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花》骺歇

17、玩伴 自从我能说

　　自从我能说话，便一日比一日长得快，神君大人不再每次都守着我了。
　　三寸雪花海是禁地，他不在，便只有我一个，我最讨厌独自一个，所以每次痛得不能清醒又不能彻底晕过去，在时好时坏之间反复横跳几近崩溃，睁眼却只有一片雪白花海和轻柔春风时，便无可救药地觉得恐惧和怨恨。
　　恐惧让我脾气越来越坏，怨恨让我情绪时时不稳。
　　我时常反问自己，到底为何要受这种罪，若化生的代价就是受罪，那我宁愿自己永远都是一株无知无觉的莲花。
　　两个月后，终于又有一株粉色莲花化生。
　　三个月，再增两个，一浅碧，一深红。
　　他们如我一样，都要入水锻体，这是躲不开的命运，而神君大人也如之前守我一样每日都守着他们，不许他们因为忍受不了疼痛和苦寒就私自上岸。
　　我痛苦之余不免好奇，想知道他们会不会如我一般，哇哇哭上半个月便能说话。如果能，便意味着不久的将来我就有同族玩伴可陪了，于是在他们扯着嗓子嚎丧似的哭声中，我又暗自窃喜，生出那么几分不坚定的期待来。
　　然而意外来得太快，仅仅四天之后，深红那个小家伙就退回了原形。
　　又五日，粉色也失败了。
　　只有浅碧色坚持了整整一个月，成功开口呼痛。
　　我还没来得及为自己可能有了玩伴而雀跃，浅碧色的小家伙就陷入失心疯一般的魔怔中，被神君大人另外安置了去处。
　　可怜那时的我连对方是男是女都还没搞清楚，那本已近在咫尺的玩伴就一阵风似的吹远了。
　　我狠狠哭了一夜，哭过之后，就再不期待所谓的玩伴。
　　毕竟是瑶池莲花么。
　　毕竟是先天神明之后。
　　虽然往上数百年的祖祖辈辈都没再觉醒过神明之力，可血统纯正如我，岂是那群普通小花小草化生的精灵们可比？
　　玩伴没有便没有了。
　　无论如何，我总不能因为这个就给祖宗们丢脸。何况神君大人说过，越是神格高贵的神族越是该承担责任。我的责任就是尽快适应无垢湖。就算无垢湖带给我的痛苦只会随着神君大人每日渡给我的神力的递增而一日日加深，那也不是我能消极懈怠的理由。
　　可话说回来，我毕竟年纪小。
　　孤独寂寞痛苦无助的时候，还是会期待有人陪伴的，神君大人那么忙，其他精灵们又怕我，无度虽然对我好，时时看顾我，可毕竟又是长辈。
　　唉……
　　我整日无精打采，在某日没有神君大人为我引渡神力也能忍受无垢湖的施虐以后，终于又一次提出了想要一个玩伴的请求。
　　“正好，无垢湖里又新移植了两株莲花，不出两天就能化生。”
　　“不出两天就能化生？那化生之后就能活着了么，能陪我多久？”我捏着自己的袖子揪来揪去，瘪嘴不依，“我不要他们，我要现在就能陪我的玩伴。”
　　神君大人想了想，仍旧答应：“好，我去找一个玩伴给你。”
　　“真的？”我不能置信。
　　神君大人拍了拍我的头：“乖乖等我回来。”
　　我便坐在屋檐下捧着下巴乖乖等。
　　没等太久，神君大人果然牵着一个小孩子回来了，那是一个娇羞斯文且漂亮的女孩子，在夕阳烂漫的逆光中，神君大人将她推到我面前：“这是扶霜，她真身是南海之畔一株沐浴佛光而生的俱苏摩，与你一样不惧邪秽。”
　　我笑容还未绽开，就先被她的名字扣动心弦——从很久以前我就在介意一件事了，为何望岚秘境里的灵物们都有名字，独我没有？
　　……
　　“神君大人，您还没替我起名字呢。”
　　“等你大些我就为你起，名讳关乎期望，你当得起一个极好的名字。”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
　　“朋友来了，不打招呼么？”
　　“啊？”我神思恍惚着，努力从记忆最深处抽身，“失礼了，”我向扶霜道歉，并真心实意地夸，“你名字真好听。”
　　扶霜笑了：“谢谢。”然后眉头蹙起来。她是我第一个玩伴，我自然无比留意关心，于是低头看去，她指尖竟然不知何时溢出了丝丝缕缕的黑气，嫩生生葱尖儿一样漂亮的指头又紫又肿，怎么看怎么可怕。
　　“扶霜，这是怎么回事？”
　　“一些秽气，没事的。”扶霜笑容依旧，“我从前并不是没沾染过，很快就会好。”
　　然而神君大人表情严肃，立刻握着扶霜指尖为她祛除黑气：“看来是你们无缘。扶霜，我送你回去。”
　　扶霜不解：“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
　　后面的话神君大人没说，只拉着扶霜往门口走去，他们越走越远，可话又重提，继续聊起来了，某个瞬间扶霜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而后回头看我一眼，似乎又是愧疚又是可惜。
　　我呆呆看着神君大人将她带来又送走，直到无度来我身边，抚我头顶：“伤心了？”
　　我摇头，比起伤心，迷茫更多。
　　日子慢悠悠地过，无垢湖又有了几个化生的莲花，深色的最少，只一个，白色有两个，浅碧色三个，粉色也两个，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坚持最长的那个甚至都没等到开口说话。
　　神君大人越来越忙，也越来越沉默，某一日他从九重天回来，忽然兴起，抱着我坐在是非亭里抬手一指：“你看那边，是什么？”
　　我答：“天河。”
　　神君大人指的方向正好是是非亭对面一处断崖，此方势低，彼方势高，天河河水磅礴喧泄，浩浩荡荡跌落下界，便形成一条俯而莫能视之，无边无尽的悬天瀑布。
　　“那里的每一滴水，都携带了一颗种子，那些种子会去到人间，孕育成胎，生而为人。”
　　“人？”
　　“就是像你这样，可爱又漂亮的小孩子。小孩子长大，寿数未百便将老病而死。死后魂魄离体，七魄消散，三魂或游荡人间自行转生，或运气不好化作邪煞恶鬼被人斩杀，再或者，生前曾信奉神明，且有力供奉功德，便可直上九天经我结魄重塑七情，再回人间转生。不过……空有善念善行却无力供奉，死后轮回终究渺茫如烟。有力供奉却为非作歹，功德便沾染罪业，神族受其供奉亦负其债。你说，这轮回道不正不明，不严不净，终成六界祸患，该如何是好？”
　　“那自然是要改掉它。”
　　“如何改？”
　　“不知道，但，至少可以让那些为非作歹的魂魄不能进入天河，这样不就能断绝神族背负孽债之苦了么。”
　　神君大人大笑：“不错不错，不过，如何才能阻止他们，你想过么？”
　　我自然没有，便摇头：“神君大人想没想过？”
　　“我自然想过。然而，”神君大人将我放下地，起身看着远方，“这世间万物色非黑白，事无绝对。一个人生前做了恶事，酿成恶果未必是坏，反之也未必是好，所以死后三魂归于何道全然取决于善恶多寡，是否本心，所以要阻止他们，非得明断善恶不可。然而论断善恶，神族之中又并无此能者。”他牵着我朝晚霞余光处行去，忽然另起话题，“你想要真正的玩伴么？”
　　我大喜：“自然要！什么时候？是谁？”
　　“待开天法会过后，你的玩伴，或许就有了。”
　　“或许？”
　　“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