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花》骺歇

20、转魂术 神女大人没

　　神女大人没名字，小莲花也没有，我也依旧没有。
　　名字离我遥遥无期，转魂术却不得不学了。一则我太心软，只一听到小莲花是为了抵御魔族入侵才自燃元神，险些丢命，就觉得好心疼好心疼。
　　后来神君大人又说，火莲一族之所以会在短短几万年间就消亡殆尽，只剩小莲花一个后人，正是以消耗生命为代价，轮番成为虚荒封印阵眼的结果。
　　如今小莲花是最后一个堪任封印阵眼的火莲族，如果他死了，虚荒就会现世。
　　虚荒原本隶属魔界，当年为了成功将其封禁，神君大人曾不顾一切将它从魔界剥离出来，与棘原强行镶合。
　　如若破封，棘原必定首当其冲。
　　棘原是神女大人化生的地方，所以神君大人的担心我很能感同身受，而且比起他们的牺牲，我不过是暂修转魂术，一时元神离体而已，又有什么好怕的。
　　“形虚魂外，元出其里，破而后立，似死还生……”我在九阳厅里默背口诀，一心二用，时不时瞟向窗外。
　　——九阳厅外的天河对岸，银瀑千里，水声浩荡，神君大人与神女大人一脸沉重，已经相对聊了许久。忽然余光白影一闪，我偏头看去，见是那个身份神秘的小姑娘，她一身白色衣裙，正环臂抱胸，一脸审视地看着我。
　　“你偷听。”
　　“我没有。”
　　“偷听。”
　　“我没有！”
　　“撒谎。”
　　我：“……”
　　我怒目而视，死不承认。
　　小姑娘面无表情，极高冷地往我面前一坐，眼睛分明看着我，却又好像透过我的躯壳在看别的什么东西。“你体内尽是魔息，全靠神力和天赋异禀的神躯压制，若不将其排出体外，迟早也会入魔。”她说得一脸严肃认真，唬得我一愣一愣，随即又问，“要不要我帮你？”
　　“你能帮我？”
　　“当然。”她一脸成竹在胸的表情，却又不肯付诸行动，“不过我不能帮你，因为神君大人在救你。”
　　“神君大人在救我？”
　　这是什么逻辑。
　　明明是神君大人将我移植到无垢湖，又日日拿魔息考验我，我才变得现在这样古怪。
　　他哪里救我了。
　　难道这六界之中，还有先将人污蔑，再还人清白，却以恩人自居的道理？
　　诚然神君大人也不至于闲得发慌，宁愿花费三千多年时光也要在本不适合培育莲花的无垢湖里锲而不舍地移植本该在瑶池中逍遥一生的莲花，明知收获无几，却依旧锲而不舍。
　　可结果已经是这样的结果了。
　　我认命便罢，却怎能平白相信神君大人是在救我的命呢。
　　小姑娘啧啧两声，不置可否：“神君大人自有乾坤大计，或许将来神域不存，九重天万千神族亦将不存，可你学了转魂术，就是神君大人在为你博那一线生机。”
　　“我不明白。”
　　“将来自然明白。”小姑娘问，“你可知神君大人为何迟迟不肯给你起名？”
　　我摇头，立刻作洗耳恭听状：“为什么？”
　　“凡神族生灵，须有名才能荣登神谱，享信徒供奉，得以永生。登入神谱的那一刻，你的命便不再独属自己，而属神域。神域亡，你亦不能生，所以你不能有名。除非神域没了，你还活着。”
　　我已经不能思考：“神域没了，我身在神域，自然也没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你转生为人，离了神域，自然就可以活。”
　　“我，我还要转生为人？”
　　小姑娘稀奇道：“那是自然。不然你以为转魂术是学来好玩儿的么。”
　　我：“……”
　　我反应不过来，小姑娘便有些嫌弃，看了我两眼后忽然受惊似的一缩，像做贼：“神君大人回来了。”说完似乎觉得太怂无用，便起身往我额头上一拍，迅速逃走。
　　我茫茫然看去，那抹白色身影已经消失在通天落地的雕花博古架后头，而神君大人刚刚好在此时进门，例行问我：“可背好了？”
　　我如梦初醒，继续茫然：“啊？”
　　“看来是没背好。不急，还有半日。我们明日再学术。”
　　我：“……哦。”
　　嗯？我刚才……在干什么来着？
　　……
　　神君大人时常夸我聪明，我也觉得自己很厉害，不出七日，我便能勉强元神出窍，又十日，可离体行走，一月过去，终于大成。
　　神女大人每天都在天河畔守着那条船，我急需一个玩伴，也经常去看，看那元神会有什么变化。
　　天河水永远都是清澈透亮，泛着粼粼波光，神女大人的侧颜在波光折射的水纹倒映之下显得无比圣洁温柔，她小声跟我说着话，深怕吓坏了谁一般，问我：“你多大了？”
　　“一岁。”
　　“一岁？这么小。”
　　我指了指那团元神：“他比我还小呢，连一岁都没有。”
　　神女大人噗嗤一笑：“他与你不一样，你是化生，他是温养元神，他已有……”
　　“三千五百多岁嘛。”我接话道，“神君大人说过了。不过神君大人还说了，他将来是要用我的真身重新化形的，恢复之日，也必定与我年岁相当。”
　　神女大人若有所思：“这样也好，年龄相当才能处得亲近。我还怕你们合不来呢，他性子毕竟有些冷。”
　　“有多冷？”
　　“闷闷的，不大爱开口说话。”
　　“不大爱开口说话？比她还不爱说话么？”
　　神女大人顺着我视线望去，正看到那一身雪白衣裙的小姑娘一动不动站在九阳厅门口，面目清冷，垂眸自矜。
　　“你说她？”
　　“嗯。”我问，“我长这么大，很少见她同旁的什么人说话。”
　　“她只是缺少说话的机会，却并非不爱说话。”
　　“神女大人跟她很熟？”
　　“他是我哥哥的伴生神武涅槃花，我怎会不熟？”
　　啊？什么花？
　　我只知道那小姑娘是花草精灵，但听名头，似乎又不是寻常花草：“伴生神武是什么东西？”
　　“是好东西。”
　　这不是废话么，能跟神武搭上边的，还能不是好东西？
　　我只是听不明白何谓“伴生”。
　　“我们鸿蒙之胎都有伴生神武，哥哥的这朵花虽非利刃，却可点化灵智，化腐为新，重塑血肉，故为涅槃。”
　　我立刻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叫神君大人为小莲花……”啊呀，我忘了，小莲花是自燃元神，并非自爆神躯。
　　神女大人也猜到我在想什么，欣慰地摸了摸我的头，道：“重塑血肉毕竟是逆天之举，效用受天道所限，做不到越阶救治，亦不可同阶相助，而且即便修复地仙之躯或凡人肉身，她也一样会受天道反噬，厉害些便重伤濒死，轻一些也会神力大损，所以若非必要，你家神君大人绝不会让她出手。更不用说小莲花非人非仙，乃是神族。”
　　我偏头躲开神女大人的蹂躏，感慨地看向那个白色身影。没想到我们生而为神，贵不可言，也会有力所不能及之事。
　　“小家伙，我其实瞧你有些眼熟，仿佛从前见过。”
　　“从前？不可能的，我以前从未见过神女大人。”
　　神女大人沉默了：“也对，我自来便在九幽，上次来你还没化生呢，怎么可能见过。”
　　“嗯。”这就是了，我点头，“神女大人，听说九幽今非昔比，比咱们秘境如何？”
　　“那可比不得，秘境处处都好，九幽差得远呢。”
　　“那你们别回去了，就留在神域好不好。”
　　神女大人笑开了：“这不能。神域仙气与我相克，我生受不起。”
　　哦，我忘了。
　　神女大人与我们不同，她是喜阴不喜阳的。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三个月后，神君大人终于对我说：“可以了。”
　　可以的意思，便是我能施展转魂术，将真身让于小莲花了。这不似从前浅尝辄止，是真正的断绝元神与真身的联系，且须先后经历断神骨，剖神躯，洗经伐髓等等等等一系列繁琐且痛苦的过程，绝对的痛苦无比。我有一瞬间的迟疑，想不干了，可一看到窗外闪烁明灭的叶子船，我狠狠心，又有了些勇气。
　　不就是痛么！痛就痛！
　　在神君大人的护佑下，“断舍离”的过程将延续整整十天。
　　第一日，断元神之叶，尚能忍受，只脸色苍白些。
　　第二日，断元神之茎，勉强咽下一口血。
　　第三日，断元神之花，吐血两泊，晕厥。
　　第四日，断元神之根，彻底晕死。
　　第五日，晕死。
　　第六日，仍未清醒。
　　第七日倒是醒了，但神智不清，无法继续。
　　第八日，断元神之舍，此乃转魂术关窍所在，成败在此一举。
　　神君大人怕我又晕厥过去，在施术之前先为我引渡了一些神力，好压制前几日积累在我体内的疼痛，甚至还叫白衣小姑娘也守在一旁，随时为我注入生机。
　　神君大人担心我神力不稳，会受真身内的魔息反噬，我自然极为感动，拼着元神撕裂的痛楚，一狠心从躯壳中挣了出来。
　　！！！！
　　好痛！！！！！
　　仿佛有千万把钢刀贴着我的血肉来回刮蹭，刮得我血肉模糊，血水横飞！我痛得晕过去又醒过来，直折磨得筋疲力尽，神衰意凛，偶然恢复一些气力时，我抓着神君大人的衣裳大哭特哭——太疼了！
　　越是哭，越疼得厉害，浑身的肉像被丝线穿了洞又吊起来，只稍稍一动弹，便拉扯得皮开肉绽，抽搐不已。我哇哇哭了一小会儿终于哭不动了，只忍着痛把脑袋埋在神君大人怀里压抑抽泣，慢慢熬着。
　　神君大人也说，熬过去就好了。
　　我熬了两天一夜，第二天晚上，终于疼痛消减，能动一动了。
　　一伸手，竟是半透明。
　　半透明！！！
　　我慌张起来，左手碰碰右手，右手摸摸脸颊。
　　？？？
　　好像没什么变化啊？
　　我还是能摸到自己。
　　白衣小姑娘进来，见状道：“你要是摸不着自己，可就离真死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