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花》骺歇

3、名字

　　他笃定她会回来，便一心一意在水下等。
　　我闲来无事，也整日坐在岸边陪。
　　隔着浩浩荡荡的冥河，他不知我，我不知他，想见一面着实不易，除非恶鬼们闹得太凶，他不得不浮出水面杀鬼。
　　——自从冥河被魔息污染，深渊下的恶鬼们得了益便日渐暴躁，时不时就凫上水面捕杀魂灵。
　　我牢牢记得照夜的话，他说魂灵死去后消散而成的阴气对恶鬼来说是大补之物，所以只要发现冒头鬼，我便催促两岸所有魂灵齐声尖啸，七万多只魂灵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凭那冥河水再深，也足够穿透了。
　　九幽无日月，潮涨潮落为信，与人间昼夜长短极似。
　　我每日在河边巡查，一天天数，渐渐发现恶鬼前赴后继，竟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每日几个，到后来的一日十来个，再到后来数十上百甚至数百……
　　好在他们虽能浮上水面，却始终上不了岸，所以只要远离冥河，便不会有生命危险。
　　九幽里还没洗魂的魂灵极少，只区区十五位，都是异变突生时刚刚从人间进入九幽，落在神树青丝上的。自打神女离去，照夜沉河，他们闲得厉害，便由其中最年长的许老爹带头，时时聚在一起交流故事。
　　许老爹是南疆祝巫，曾掌一方婚嫁祭祀，嘴里的故事那是一个接着一个，精彩纷呈，说也说不完。
　　我偶尔无聊得紧了，也会去旁听。
　　听他们说些人间节庆，地方习俗，婚丧嫁娶，生老病死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际遇。然而听多了，又极容易忘情，总耽误巡河之事——近日冒头的恶鬼很是狡诈，常能偷袭成功，掳走不少不谙世事的孤僻魂灵。我痛定思痛，决心远离许老爹，免得一头栽进红尘世俗里，浑然忘我，害人害己。
　　这一日我正一门心思盯着冥河，忽觉身后有风，九幽是死地，不可能有风，有风必然是有东西靠近。我猝然回头，顿感头疼：“许老爹，您怎么来了。”
　　许老爹在我身边坐下，望着前方水光粼粼，竟叹一口气：“女娃娃，人这一辈子最长不过百年……”
　　“所以我才不去往生啊，”我打断他，心知肚明接下来他会说什么不着调的话——他最近迷上做媒，还专揪着我和照夜不放，于是我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两晃，提醒他，“不去往生才能活这么多岁还身无挂碍，比做人可逍遥快活得多了。”
　　许老爹嘿道：“这个？”他也竖起一根指头，“十年罢了，这算什么长久。”
　　“什么十年，是一百多年！”
　　“嘿。”他又嘿，“女娃娃年纪不大，口气不小。这九幽众多魂灵哪个不是一下来就去洗魂的，就算洗魂费些功夫，前后一年也差不多了。”他又多竖起一根手指，较劲儿似的，“你最多二十出头。”
　　他不信我，我不怪他，毕竟认识我的魂灵都已经往生了，对我好奇的那些又碍于照夜不好凑过来套近乎，是以纵观整个九幽，竟找不出一个能了解我过往的伴儿。
　　见我不反驳，许老爹以为说中，嘴一咧吧，笑得又奸又憨：“好啦女娃娃，就当你说的都是真话，那你既知活得长久比做人好，又可知嫁给鬼差大人这种神职在身的灵君，成了后天神眷会得到怎样的好处？”
　　“许老爹，”我打断他，“我好像记得你说过，祝巫说媒须敬天地，不可乱点鸳鸯？”
　　“啊对，我是说过。”
　　“我还记得我跟你也说过很多遍了，我真的没有心悦鬼差大人，鬼差大人也并不喜欢我……”
　　“哎。”许老爹急了，也打断我，“老爹可不是乱点鸳鸯，老爹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那鬼差大人对你比对别人要温柔体贴得多，但凡你们能成，老爹就能借你成亲之喜在婚宴上祝祷一番，祈愿神女大人早日回来，到时候……”
　　我就不懂了：“谁说鬼差大人对我温柔体贴？他那是……”
　　他那是本性善良，职责所在罢了。
　　不过神女大人离去数月之久，九幽众多魂灵记忆全失，也跟着漫无目的地游荡了数月之久，加上时时便遭遇恶鬼偷袭，这日子过得不能说心惊胆战，起码也称得上如履薄冰。许老爹急于以祈愿之力上达天听，惊动神明，我能理解，可一旦涉及利用，利用的还是照夜，我就接受不了了。
　　“许老爹，九幽有那么多年轻公子和姑娘，您随便撮合去，就只别找我，成么。”
　　“那不成！成不了！寻常命格受天道所限根本无用，除非结亲双方里出个神族或仙族转世之人……”许老爹急得语速奇快，可说着说着脸色就僵了，“鬼，鬼差大人！”他大吃一惊，险些变成结巴，“这，小的还有事忙，就先走了。走了走了。”
　　我转身看去，果真便是照夜。
　　“今日没有异样，你怎么上来了？”
　　“今日水下也还平和。”
　　“诶？你，你的衣服怎么……”我指着他的衣摆，那里破了好几个洞，这一身衣裳可是神女以本体丝绦制作的差服，怎可能轻易损毁？是以一旦注意到，我们两个就都呆了。
　　他忙忙上岸，掐诀除尘，然后一瞬不瞬地盯着灯：“这衣裳只是寻常织造之法做成，并非术法炼化，一应变化都与神女大人相关。”
　　“唔……所以呢？”
　　“神女大人只怕出事了。”
　　“神女大人能出什么事？”
　　“不知道。但……”他仔细分辨灯焰，语气迟疑，“应该伤得不轻。”
　　“那怎么办？神女大人若是重伤，可还回来么。”
　　“会的。”照夜很肯定，“她伤得越重，回来得就越快。”他说这话时眼里有光，看上去似乎很是高兴。
　　我不知道他高兴什么，但既然高兴，我便也替他高兴。
　　许老爹他们更高兴，一连好多天都不住问我，真的吗？是真的吗？鬼差大人真这么说吗？我便连着好多天都点头如啄米：“是啊是啊，对啊对啊。”就差没把脖子点断了，好把他们吓闭嘴，让我清静清静。
　　没过几天，九幽上空好一阵狂风大作，神女大人竟当真回来了。
　　且……
　　果然带了伤。
　　那伤正在心口处，虽不见血，却终日殷红可怖，真不知是如何厉害的对手，竟能将天生神躯伤害至此。
　　我想问，可她不说，也不许我打听。
　　“会好的。”
　　“可是……”
　　“会好的。”她态度坚决，身子却虚，说着说着就咳嗽起来，本就苍白的脸映着幽潭泉水的粼粼波光，就更显得单薄可怜了，“你真的忘了自己的名字？”
　　“嗯。”
　　名字是魂灵唯一不会忘记的东西。
　　我却偏偏忘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她问起名字，也不是第一次听她长吁短叹：“没了名字，可如何往生呢。”自打她回了九幽，便总是一副十分在意此事的样子，以至于听她这么一叹，我便下意识觉得她又要情绪低落，黯然伤神了，“我漂亮么？”
　　“啊？”我脑子发懵，“什么？”
　　“我漂不漂亮。”
　　“漂亮啊，神女大人自然漂亮。”
　　“是么，”她抚着霜腮，笑得有些发苦，“哪里漂亮了……”
　　“哪里都漂亮，跟玉一样的，温润通透，圣洁无暇！”
　　“跟玉一样？”
　　“是啊。”我点头。
　　“你记忆全失，如何知道玉是什么样。”
　　“啊……”
　　对哦，我没有人间记忆，怎么会知道玉是什么样呢，奇怪，真是奇怪。
　　忽然噗嗤一声，神女大人终于忍不住水灵灵地笑了出来：“好了好了，无论如何，多谢你搜罗出这么多好话。”她舒舒然一口气，显是真的从唏嘘之情中缓了过来，不过很快，她又陷入新的惆怅，“我以前，其实并不多么在意容貌，只是这回见过他的真身，就实在做不到了。”
　　我微微偏头，以示不解。
　　她便看懂了：“我哥哥，姜雪融，他从前在神域专司结魄转生，是天地间最后一位神龄亘古的上古神明。”
　　“神龄亘古，上古神明？”
　　“嗯。”
　　“最后一位？”
　　“怎么了？”
　　“你是他妹妹，要说神龄亘古，不也算得一个么，他怎会是最后一位。”
　　“我化生得迟，与他相差许多年岁，自然不算。”
　　“哦……那神女大人叫什么？”
　　“嗯？”
　　“就是名字。”
　　“我没有名字。”
　　“啊，为什么？神君大人都有名字呢。”
　　神女大人就笑：“他的名字也是才取的，我又没想过给自己起名，自然就没有名字。再者生来便在九幽，化生后又一直生受尊崇，横竖用不上，就更无起名的必要了。”她抬头望天，两眼空寂，看上去不像不在乎，反而是过于在乎了，竟露出一丝遗憾的神态来。
　　想想也是。
　　神女大人身份尊贵，又没长辈，也没有领头的上官，而魂灵千千万万，又都是来去匆匆的，谁敢和神女大人做朋友，自然也就没有需要互通姓名的时候。
　　“那，你不妨现在就想一个？我觉得照夜这个名字就很好，照夜照夜……不知有什么说头，真是太好听了。”
　　听到我夸这名字好听，她很是与有荣焉，于是很认真地想了会儿：“可惜了，我不太想得起来。”接着她眼珠子一转，看向我身后——照夜站在昏暗里，不知听了多少，又站了多久。
　　“鬼差大人。”我行礼。
　　自从神女大人回来，尊卑礼仪也回来了，他从来尊重神女大人，便不许有人在神女大人面前不敬——随意也是不敬的一种，于是就将有限的几种礼仪教给了我，又叫我得空教给那些幸运存活的七万九千四百九十六位魂灵。
　　他向神女大人行礼，然后看着我，忽然郑重其事：“执灯之灵，萤照永夜，不见幽冥。”
　　“啊？”
　　“我的名字。”照夜道，“没有神女大人护佑，我连化生都做不到，所以……”
　　“你们觉得‘清’字怎么样？”
　　我回头，就见神女大人正满目期待，直直看着我和照夜。
　　“怎么样？”她追问。
　　“哪个清？”
　　“你方才说玉温润通透，这通透可不就是清莹之意么？便是这个通透之清了。”
　　我颇有些被重视的感动，频频点头：“这个字极好。”
　　“那我以后便叫阿清了！”她打了个呵欠，本能就要揉眼睛。
　　“神女大人是不是累了？”
　　“嗯……”
　　是真的累了，竟等不及走下幽泉便幻化了真身。
　　巨大的树根一点点扎入泥土，抽枝拔节，继而垂绦万千，泥下的水便被挤得一寸寸漫出来，把周围溢成了新的湖泊，丝绦入水，湖水再连通冥河，这方河岸就又成了我熟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