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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梦 “醒醒,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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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东西呢,剥完了没有你就睡!”
我一个激灵,身子重重弹动了一下。
明媚的阳光透过树荫落下来,晃到了我的眼睛:“神君大人。”我伸了个懒腰,无辜地转向一旁忙碌的身影,“我不是偷懒,只是太困了,忍不住想睡。”
也可能是之前沉睡太久的缘故,我脑子昏昏沉沉,来了人间十多年总是睡不够,才会在剥蒜的时候都忙里偷闲地睡过去。
神君大人就笑我:“剥个大蒜都能睡着,眼睛不辣么?”
我讪讪低头,一错眼却发现无度从木屋旁边的拐角处走出来,这才明白方才是他在喊我。他怀里抱着一捆劈得细细的柴火,似乎是要去院中临时搭建起来的灶台边。他的伤早在我沉睡期间就养好了,听说还是神女大人回九幽之前给她喂了自己的神血才药到病除。
“蒜呢?”
“哦!”我立刻甩甩脑袋,快马加鞭地剥,“马上马上!”
神君大人衣袖卷得老高,正将菜刀嘭一下剁进砧板里,深深凹进去的砧板上,猪骨头零碎得惨不忍睹,一旁的萝卜片更是切得厚薄不一,奇形怪状。而露天灶台里燃着无度刚塞进去的柏树叶,顶上架着腊肠,香气袅袅,诱人得很。
我跑过去把蒜递给神君大人,他从前很忙,很久才能下界一次,每次都是匆匆来去,好似只是过来看一眼。近两年不知怎么来得多了些,还迷上了煮饭,每回都要亲自下厨。
无度说,神君大人从前在秘境就很喜欢下厨,只是因为没谁敢吃才只能作罢。后来神女大人来借涅槃花,凑巧遇上神君大人煎了一盘鱼,兴冲冲吃了一口。那是神女大人第一次出九幽,也是第一次跟自己以外的神族打交道,尚且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于是立刻就吐了,还狠狠笑话了神君大人一场。
从那天开始,神君大人再没做过饭。
我一开始还不信,觉得无度是逗我玩儿,毕竟神君大人什么都会,不可能被区区一个厨艺难住。结果是我吃过一回以后,便深深折服于神女大人敢怒敢言的美德,甚至还惋惜她笑得不够,没能把神君大人笑出神生阴影。
不然,我和无度不会变得这般可怜。
不,可怜的只有我,我才是转生为人的肉体凡胎,需要一日三顿用五谷杂粮填饱肚子。然而神君大人的想法跟我不谋而合,也鉴于自己从前做什么都厉害,便自觉厨艺也当下棋一般,多练罢了,若是这一顿不行,那就下一顿,不然就下下顿,总之每回,他都对自己有着超然的自信。
可他每回做好了饭菜,却从不自己吃,只看我吃。
好难吃!
我哇一下眼泪就出来了,含着一口不知道怎么形容的猪肉炖萝卜汤,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我可怜兮兮的看着无度,希望他能拯救我。
无度面无表情地尝了一口,本就严肃的脸越发地眉心紧蹙,但他居然说:“神君大人真是……厉害。”
神君大人含笑抚青丝——这是入了戏,连头发颜色又变幻过了。他道:“看来我的菜谱上又可加上一道‘平步青云’了。”
我含着那口汤,想说话,又怕汤溢出来丢了神君大人的脸面,最后只得含泪咽下去,打着哆嗦道:“平,平步青云?”
神君大人一本正经指着锅,仿佛对着他的山河棋替我指点迷津一般:“一双猪脚,青白萝卜,喻意多妙啊。”
我打眼瞧了瞧,锅里确实青白分明,清汤嫩肉,煞是好看。
若论色香味,已然占了头两样了。
我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伸筷子夹了一块青翠喜人的绿萝卜,又夹了一片薄如蝉翼的白萝卜,按在饭堆上戳了戳,竟没能一下子戳破:“神君大人,好像没熟。”
“是吗?”神君大人疑惑地看过来。
无度见状立刻将那两……不知该说是块还是片的萝卜夹走,放自己嘴里嚼脆藕似的嚼了嚼,竟还能在嘎嚓声中脸不红心不跳地夸一句:“天然去雕饰,鲜。”
天然去雕饰……是这么用的吗?
我给无度瞪了个你在干嘛的眼神,无度也瞪我,然后我就不作声了。还好神君大人不吃无度那一套,自个儿从锅里夹了一块,嚼了嚼。
神君大人吐了。
神君大人说:“好像是没熟,再炖炖,炖炖。”
于是那天,继“平步青云”之后,我又吃到了一锅“难得糊涂”。
神君大人在我们住的山间小屋逗留了两天,期间我先后吃坏了三次肚子,饿了一顿,恶心了一顿。唯一一次能吃好,还是因为神君大人神思不属,没兴趣做饭,改由无度接手,我才侥幸保住我的小命,没能让它折在我的饭碗里。
“无度,神君大人好像心情不好,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无度一边洗碗,一边叹息:“又要打仗了。”
“魔族?”
“嗯。”
我气愤地把抹布往盆里一摔:“怎么没完没了的,又打仗!就不能一次把他们打服?”
无度笑笑:“你都能这么想,焉知他们不是也这么想呢。神魔两族是天生的敌人,若能如人间与中天一般,各自安生还好,若不能,便只得至死方休了。小家伙,你怕死么?”
他忽然这么问,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但因为有相关经验,便本能地打了个哆嗦——我想到用转魂术救小莲花的时候了,那个痛啊!!!
“有,有点?”
无度怜爱地摸了摸我的头。
我躲避不及,被他摸个正着,立刻嫌弃地拍开他:“无度,脏死啦!你还没擦手呢!”
“没干净帕子了。”他如此说道,并且又摸两下,还蹭了一把。
第二天神君大人就走了,这一走,就走了六年多。
后来神君大人再来看我,我已经快满十七岁了。我高兴地扑到神君大人怀里,如同女儿迎接父亲一般,但神君大人青春常驻,又化了青丝,看上去不像我的父亲,倒似我的兄长。
他环着我,拍了拍我的后背。
我像从前一样拉着他往家里走,他却不一动不动。他问:“小家伙,你还愿意么?”
我咯噔一下,笑容全没了,略白着脸回头看他:“神君大人,时,时间到了么?”
“是。”
“……我愿意去。”
“此一去,或许会等很久,你也愿意么。”
“我不愿意如何?有谁能替我么?我们还有时间么?九幽还等得么?”我一连问了三个问题,把神君大人给问住了,他许久才道:“是我欠了你。”
这时无度恰好从山间小路上拐出来,弓着腰,背着一捆干柴,看到我们两个在路上堵着,还笑,还调侃:“哎哟,来客人啦!怎么不带客人去家里坐?”
我噙着泪看他,他给看愣了,反应道:“今天?”
我哇一声哭出来,跑过去抱他:“无度!”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哭,总之哭了很久,直到肚子都饿了,咕噜噜叫起来,无度才替我擦了擦眼泪,牵着我的手往家里走:“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走,回家。”
那天中午我美美地吃了一顿,又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美美睡了一觉。
醒来时,我看到神君大人坐在旁边石凳上,仰头看着绿树如荫,神色一片怅惘。
“神君大人。”
神君大人轻轻应了我,笑得十分温柔:“醒了?”
“嗯。”我伸出手,朝他摊开掌心,故作轻松道,“神君大人放心,有您算无遗策,我一定能把神女大人接出来。”
神君大人竟向我施礼:“万般辛苦,无以言谢。”我受宠若惊,吓得直接站起来,然后看着他凭空一取,再翻手,幻出两根一头尖一头钝的黑色长刃——寒水双生刺乃神女大人枝丫所化,极阴之刃,属后天神武。
“当初我哄她留下这么两根枝丫,原以为是用不上的。”谁知道九幽那朵莲花会成为神女大人割舍不下的牵挂。而天缘凑巧,秘境里恰恰也成功化生了一株莲花。
舍与不舍,幸与不幸,时也命也。
我知道神君大人在感叹什么,我化生前不过是一朵不声不响的莲花,朝花夕拾,过眼云烟罢了。化生后的我会哭会笑,会调皮,会嬉闹,会讨他欢心,会黏他缠他,孺慕他,岂是寻常草木之身可比?
我取了一根寒水刺在手里,又仔细看了看,只觉除了冰凉漆黑,并没其他特殊之处:“用了这个,当真能废去我真正的七魄,矫饰我的三魂,与凡人三魂无异?”
“是。”
我心情又复杂了一层。
往日黄昏时,无度该去菜园子里摘菜了,今日却安静。我一回头就能看到他,他在冲我笑,我便也冲他笑。
“无度……”
“保重。”
“嗯。”我握紧寒水刺比划了一下长短,发现长短还挺合适,便顶着心口道:“大人,您烙封印罢。等等!”我紧张喊停,又笑道,“如果我能及时恢复记忆,这逆生咒是不是就用不上了?”
“是。”
“您答应过我,会留他一命,也算数么?”
“……”
“算数么?”
“想要让他安全离开,你必得夺舍替生,以莲花真身无知无觉地沉睡近千年,说不得时机未到,你命便没了,当真不怕么?”
“怕。”我心肝胆儿颤地怕,可又有什么办法,比起性命,我更怕他死在我前头,叫我活生生看着他咽气,“您只说算不算数吧。”
“可以。”
“不是骗我?”
“不是。”
“你发誓。”我无理取闹,“以神格发誓。”
神君大人果然并指起誓:“天道在上,本君今日但有欺瞒之语,将来必遭天谴,死无全尸,永无投生之日。”
“那,那没问题了,您烙吧。”
神君大人却不动手。
我只能又笑:“都这种时候了,您怎么也犹犹豫豫起来?您要是不烙这逆生咒,万一我反应太慢,记忆恢复得不够及时呢?您知道的,我一向蠢笨,又懒。”
说完这话,我嗓子一哽,视线便模糊了,再说不下去。
“您可千万记得来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