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花》骺歇

19、神女和小莲花 “学转魂术

　　“学转魂术之前，你须得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神君大人为我绾起最后一缕青丝，花簪斜鬓，明珠垂髫，分明是豆蔻少女的打扮：“学了转魂术，就会元神离体。”
　　“元神离体？”我对镜自照，脑子还沉浸在为什么神君大人要给我梳一个这么不符合年龄的发髻疑惑中，嘴巴已经咋咋呼呼起来，“啊！那，那岂非就是死？”
　　“不错。”
　　“为什么要死？我才不要死！”我猛地起身，飞快躲到落地柱后头，深怕神君大人不同意，又或是像上次一般，即便他不强求，我也不能不接受既定的命运，“神，神君大人，我不学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神君大人居然没有拒绝：“可以。”
　　“真的？”
　　“真的。”
　　我大松一口气，抚了抚心口，然而平静没多久，我又回过味儿来，觉得十分不可思议：“神君大人，为什么要学了这个转魂术我才能有玩伴？难道，难道这九重天上竟无一个适龄神族能与我接触么？”
　　元神离体，意味着阳身即死。
　　虽然阳身死去，只要元神完整，凡神族之灵都可借神君大人之手结魄轮回，重修为仙，再慢慢熬回神籍。可我万没想到，我的阳身已经严重到了要下世为人才能结交到玩伴的地步。
　　太惨了！
　　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之前秘境中的其他小孩子不愿跟我玩了，不是因为我出身比他们高贵，也不是因为我体内侵染了秽气，而是平日神君大人考验我时让我触碰的浊物竟不是什么秽气，而是轻易就能使神族堕魔的魔息啊！
　　这种要命的东西，搁谁谁不怕？
　　也就扶霜，她从未来过望岚秘境，才会误把魔息当秽气看。
　　唉……
　　我也是命苦，没生在好时候。
　　近几千年，神族因信仰不纯，或多或少都背负了功德罪业，以至于神力大损，战力陡降，竟隐隐有了疲于应付魔族进攻的趋势。而两族对战，力量失衡之事又可大可小，所以神族不能不想方设法地壮大自身。
　　我正胡思乱想。
　　神君却已经在为我解惑了：“神域之内的确没有能与你安然共处的神族，九幽却有。”
　　“九幽？”我迷茫了会儿，“那个传闻一片死气的九幽？”
　　“是。”
　　“一片死气的地方，竟也会有神族么？”
　　“有的。说起来，他还是你的同族。”
　　“同族？”
　　怎会是同族呢？
　　莲族五亲，又分十品，青黑白紫红乃先天神明，神格高贵，却早已陨落于漫长岁月，余下诸如业火红莲，功德金莲，九色神莲，九品金莲，七彩神莲，又都是五亲杂姓之后，品阶虽高，却无先祖神力，且囿于神魔大战十之去八，如今只剩七彩神莲和业火红莲，我是瑶池清莲，清莲七色，亦名七彩，至于业火红莲，却是听说被封禁在某个神域角落，终生不能离开。
　　这个同族，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哪个同族？”
　　“你不知道？”
　　“我如何知道？”
　　神君就笑了：“你未必不知道，只是忘了。无度说你听学不专，总是溜神，看来所言不假。”
　　“啊？无度教过的么？什么课业？哪卷书册？”
　　“山海录。”神君大人道，“六界奇山异水之源流出处，纪年更迭之变化甚至相关怪谈，山海录里都有详载。若你认真听过，就会记得九幽为何一片死地，现在又为何生机勃勃，还有我那个同根双生的妹妹，为何身为神女却不在神籍，业火红莲为何分明是神域灵花却成了虚荒封印的阵眼。”
　　“虚荒封印？这又是什么东西？”
　　神君大人敲我脑门，似乎无奈极了：“你呀，以后可专心些，别什么都等着别人来教。”
　　我撇撇嘴以示不满，忽然，我思绪不由自主地往别的方向拐了过去：“咦？您居然有个妹妹？她在哪儿，我怎么没见过？”
　　“她在九幽化生，从来深居简出，你自然没见过。”
　　“九幽？！”我彻底惊了，又是九幽，“九幽满打满算也不过九万多年，您却是鸿蒙之始便化生的神树，那照这么算……”我掰了掰指头，“您妹妹岂非才几万岁！好小哦，比你小那……么多！”
　　神君大人点点头：“她的确化生得晚，至今才四万余岁。”
　　“唉呀！”我惊了，“该不会我的玩伴就是你妹妹吧，她虽然比你小那……么多，但比我大呀，我俩年岁悬殊，能玩到一块儿去么？”
　　神君大人失笑：“我说了，你的玩伴是个同你一样的莲族灵花，又怎会是她呢。”
　　“哦……可是，”我终于有机会问了，“业火红莲一族不是已经封禁几万年了么，无度说过的，当时神魔大战胶着难分，为了抵御魔息入侵，火莲全族自愿以身成阵，被您封禁在神域边界了。”
　　“神册是这么写，他自然就只能这么教，其实事实根本不是如此。”他问我，“你想听故事吗？”
　　“想！”
　　神君大人被我积极配合的反应取悦了，跟着一笑：“六次神魔大战时，棘原还没有被剥离神域，境内一望无际，所见皆山，火莲族喜旱忌涝，又多扎根巨岩裂隙，每到春夏时节开花日，崇山峻岭间便会黑红一片，炽烈如火。只可惜战事一起，棘原沦陷，很快就成了一片焦土。当年的帝君为求速决，曾令所有兵将剥离自身七情六欲……”
　　“啊！剥离七情六欲？”神族没有七魄，一身情欲便也近乎于无，可要剥离，就堪比裂心之痛，“为什么？那么痛的话，还怎么对敌？”
　　“正是为提升战力才如此，此外，剥离七情六欲弃于棘原，还能催生神女。”
　　“我不明白。”
　　“神族失去七情六欲能精炼心神，精进神力，棘原承当太多欲念，仙气受染，又必堕落成秽，我妹妹天生有异，引渡不了仙灵，只有秽气能助她化生。或许……正是跟我同根双生的缘故吧。”
　　“那后来呢？”
　　“后来，棘原积攒的尸骨太多，魔息和妖气也相继出现，终究不能放任不管，加上魔族主君忽然议和，神妖两界也就顺势停了战火。再后来，封禁虚荒，割裂棘原，火莲一族随乡弃世，也就有了如今的九幽。”
　　“唔……原来火莲族并没有阖族神陨，原来……”原来九幽是这么来的，我从前以为，九幽是界外之地，才万万年不为其他五族所知，没曾想，它竟还是神域的一部分。
　　“这么说来，神女大人如今是和火莲族在一起了。”
　　“没有火莲族了。过去这么多年，火莲族早就凋零殆尽，如今只剩他一个，或许将来，还需要你救他一救。”
　　“我救？他要死了？”
　　神君大人没有回答，只是问：“昨日魔息，你可知从何而来。”
　　“魔界？”
　　“魔族所到之处，会有魔息逸散，秽气横生，昨日天河与三寸雪尽被魔息污染，你可见到过哪怕一个魔物？”
　　“没有。”
　　“这就是了。那些魔物费尽心思闯入秘境，真正目的却并不在此，而在九幽。九幽只有她与小莲花，她神力特殊可以不惧魔息，小莲花就……”
　　这个“就”字还未落地，门口便探头探脑站了个小姑娘。神君大人面色微变，先于她道：“九幽出事了？”
　　小姑娘点头：“神女大人在九阳厅等您。”说完又补了一句，“很急。”
　　九阳厅在天河对岸，是非亭旁，是神君大人处理公务之所，除了神域少数几位武神与灵君，整个九重天谁都不能靠近九阳厅，无度也不能。
　　那小姑娘却是例外，因为她陪伴神君大人最早，也最得神君大人欢心，是个犹如女儿一般的存在。她日常就住九阳厅，除了寻找神君大人，向神君大人汇报九阳厅来客之类的琐事，哪儿都不去。
　　而且与我一样，她也没有名字。
　　我被神君大人牵着手，走到门口时，神君大人将她也牵上，我与她一左一右，随神君大人御风而行。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神女大人。
　　神女大人与神君大人长得并不像，若将神君大人比作暖暖的金乌，那神女大人就是淡泊的秋霜。秋霜一样惨白着脸的神女大人捂着心口，几乎急切道：“哥，”她抖索着嘴唇，“快救救小莲花。”
　　神君大人放开我和那个小姑娘，快步走到神女大人面前，语气略急：“你用心脏养护他的元神？你明知他体内汲有混沌之气，怎可如此糊涂！”
　　神女大人此刻完全没有身为上古神明该有的冷静自持，只是追问：“你能不能救他？我只搜集到他两分元神，若不用心脏养护，他撑不到现在。”
　　“放他出来。”
　　“放，放哪里？”
　　神君大人便伸出手，化出一片叶子船，扬手一抛丢入天河，天河已经恢复了往日清澈，此刻水波粼粼，荡得小船摇曳生姿。
　　神女大人便懂了，立刻将那元神从心脏处取出，小心翼翼送到船上。
　　叶子船有神君大人神力牵引，任流水缓缓流逝，船身兀自飘浮不移。我盯着那团光，好奇道：“这就是那个小莲花么？以后就是我的玩伴了？”
　　神女大人得了神君大人相助，如释重负，终于有心情问我：“小姑娘需要玩伴？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神君大人还没想好呢。”
　　神女大人便笑道：“我哥自己都没名字，哪会给别人起名。不如我给你起一个。”
　　“你自己就有名字了么。”神君大人不悦。
　　神女大人则心虚：“没有。”
　　“那他有名了么？”
　　神女大人更心虚了：“没有。”又烦躁，“唉呀，好了好了，不就是不给她起名么，哥哥好啰嗦。”
　　“她还小，名字将来会有，但不是现在。”
　　“哥哥给她取？”
　　“嗯。”
　　神女大人满意了：“那哥哥可得给她起个好的，我瞧她十分合我眼缘，喜欢得很呢。”
　　我歪头疑惑：“什么是合眼缘？”
　　“就是看对眼了，打心底里喜欢呀。”她拿手指轻轻掐我下巴，当真是开怀极了。
　　我受感染，也笑：“我也喜欢神女大人。”
　　此时神君大人已将叶子船用结界封锁起来，指着九阳厅北侧内厢提醒：“一应陈设俱全，没有变过，你来秘境不易，早些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