早就将那点神力耗空了，否则也不会一日日虚弱，连声音都那么微不可闻。”
　　“啊？”我怔了一下，“可我最近好像……没那么虚弱了，”我撸开袖子，露出半截雪臂，一道浅浅的淤青指印十分显眼。这是方才许大娘情急之下攥出来的。魂灵没有血肉之躯，不会疼痛，更不会有淤青留得下来。
　　“你不是说过，这水下积攒了许多恶鬼阴气，魂灵在水下待久了，没有灵灯随身净化，便会被这阴气重塑灵体，成为像你一样的鬼身么？可我如今半点要成为鬼身的迹象都没有，难道也是因为沾染了那位神君大人神力的缘故？”
　　照夜笑了，语气轻快：“或许吧，不过，神女大人怜惜你即将消散，也曾赐过你神力，助你重塑灵体。这跟吸纳了恶鬼阴气被迫重塑灵体不同，你来日还是可以往生。”
　　神女大人赐我神力？什么时候？
　　我仔细回想……
　　啊！
　　是那天！
　　那天她扶了我一把！
　　是了。那天唯独我上了岸。
　　照夜指了指冥河方向，又道：“你可知往生门为何独独安置在水下？”
　　我摇头。
　　他便解释：
　　“往生门设在水下，固然也有魂灵不能上岸的缘故，可更重要的，还是我曾经说过，是方便在沉渊过程中一朝悔悟的恶鬼们能不经引渡也可自行往生。这世上没有绝对的恶，也没有绝对的善，以善养善，以恶治恶，方是真正的慈悲。神女大人的真身有三大神通——断善恶，了因果，去秽存真，你既未异变，自然也不会被弃。”
　　我大为惊叹，不禁问：“那，若是魂灵为恶呢？”
　　“魂灵被净化后，就会由我引渡往生，弃善从恶的机会几乎没有，即便有，也会被我收入此灯，化作灯油。”
　　“直接被你收了？不沉渊么？”
　　“沉渊是审判恶鬼之刑，不适用魂灵，魂灵一旦为恶，沉渊消散成阴气，只会便宜恶鬼。”
　　不错，是我忘了，魂灵消散后的阴气是恶鬼的大补药。
　　没想到九幽空无一人，只凭神女大人和照夜，便能打理得如此天衣无缝，妥帖周全。
　　我想我已经知道如何保住阿宝了，我高兴地拍了拍手，从岸边站起来，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许老爹。只是还没走到许老爹一家三口的安置之地，便有一位魂灵姑娘告诉我，说神女大人有召，所有魂灵都去幽潭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