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花》骺歇

2、神女大人

　　“魔息？”我打了个冷战，“莫非就是传闻中，那个只为魔族所用，用于呼吸，亦可修炼的魔族之气？”
　　六界生灵各行其道，赖以生存的气也各不相同。
　　仙气，灵气，妖气，五行之气，阴气，分别对应神域，中天，妖山，人间，和九幽。这五种气虽有不同，却仍可交互修行，甚至只要不贪多，用于肺腑呼吸都无甚大碍。
　　唯有魔息难测之至，不管呼吸受染抑或触碰，都有可能随时丢掉性命。
　　“不错。”神女大人柔声细语，“这东西危险得很，你们魂灵若是染上，轻则恶化为鬼，重则当场消散。”说着特意回头，温温柔柔地叮嘱我，“可要多加小心呀。”然后不知做了什么，忽然便有一道冷翠色华光冲天而起，烟花般炸开！萤萤绿绿的光点曳着长长火尾散入九幽各处，悬浮半空，如同在天上点亮了无数个碧幽幽的猛火灯笼。
　　大半个九幽都被照得纤毫毕现，更不用说照夜脸上肉眼可见的紧张：“神女大人！只要净化魔息就好，何须浪费这么多神力？”
　　神女大人没理会，割破手心又聚了一团华光，随后连番掐诀，指尖如绽，华光便在她手心越聚越多，渐渐凝成一颗颜色极浓极碧绿的宝珠。
　　“照夜，此番不比往年，后果可大可小。往生门是一定要关了，但我另有要事须得立刻就走。这里面凝聚了我的神血和神力，就辛苦你下去一趟，尽可能净化所有魔息，如有缺漏，便待我回来再说。”照夜接过宝珠，神女大人犹不放心，又加一句，“我很快回来。”
　　照夜点头：“好。”我习惯性跟上去，他却回头推我，“危险，别跟来。”
　　这是他头一回不让我跟，我深知其良苦用心，于是感动极了，也更担心：“神女大人。”我问，“鬼差大人会有危险么？”
　　“鬼差大人？”她看了看我，再看回冥河，正看到照夜下水，便笑了，“魔息初现，他应付得来。倒是你灵体虚弱，想必在冥河中待了很久，是发生什么事了么，怎么还没去往生？”
　　“往生？”我本能回答，“我往生不了。”
　　“为何？”
　　“不知道。每回我想往生，那个门都会凭空生出一堵墙，把我撞得七荤八素，死活迈不过去。”
　　“迈不过去？”神女大人疑惑了。
　　我却心虚。
　　最初我的确是沉迷照夜美色才不肯往生，而那灯也的确对我毫无作用，可后来见照夜不甘失败，总是得空就拿我试灯，便不忍心继续任性了，可无论我怎么配合，我脑子该清醒还是清醒，门过不去还是照样过不去。
　　固然不能往生正合我意，可这种连照夜也解释不清的异样若被神女大人得知，从而引发误会将我贬为恶鬼，就得不偿失了。
　　我不想当鬼，所以只能撒谎。
　　先糊弄过去再说吧，反正往生门到底会不会凭空出现一堵墙除了我本人，再没谁能知道，神女大人总不可能亲自去验证真假。
　　“别担心。”神女大人安慰我，“只要不是恶鬼之流，总会有办法的。”
　　“你去哪儿？”见她要走，我立刻急了，下意识问道。
　　“中天。”
　　“中天？”
　　“魔息能从往生门蔓延进来，可见望岚秘境也没保住，他应是去了那里，我得去找他。”
　　她说的这些话我一句都听不懂，我只在乎照夜：“可鬼差大人还没回来呢。”
　　“照夜是鬼身，离不开九幽，没有外敌的时候也不会轻易受伤，何况还有我的神血珠陪着他，他不会有事。”神女大人言语温柔，行动却十分果决，说要走，便一刻也不多留，她消失的刹那，一股失重的眩晕感同时来袭，而后我双脚离地，居然悠悠哉哉开始往天上飘。
　　这还是我进九幽以后第一次飞起来，那感觉真是颇为美妙。
　　我好奇自己会飘去哪里，抬头便发现正上方有一团绿色萤火正滋滋燃烧。无边无际的九幽上空被无数这样的绿色妆点得如梦如幻，周边魔息但有触碰，便冰雪投炉一般眨眼就烟消云散。
　　魔息散去，萤火如星，冥河水也被晃得闪闪发亮。
　　我恍惚明白过来：魂灵挣不脱冥河，更不可能飞天，大概是那些萤火有吸附之力，这才让我们脱离了束缚。
　　我看着苍穹之下无数魂灵同我一样飘向附近萤火，忍不住就要感叹：这神女大人可真是大大的好神仙啊！
　　感叹完，一道漆黑身影终于从河底浮了上来。
　　“她走了？”照夜护着灯飞上半空左看右看。
　　“嗯，走了。”
　　“可惜，”他遗憾道，“若再迟些，便可永不必回来了。”
　　我听不明白：“什么意思？为什么再迟些就永不必回来了？”
　　照夜没说话，只护着怀里的灯转身往下坠，落了地，又一丝犹豫都没有，径直走下冥河。
　　“照夜！”
　　我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置信！
　　他！
　　他怎么又下河了？！
　　冥河中已经没有需要引渡的魂灵，那些本该承受刑罚的万般恶鬼也并不需要他引渡，何况污浊已褪，浪潮已平……
　　对了！
　　魔息可有清理干净？
　　他就这么下了河，会有危险么？
　　我焦急俯瞰，左右不安，却无论如何也挣不脱这萤火。
　　其他魂灵遭受变故同样不安，情绪激动些的又是哭又是闹，更甚至还有互相掐起架来的。每一团小小萤火都吸附了不知几百个魂灵，七嘴八舌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吵得我心烦意乱：“吵什么吵，别吵啦！”
　　都是魂灵了，难道还怕再死一次么！
　　我原只是单纯发泄，不料气势骇人，竟鼓荡出莫名气机，将一些因为孱弱而依附不稳的魂灵都震得纷纷下坠。
　　我惊呆了。
　　其他魂灵亦是。
　　我只是一只飘荡了一百多年即将消散的魂灵，怎么会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我百思不得其解，然而萤火燃尽，所有魂灵都开始下坠。还好萤火并非在冥河正上方，否则大家都要掉进水里。
　　双足触地的一瞬间，久违的踏实感让我一阵恍惚，也只是很短暂的一阵罢了，照夜还在河里。
　　我收拢思绪，立刻拔足跑向冥河，周围魂灵见我竟不知死活，吓得一阵阵惊呼，也仅限于惊呼罢了，并没哪个不怕死的敢上前拦我。
　　我跳了河，拼命游向深渊断崖，然而不知怎么回事，往常轻松就能凫游百里的河水这回怎么都不听使唤，竟越游越沉，仿佛水下有双看不见的手，拉着我一直死命拽。就在我难以招架，力气用尽之时，黯淡的水幕上方微芒扑闪，越来越亮——是照夜！
　　他速度很快，一够着我，就拖着往断崖凫去。
　　从前我曾无数次经过断崖，也无数次看过往生门，知道往生门那头也是有光的，只是离河面太远，光才透不出去，却不知道上了断崖，再回头，门却会消失不见。
　　我不由自主往前走了一步，忽然手腕一紧。
　　“做什么！”照夜捏着我手腕，疾言厉色地警告道，“断崖下的水全无浮力，越深越难回头！你想死么！”
　　“门……”我指了指断崖尽头，心想怪不得之前我总也挣扎不动，原来如此，然后道，“它不见了。”
　　“它在，只是你看不到。”
　　“我看不到？”
　　这是什么意思？
　　“往生门从来就只有一面，只朝深渊而开。九幽除我和神女大人，其他灵体在断崖上都不看到它。”
　　“哦……”我更好奇了，“为什么呀？”
　　“为了防鬼。”
　　“防鬼？”
　　“不错。恶鬼入冥河，虽因刑罚加身会一直下沉，可那等罪业极轻的若能半途悔悟罪过，也会得上天垂怜，挣扎到断崖上获取片刻喘息。”
　　“哦……”
　　我懂了。
　　难怪魂灵队伍里总会混进一些想偷偷往生的恶鬼，原来是挣扎到断崖上根本没用，只能用此方法求生。
　　“不过……”我又看向断崖，“为什么当初那些恶鬼明明已经靠近了往生门，最后还是会灰飞烟灭，而离他们最近的魂灵却反而毫发无损？莫非……往生门它长了眼睛？”
　　照夜嘴角抽了抽，似乎有些憋笑的意思：“往生门只认纯粹之灵，他们灵体不净，自然遭受攻击。”又看向我的脚，“所以你最好也安分些，九幽除了冥河水，余下疆域皆为污浊，不堪触碰，若失去纯粹之身，仔细永不能往生。”
　　“不就是不能往生么，那有什么，我还巴不得呢。”
　　“巴不得？你不怕死？”
　　“死？”我笑出声来，其实在他刚刚问我‘你想死么’的时候我就想说了，“我岂非早已经死……”
　　啊！
　　我忘了，魂灵化为阴气，也是一种死法！
　　“难道，难道触碰浊物我，我就会死了？”天呐！我看了看往生门方向，霎时毛骨悚然，“我不来这儿也不行么？我离它远远的，也会死么？”
　　照夜嘴角又抽了抽，然后什么也不说，拉着我就往河面浮游而去，他口中念道：“魂渡河，鬼沉渊，往来阴灵——退！”
　　退字出口，河水中无处不在的阴冷立刻如潮水遁去。
　　“念这口诀有什么用？每次引魂你都要念，也不累么？”
　　“若不念，你们便有危险。”
　　“什么危险？”我回头，“难道离了那道门，也还是不行？”
　　“自然不行。这冥河水积攒了太多恶鬼消散时残留的阴气，沾身便如附骨之蛆，你们魂灵出了洗魂结界，在其他水域待久了，没有灵灯随护便会被重塑灵体，成为如我一般再也无法通过往生门的鬼身。而魂灵消散后的阴气于恶鬼们来说又是大补之物，他们无时无刻不想捕获，却碍其不溶于水，只会漂浮空中的特性又无从下手，所以水下漆黑处，时时便有恶鬼潜伏。这口诀，就是神女大人赐予我，用来保护你们不受阴气侵蚀的真言令。”
　　“恶鬼融化后也能成为阴气的么？”
　　“善有善道，恶有恶途。你们本源相同，融化的结果自然也是殊途同归。我们到了。”
　　我回过神来，果然已经上了岸，可照夜转身又要走，我便本能去抓他：“没有魂灵了，留在这里不好么？”
　　他没有回头：“往生门尚未关闭，魔息被神血珠堵在那一头，随时都有可能蔓延进来，我必须守着。”
　　“那要守多久？”
　　“守到神女大人回来为止。”
　　“你怎么知道她会回来？你不是说她不该困在九幽？”
　　照夜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却没笑成：“九幽尚有七万九千五百一十三位魂灵未往生，她会回来，也终会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