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花》骺歇

21、穿裙子的小妹妹 “小花？”

　　“小花？”
　　“谁是小花。”
　　“你呀。”我指着她，一脸认真。
　　“我是小花，那你是什么？小花，还是小莲花？”她满脸戏谑地打量我，笃定我回答不出，因为这两个称呼现在都有了主，根本容不得我选。
　　我看着她隐隐有些自得的表情，忽然有了猜测：“你干坏事了？”
　　“没有。”她敛去笑意，立刻变得一本正经。
　　我更怀疑了：“你肯定做了什么坏事。”
　　小花嗤一声，得意道：“那又怎样，有本事你想起来呀。”说完把药碗往床边香几上一搁，“喝药，晚上神君大人会过来为你置换肉身，可别耽搁了时辰。”
　　我立刻被置换肉身这个话题吸引，撑着从床上坐起来：“置换肉身？”
　　“就是为你做一个临时的躯壳。”
　　“神君大人竟能为我做个临时躯壳？”这话可真是漏洞百出了，“那为什么小莲花非需要我的真身不可？”
　　“怎么，舍不得，后悔了？”
　　“哪有！纯好奇不行么。”
　　她看我一眼，也不知信了没信：“他元神里掺有混沌之气，神域的天材地宝又都富含仙灵，至纯至净，就算做成假身他也没那个福气。”
　　这话的漏洞就更大了：“那我的真身还是瑶池莲花呢，岂非也……”我忘了，我是在无垢湖里化生的，后来又受了魔息数月折磨，真身早已不净。
　　啊！
　　莫非……
　　神君大人故意这般培育我们瑶池莲花，就是防着这一天出现？可他又是如何推算出我的化生与小莲花自燃元神这两件事，一定是他在前，我在后呢？
　　“神君大人在哪里？不对，混沌之气是什么？”
　　“混沌之气是魔族起源之气，比魔息更厉害。好了，神君大人晚上就来。快喝药罢。”
　　我心里有事，便迟钝地伸手去取药碗，谁知一捧，竟整个手掌从碗身穿了过去。
　　我：“……”
　　小花嗤一声笑：“诶，这就吓着了？”又过来拉我的手，“你如今呀，元神离体七日都能不散，全靠三寸雪撑着，是除了药，什么都碰不着的。就像这样。”她触碰我的一瞬间，我眼睁睁看着她的手从我胳膊中间穿过去，竟毫无感觉，而她端碗吹了吹，拿汤匙舀了一勺喂到我嘴边，又道，“这药可是神君大人亲手熬的，还不张嘴，啊……”
　　我看着汤匙，十分犹豫。
　　她催道：“能碰得着，张嘴。”
　　我便张嘴。
　　果然一股热流进入口中，顺利咽下去了。
　　吃了药，我重新躺下。
　　我与褥子之间隔着一层隐隐约约的灵流，想必是用来盛住我的虚身。虚身不需要盖被子，因为盖了也无用。还好我是借转魂术离体，若是神躯消解之后才离体，元神就会更虚，雾得连脸都看不清。
　　？？？！！！
　　我欻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摸了摸身上，还好还好，有衣裳穿着，不至于身无寸缕。
　　“是神君大人用神女大人真身上的青丝炼的，至阴至净，正合适你穿。等你有了新躯壳，这衣裳便可舍去，另有一套备着呢。睡罢，我走了。”小花说完，当真一刻也不多待。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回了九阳厅，只知道喝了药，自己就累得很，忽然好想睡。
　　神族大多无梦，除非道心不稳，抑或修行太浅，道行不够。对于年幼且神力浅薄的我来说，做梦原是寻常，可这次不同，我梦里影影绰绰，分明是在神域，四下也仙气缭绕，然所见所闻却很陌生，偶尔捕捉到神君大人，头发却是乌青之色，眼睛里也没那圈金线。他对着我笑，说了些什么，没有声音，却不妨碍我感受到他的高兴。我好像长得很高，居然能和神君大人并肩而行。
　　很光怪陆离的梦。
　　断断续续。
　　昏头涨脑。
　　醒来就忘得差不多了。
　　我不知道睡了几天，醒来时，真实肉身已经换好，衣裳也变了一套。小花说这肉身是神君大人用他真身上的一截枝丫炼化而来，若时日足够长，便能助我修出七魄。
　　“我不需要七魄。”
　　“将来需要。”
　　我一脸奇怪地看着她：“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神君大人说的？”
　　“当然……”小花眼珠子一转，“是逗你玩儿的呀。”
　　这时一团淡青色的光点越过窗棱，朝我缓缓飘来，我伸出手去，它竟在我掌心极乖巧地停下了。这还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触碰到比我弱小的生灵而不曾出现意外。
　　我立刻明白这是谁了——小莲花！
　　我有点发愁：“他该不会一直是这副模样罢？”
　　小花满不在乎：“等上几个月就是了。”
　　“几个月啊。”我叹一口气，“唉……”
　　“几个月眨眼就过了，叹什么气？”
　　我振奋精神：“没错，几个月罢了。我等得起。”
　　只是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七个多月，若我没有元神离体，此刻都要满两岁了。
　　无垢湖畔的三寸雪花海自从被魔息污染就被彻底清理过一次，完整无缺的移植到中天，半残无用的便做了药，如今花海一带寸草不生，黑黄土壤暴露在外，湖水侵蚀之下，沿岸水色又皆混浊不堪，说是难看也不为过了。
　　哒哒哒的跑步声在身后响起。
　　我转身看去，只见一个梳着垂髫髻，身量不足我高的小丫头正鼓着粉嫩嫩的腮帮子，又屈辱又气愤地朝我这边跑来，一边跑，一边还胡乱拉扯头上戴得好好儿的堆纱攒珠花钗，将其狠狠掷在地上不算，又恨不能踩上两脚似的。扒完了珠钗，再散头发，另只手同时扯掉脖子上挂着的镶金嵌宝的平安锁，着急忙慌的，仿佛身上穿戴的不是什么宝贝，而是要他性命的铁链。
　　我好奇地看着这个生面孔，及时出声喊她，免得她跑太快一头撞我身上。
　　“小妹妹，你慢些。”
　　她猛然刹住脚，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又看了看身后，再看向我：“你在跟我说话？”
　　我怔怔点头：“不然？这里确凿只有我们两个。”
　　她眉心皱得死紧，沟壑之深足以夹死蚊子：“我不是小妹妹。”
　　我想了想，神族化生各有色相，有初生婴儿相貌，有成年大人貌，有的甚至花白头发垂垂老矣，而且神族寿数绵长，几千几万年容貌不变的也不在少数，或许眼前这位就是？
　　我便起身，执了个晚辈礼，初次见面嘛，礼不可废，还是谨慎些好：“那敢问尊驾贵庚？怎么称呼？”
　　小姑娘安静了半天，道：“我没有名字。”
　　得，又是一个没名字的。
　　奇怪，最近怎么总是遇到没有名字的神族？我稍稍抬头打量，忽然福至心灵：“你……莫非刚刚化生？”
　　神域只有刚刚化生的神族才没有名字。
　　高贵如神君神女两位大人，则是唯二的例外。
　　至于小花和我，则是神君大人故意为之。
　　等等？
　　我站直了身子，走近小姑娘，试探着伸出手。
　　她戒备着往后缩：“你干嘛？”
　　“小莲花？”我问。
　　她朝我凑了凑，仿佛嗅了一下：“你……也是。”她说得不确定，因为我身上除了莲花香气，还有神君大人的木香，香味儿混了，故而不明显。他自去恍然，我自去开心，几乎是欢欣鼓舞道：“你可终于化形啦，我等了好久好久！”
　　我没有认错，这个浑身散发着可爱气息的小妹妹确实是九幽那朵化生的小莲花，只不过……神女大人不是说他是个男孩子么？
　　可怎么看，我眼前这个都是女孩子啊？
　　莫非因为用了我的真身，竟连性别都改变了？若果真如此，那可就是我的罪过了！我正愧疚着，远远地又跑来一个身影，是小花：“小东西，你跑什么？叫我好找，快跟我回去。”
　　说着就要拉他。
　　小莲花缩得比方才还要厉害，立刻连退两步，作势要跑：“我不去！我不要穿裙子！我不！”他慌不择路，对小花避如蛇蝎，我却吓得大叫：
　　“小莲花，那是无垢湖，不能去！”
　　小花比我反应更快，见状立刻释放神力，化虚为实，缚住小莲花一只手。我落后一步，但也成功握住了另一只。
　　小莲花是借我真身化形，没想到面貌体格比我还要稚嫩几分，他手腕软软香香，肉嘟嘟的，戴着叮铃铃脆响的金铃铛镯子，越动弹越可爱。我还没从终于有了可以随意触碰的玩伴的惊喜中缓过神来，便见小花气势汹汹走来，一巴掌拍上了小莲花的额头。
　　小莲花啊一声，眼睛立刻红了。
　　“你做什么啊，下这么大力！”我小心挪开小莲花捂额头的手，见他白生生的皮肤上留下好明显一个巴掌印，忍不住大呼心疼，“他刚化形，这么小一孩子，你也不怕打坏了！”
　　“他小？莲族八千寿尽，他都三千五百多岁了，哪里小？”小花慢悠悠戴上刚摘下来的雪绡手套，不由分说将小莲花从我手中抢去，简单而霸道地一拽，“跟我走，神君大人等着看呢。”
　　她步子迈得大，走得又疾。
　　没防备的小莲花自然被拽得酿酿跄跄。
　　我以为小莲花会火冒三丈，没想到眼睛一闭，竟流下两行泪来，整个人抽抽嗖嗖，又乖又怂，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简直好欺负极了。
　　我情不自禁跟上去问：“小花，他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我仍害怕因我之故，叫好端端一个神族公子变成了神族姑娘。好在小花说：“男的。”随即翻脸，绷着说，“说了多少次了，不许叫我小花，也不许随便唤我！”
　　“那我总要跟你说话的呀，不唤你，难道每次都呼来喝去，没个礼数？”
　　“你有事说事就行，我又不在意礼数。”
　　正走着，小莲花又定住了，他收了哭声，噙着泪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小花，再看了看我，九分懵懂一分怀疑，沉声道：“你们是谁？这是哪里？”不等我们回答，他竟神色一变，露出不符合外貌的愤怒来，朝我们猛地挥出一掌。
　　我也下意识挥出一掌，托了假身的福，我这一招神力澎湃，轻易就将对方的攻击化于无形。
　　“他怎么回事？”我嘀咕着，既是问自己，也是问小花，我知道像他这种元神重塑而化形的情况，是会伴随暂时性失忆的，但也不至于刚刚才发生的事转眼就忘，“本来就记性不好？还是元神出了问题？”
　　小花却不理我，只是飞速逼近小莲花，又摘下她那长年不离手的雪绡手套，然后往小莲花额头猛一拍。
　　啪！
　　极清脆的动静，叫人牙根都忍不住跟着发酸。
　　小莲花小小一个，力微人轻，下盘不稳，立刻被这一巴掌打得频频往后栽，他脸上又茫然起来，左看右看，惴惴不安，而后捂着红肿的额头再度泫然欲泣。
　　小花慢悠悠戴手套，全程都不看我：“真麻烦。”她说，“不愧是远古莲种。”然后丢了个白眼给我，“你的玩伴你来牵，我不伺候了。”丢下这话，她径直就走，一路把高冷摆到了极致。
　　神君大人坐在是非亭里，身边围了好几个穿漂亮衣裙的小童，他们远远见我，虽不至于立刻散开，却也纷纷挪了两寸，正好挪出一块可供一人盘坐的空地，我早已习惯他们的反应，便淡然牵着小莲花朝亭子里走去。
　　神君大人面前摆了好些衣裳首饰，见到我来很开心，笑着招手：“身子还没大好怎么成天往外跑？坐这儿。”
　　神君大人明显是叫小莲花坐，我便松手，示意小莲花过去，而我安静站在一边，看神君大人给小莲花梳头。
　　神君大人一身青色衣衫，长发如雪，迎着五色霞光，俊逸又风流。他手中忙着事，心里却不闲：“如今有了玩伴，满意了？”
　　我回望小莲花，点头笑了：“满意！”
　　小莲花可爱又漂亮，还乖，看着就叫人喜欢，简直不能更满意了。
　　小莲花头发被他自己弄得乱糟糟的，打结得厉害，神君大人很是费了一番工夫才给理顺，然后三下五除二就给小莲花重新梳了个双螺髻，又用焕容术擦洗脸上污渍，除尘术去掉全身灰尘泥浆，再挑挑拣拣，什么璎珞啊，手串啊，纱花珠钗啊，一股脑儿地就想往小莲花身上堆。
　　神女大人不知从哪里回来，好气又好笑地要把小莲花拉回去：“哥，你高抬贵手放过他罢，回头他记起来，不知要别扭多久。”
　　小莲花看到神女大人，很快就挣扎起来：“放开我！放开我！阿姐！阿姐救我！”
　　嚯？原来小莲花是唤神女大人阿姐的呀？那这辈分可乱了套了。
　　神女大人将小莲花抱过去，替他整理鬓发，好一番哄：“别怕别怕，那是我哥哥，也就是你哥哥，哥哥替你梳头发呢，哭什么？”
　　小莲花撅着嘴：“我没哭。”
　　我打眼一瞧，果然一滴泪都没有，只是空有哭腔罢了，与其说是哭，不如说在找神女大人撒娇。
　　真可爱！
　　神女大人见我打量得专心，特意向小莲花介绍我：“那是……”我没有名字，神女大人不知道怎么介绍，便卡了壳，她抱歉地朝我笑笑，继续道，“那个也是你姐姐，你能保住元神，还是多亏了这位姐姐舍了真身。救命之恩咱们眼下无以为报，你且先说声谢谢，待来日有机会再报答人家。”
　　小莲花便看向我，乖乖道：“多谢姐姐。”
　　我尴尬又满足地受了这声谢，脑子里一团乱麻。按理说，小莲花借我真身化形，确然年纪比我小，叫一声姐姐也不为过。可等他恢复所有记忆，想起自己实际比我大了三千五百多岁，隔着不知多少岁月的辈分，可该如何跨过这道尴尬的鸿沟？
　　啧啧啧！
　　我在一边尴尬，神女大人已经开始嗔怪起神君大人：“哥，你这喜欢给男孩子穿裙子的毛病怎么还没改？叫别的神族看去岂不笑话。”
　　“不逮男孩子试手，难道逮着女孩子祸祸？”
　　男女有别，神女大人自然不是这个意思，退一步道：“至少别逮着小莲花，他脾气大着呢。难哄。”顿了顿又疑心，“哥，你答应过我的事，不会失信罢？”
　　“我向来落子无悔。”
　　神女大人松口气：“那便好了。
　　神君大人却问：“你果真想清楚了要保他？”
　　“嗯。”
　　“你应该清楚，虚荒封印的阵眼如今只有他能胜任。”
　　“没有那个封印，我一样能封禁虚荒，哥哥不用说了。我们回去。”神女大人抱起小莲花，很温柔地说道。
　　“别叫他小莲花。”
　　神女大人愣住：“……我记得你的交代，没给他起名。”再看小莲花，“只是这么叫着罢了。”
　　神君大人将梳子往簸箕里一扔，起身掸袖，道：“正名小名，乳名诨名，都是名。你该庆幸这孩子生来拘谨，还不爱说话，每次都未亲口回应。不然……算了，你出来太久，也该回去歇了。”
　　“我也一起。”我起身迈了两步，被神君大人拉住了：“她是回去休养，最要安静，你去做什么，添乱？”
　　“我保证不吵不闹！”
　　这几个月里，我一直和神女大人同住。
　　九阳厅新设的结界里没有半分仙灵之气，最适合神女大人居住，却不适合我，所以每日，我仍需喝下各式各样海量灵物熬制的汤药。
　　“再说了，这个时辰，我还有药要喝呢。”
　　神君大人立刻淡了笑意：“是我忘了，你还得喝药。”说完放开手，“去吧。”
　　我喜滋滋挥手，转身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