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花》骺歇

25、琢磨 我最终还是

　　我最终还是没能见到无度，因为没过几天，小莲花便要回九幽了。
　　当初我的真身被炼化成灯盏给小莲花温养元神时，碍于我真身中的魔息和他元神中的混沌之气，神君大人无法用仙术将元神融入灯盏，就只能退而求其次，用了神族不屑的咒术。
　　咒术一成，小莲花身上便有了一枚漆黑咒印。也是因为这咒印，一旦小莲花的元神彻底恢复，便会不适应在神域待着。神女大人曾问他可愿留在秘境中随神君大人修炼秘术，褪去咒印禁锢。
　　小莲花不愿意。
　　我知道，他是不愿意和神女大人分开。
　　因为褪去咒印禁锢的代价正是彻底断开与真身的联系，再不能进入九幽。
　　听到这个答案，神女大人遗憾至极，却也不好强人所难。所以在他离开的头一天，我最后一次去找他，那时神女大人与神君大人又相约去了无垢湖，他们努力了数十年，才断断续续将无垢湖里的魔息彻底净化。
　　后来他们又发现魔息能净化居然靠的不止是神女大人的神力，还有神血。
　　没有神血，神力作用有限。
　　没有神力，光靠神血固然高效，可魔界蠢蠢欲动，随时都有可能进攻，一旦进攻，便无可避免地会释放魔息，又何时才是尽头？
　　“魔族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入侵九幽？”
　　“一而再再而三？你怎么知道？”神女大人已经打算离开，小莲花便尤其珍惜在神域可以尽情调用阳灵仙气的日子，最近他迷上了窥天镜，这镜子还是神君大人为了向我们阐述何谓众生从紫薇星君那里借来的，是一件可以窥察神仙人三界的仙器。
　　他神识刚从窥天镜中抽离出来，听见我问，便能立刻察觉不对，可见其神识强大，已经到了连窥天镜也影响不得半分的地步。
　　“你小瞧谁？我也是很用功的，何况我专门查过神册，知道单是六次神魔大战后，九幽新成至今，魔族就以不同手段破解过九幽结界不下十次，其中两次成功破界都在你真身扎根之地，那可是虚荒封印的阵眼所在。第一回还好，有神女大人及时察觉，第二次，也就是这次，神女大人刚好沉睡了，所以你才……”
　　“他们想获取混沌之气。”
　　“混沌之气？”
　　“是。”
　　“那，那他们是想彻底解开封印，释放虚荒？为什么？当初不就是他们求着神君大人封禁虚荒的吗？为何又反悔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任魔君想要汲取混沌之气提升修为，又不敢彻底解开封印让虚荒失控，便只能重伤我。”
　　“啊，所以才会次次都挑你真身扎根之地偷袭？”
　　“嗯。”
　　“可恶！”
　　“你背后藏着什么？”
　　“啊，这个……”我捧出一束花来，“好看吗？”
　　小莲花如今是成年模样了，个头高，即便坐着，也需要微微俯首才能与我对视：“好看。”他说，“我不爱花，你不妨送给小杜鹃，他定然高兴。”
　　“不是送给你的，我也不是送花来的。”我从袖袋里摸出一包种子，“小花从前告诉过我，说九幽生机断绝，即便恢复了一些生机，普通种子也仍不能顺利发芽，这是我从毓德元君那里求来的，适宜湿寒阴邪之地播种的花草种子，你带回去，种在神女大人的屋前屋后，若能活，她看到这些花，便如看到望岚一般，肯定会很高兴。”
　　小莲花接过去，将信将疑：“会么？”
　　“会的。神女大人再怎么位尊年长，也是女孩子，女孩子都喜欢漂亮东西。”
　　小莲花便笑着收起来，向我道谢。
　　我问他：“你成天对着窥天镜，可有好好儿控制神识？神君大人可说了，神域不可借神识干涉下界。”
　　小莲花点头道：“我就看了看人间风景，旁观一些凡人生活罢了。不曾干涉什么。”
　　我也点头：“那就好。你明天就要走了，我不能送你，今日是来跟你告别的。”
　　“为何不能送我？”
　　我惋惜着叹了一口气：“神君大人说，我的真身是要随你一同去九幽的，直到你的元神能顺利融合进自己真身，我的真身才能被神女大人送回来。如果不彻底断开与真身的联系，你就离不开九幽，所以我必须在你离开之前暂时脱离这副假身，去神君大人为我安置的结界里沉睡。”
　　小莲花恍然：“这样么。那你要沉睡多久？”
　　“那得看你何时能融入自己的真身。”我问他，“等你回到自己真身，我也回到自己真身，你会来秘境看我么？”
　　小莲花道：“会的。如果没有你，纵然是神君大人也救不了我。你对我有救命之恩。”
　　“哦。”我将窥天镜拿在手里，同他说，“窥天镜今日该还了，我顺路。你记得以后要来看我。”
　　“好。”
　　小莲花是个很重诺的神灵，他既然答应了一声好，必然说到做到，到那时，我也定然亭亭玉立，是个漂亮的大姑娘了。
　　我半是期待半是失落地回到九阳厅，正看到小花揪着小杜鹃的耳朵一前一后从屋里出来，稍稍侧目，又不出意外地看到断崖对岸，磅礴瀑布的上空正水汽渺渺，还有无垢湖方向蒸腾而上的冷翠色神光。
　　天空湛蓝，白鸟高飞。
　　清风摇曳着浓密树荫，撒下一地斑驳。
　　我当时就想，这大概就是我沉睡之前最后看到的美景了。
　　没想到一语成谶。
　　小杜鹃哎哟哎哟的呼痛求饶，小花恨铁不成钢的喝骂吵闹，还鲜明得仿佛昨日，我却再也回不去，也再见不到他们了。
　　我记起来许多事，秘境，人间，两世的所有。
　　小花说过，凡神族生灵，须有名才能荣登神谱，享信徒供奉，得以永生。登入神谱那一刻，神族生命便不属于自己，而属于神域。
　　神域亡，神族亦不能生。
　　所以我不能有名字。
　　她也确实没猜错，我转生为人，依旧没有名字，因为神君大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离开九幽。
　　往生门有神君大人坐镇，我过不去；
　　中天则需要姓名才能通行；
　　至于人间，我没有七魄，根本成不了阳胎。
　　我也终于明白，原来阴阳杵被启动的刹那，便是我身上的逆生咒被解开的契机，逆生咒会直接夺去我的阳身，使我重回三魂状态。神族三魂实乃元神残缺之态，而残缺元神固然危险，却也有个不为人知的好处，那就是不受术法约束，因为加持在完整元神上的术法也会随着元神残缺而残缺，到那时，无论我会不会主动想起一切，脑海中都会被迫出现与神域相关的所有画面。
　　环环相扣……
　　真是环环相扣啊！
　　神君大人果然不愧是神君大人，竟能为六界盘算到如此地步！
　　阿清说的没错，神君大人是挺爱下棋的，无度最常做的事也是陪神君大人下棋。只是我若为棋子，棋盘的那头就不是无度了，而是命运。
　　神君大人在上古时代就剥离了棘原，正是为借火莲天赋镇守封印。那么多火莲族人被迫在生机断绝的棘原里生存，化生的，没化生的，一代代都没有仙灵供给，最后竟凋零只有一个照夜久久不能化生，若非阿清去望岚秘境请小花出手点化，神君大人还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失败。
　　也正是因为阿清去了神域索求涅槃花，神君大人得知照夜化生，那无垢湖和满湖莲花才会被迫走上逆境化生的道路。
　　照夜化生延迟，是瑶池莲花入驻无垢湖的因。
　　我化生成功，是照夜化生成功的果。
　　为了这个因果，神君大人不知在我身上费了多少工夫。
　　如今阿清全须全尾，照夜阳魄转生，都在人间。不知道神君大人接下来会做什么，是先动身去人间找寻他们，还是先寻找合适的继承人。
　　我有点担心照夜，他以阳魄之态强行被送走，又没有神君大人的神力指引，不知能不能成功投胎。
　　希望他们都安安稳稳的，无病无痛，顺顺利利。
　　也希望自己顺顺利利。
　　那日告别照夜，回到九阳厅，神君大人要送我去沉睡时，他便告诉了我这个计划，我固然震惊不已，但一想到棘原有可能被混沌之气吞噬，成为远古邪魔的疆域，便不忍心拒绝了。我吃了那么多苦才救了小莲花，神君大人为神女大人的安危也是煞费苦心，我怎能让这一切都白白付出？
　　于是我想也不想。
　　“九幽很黑，你可能要在那里等很久。”
　　“有多久？”
　　“很久很久。”
　　“……”神君大人陪着我沉默，我却只关心一个问题，“神君大人，你真的会来接我么？”
　　神君大人是笑着说的：“会。”
　　我自然相信神君大人，可也怀疑他，怀疑他是故意将结界弄得又黑又冷，好让我提前适应照夜真身。
　　我在结界里沉睡了几千年，期间偶尔清醒过来，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无趣得很，反复多了便开始习惯，觉得只要睡着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不怕一个人，不怕黑，不怕孤独和寂寞。
　　不知道这一回，我要在九幽待多久。
　　几百年？几千年？还是几万年？
　　不知道无度怎样了，他有名字，已载入神谱，性命便与神域同生共死，如今神域已经没了，他会如何？神君大人会保住他么？
　　听阿清说，神君大人也受了伤，不知道现在恢复得怎样了。
　　我好无聊，好想找谁说说话。
　　如果可以，还想上岸走一走，可惜照夜的真身无法完全化形，因为封印之门还需要他的神躯压制。
　　一想到这个，我又开始忍不住心疼。
　　心疼照夜自燃元神对敌，心疼他被阿清送去秘境之前，每天都是如我这般寸步难行。
　　我更心疼我自己。
　　因为现在的我已经穷困潦倒，连修炼都没办法做到了——冥河中的阴气被灵灯吸尽，阴阳杵没有主人便形同虚设，变不出阳气来，更不用说灵气和仙气。
　　我镇日无事可做，只能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