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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过往生门 我喜欢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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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上了地府的黑无常。
我不知道人间为何要虚构地府,大约是官场权威慑人,世人为震慑恶念,也为言之有物,才拼着一信也要在九幽造出个官场来。
事实上九幽并没有地府,也没有阎罗殿,更没有牛头马面和孟婆,甚至引魂的鬼差也只一个——他长年黑衣,寡言少语,虽是鬼差,却眉清目秀仪表堂堂,跟传闻中凶神恶煞丑绝人寰的黑白无常一点也不像,所以我不叫他黑无常,只叫他鬼差大人。
鬼差大人生了一双很美的眼睛,瞳眸像泉水一样温润,为了这一份温润,我曾一度甘心沉沦,在冥河中往来浮游一百多年也不肯往生——往生需跨往生门,到神域天河结魄,再转生为人。
我怕这一步跨出去就再也见不到他了,所以死死扒拉着门框,说什么都不肯走。
他骇得眼睛大睁,跟见了鬼似的——鬼是恶人三魂所化并非魂灵,因其生前有罪,不得救赎,死后便无法往生,更不可能过得了往生门。
只是无论善恶,生前难辨,死后也一样,所以隔三差五总有那么几个坏得不够彻底的恶鬼能成功混进魂灵队伍。他以为我是鬼,足足瞪了半刻钟才恢复正常,然后举着灯试图再照我的眼睛——那灯是作引魂之用,照了魂灵眼睛能迷惑心智,使其五感全失,听凭指引,可惜第一次以失败告终,后头再怎么试也全都枉然。我身后排着好长的队,尚有许多许多魂灵等着过门,他大约也觉得不能因我一个就耽误这么多魂灵的往生大事,于是很快做出抉择,果断把我带出了队伍,又一路送回岸边浅滩,再踅身入水,毫不犹豫。
魂灵无法上岸,若要歇息,便只能去浅滩。我感觉他这是要等忙完了再把我团巴团巴,彻底哪儿来送哪儿去,我才不要跟他一别两宽,于是他一入水,我也跳了河。
好在他很忙,看得见也懒得理我。
我便恃宠而骄,每日跟在他后头来来去去,活像个甩也甩不掉的挂件。我以为只要我乖,不闹他,大概就能在他身后跟上一辈子。
魂灵的一辈子会有多长呢?
我不知道。
但我乐意。
他尽心尽力地履行着引渡魂灵的职责,我安心安意地当他的小跟屁虫,直到那一天,冥河水忽然翻涌震荡,仿佛河底有巨兽要翻山而出。
从古至今不知多少岁月过去,冥河中正在受刑和已经受完刑的脏鬼贪鬼怨鬼伥鬼厉鬼早已不计其数。这一下冥河暴涨,便掀起海啸一般的水墙,无数从河底深渊冲刷出来的恶鬼残肢和飘荡在河面的魂灵掺杂其中,跟着浪潮起起落落,一时间到处都是鬼哭狼嚎,怨声震天。
我眼睁睁看着昔日虽浊犹清的冥河水瞬间变得漆黑粘稠,可怕的污浊从漩涡中心缓缓蔓延到河岸,又势不可挡地冲向源头,却什么也做不了,更吓得一动也不能动。
我没动,他却动了。
“鬼差大人!你去哪儿?”
我用尽力气,却只发出蚊子一样的声音,没办法,我在冥河水中浸泡了太久太久,灵体早就破败不堪了,此时别说声音,便再过几年,只怕灵体都要消散成阴气。
阴气是魂灵消散后漂浮在空中的一种灵气,无形无色,却于鬼差有用,至于是怎么用,我没见过,便不知道,我只知道魂灵一旦消散成阴气,就等于彻底死亡。
他应是听到了我的话,可身形一滞,却更快朝冥河源头飞去。
冥河源头有结界,是为保护那些正在洗魂的魂灵而设,魂灵能出不能进,唯有他能来去自如。冥河水中也有禁制,魂灵一旦沾上就离不开,恶鬼更是入之即沉,也只有他能如履平地。
他贴着河面飞行,浪潮一趟又一趟疯狂冲击他的衣摆,我怕得要死,于是更用力去攥他的衣裳不敢松开半分,直到源头结界近在咫尺,眼看就要撞上,我吓得眼睛一闭,结果却只有一阵凉风——结界并没有把我弹出去,反而容许我跟着鬼差大人进了源头。
冥河源头有一棵大树,树冠浓密,大如云鲲,数不清的漆黑枝桠层层交叠,仿佛荆棘织成的斗笠。
斗笠上没有叶子,只有丝丝缕缕青翠欲滴又密如烟柳的垂绦。垂绦下有一方小小湖泊,湖泊与冥河连通,因地势高,便又形成一小小瀑布。千万条垂绦便是顺着这瀑布铺陈下去,如柔顺水草般流进冥河里。
一百多年了,这树雷打不动,居然还是这副模样。
鬼差大人说过,人死后三魂离体,七日散魄,第八日子时必能闻到神树香气,跨越两界壁垒来九幽,附着神树万千青丝之上。直到香气失效,魂体断出善恶,才会该沉渊沉渊,该洗魂洗魂,洗魂结束后的魂体会记忆全失,变作通身澄澈的魂灵。而变成魂灵的第一天,就是由他接引前去往生的日子。
只是他一潮汐只接引一次,今日份例已够,怎么又来这里?
我正疑惑。
那树忽然爆发强光——九幽从来都是昏冥黯淡,唯一醒目的光便是鬼差大人手里护着的那盏灯。
这强光一现,登时源流里所有正在洗魂的魂灵和之前被鬼差大人接引却中途受到干扰而停留在冥河中的魂灵们都被吸引了过来。鬼差大人神情肃目地站在参天大树前,言语间却似乎十分期待:“神女大人……”
神女大人?
我懵了,也看向那棵树。
可左看右看,那也不过是一棵会发光的树罢了,枝干漆黑,没有叶子,还多刺,满身只有青丝一般的长绦,颜色奇怪,模样也奇怪。不过随着强光弱化,地面忽然塌陷,满地沙土也开始窸窸窣窣翻涌,在一阵水流哗啦声中,那树果真慢慢凝作了人形。
“照夜,辛苦你了。”
“职责所在,不敢言苦。”鬼差大人神情一松,语气却更为沉重,“神女大人,是往生门。”
“嗯。”神女大人温温柔柔,说话也细声细气,“你过来。”她伸手来牵,我顺势上前,便清楚看到一双同样温温柔柔的眼睛和挺翘秀气的鼻子。羊脂玉般的两颊隐着一对小小梨涡,对我微微一笑,恍惚便是山花开遍,烂漫如雪。
“别怕。”
她拍了拍我的手,将我轻轻一拉,而后一道结界平地而起,疏忽笼罩源头。
冥河中的污浊蔓延得很快,比冥河水中最恶心的狞鬼贪鬼要更加肮脏粘腻,臭气冲天。那些跑慢了一步的魂灵沾染它们,全都一改温柔之态变得张牙舞爪,极尽凶残之能。幸而落了这一道结界,就像关了一扇隔开风雨的琉璃窗,那些可怕的鬼怪恶灵全都被挡在了外头。
我在结界镜像中依稀看到神女大人轮廓模糊的脸,一回头,发现她果然在看我,眼中还流转着我看不懂的神色,我正要开口,她神色一变,一瞬又带出了些许歉意,转而笑着看向我已经透明的脚。
“无妨无妨。”
她手中微微用力,拉着我朝前走了几步,一股冷冷的,说不清是什么味道的幽香忽然就分明起来。我嗅着这香,听着她感叹九幽巨变:
“可惜了。魔族虽灭,神域亦毁,却没能把虚荒也一并除去。”
“虚荒与棘原合二为一,虚荒若除,棘原必破,神君大人只怕不会同意。”
“是啊,他的确不会同意。”
照夜有些急了:“神女大人,这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