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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的来处 没有光,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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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光,没有风,也没有声音。
死寂——
我安然于这样的死寂,可是……我怕黑。
我是一朵生于瑶池的玉色莲花,生出灵智后就被神君大人移植到望岚秘境三寸雪花海之畔,无垢湖中,从此与千千万万株同是瑶池出身的莲花们偎做一处,仿佛热热闹闹的一家人。
无垢湖水并非真的无垢,泥土也不是干净的泥土,甚至不是纯粹的泥土,湖底铺满黑砂石,长了脏兮兮,漆黑发绿,如同腐臭了的肉一般黏糊糊的绿色藻絮,它们飘飘荡荡充斥整个水域,还有许多浮上来缠住我们的枝干,又黏又腥。
扎根于这样奇怪的无垢湖,我每时每刻都仿佛置身寒窖,承受着永无止境的刺骨之痛。
后来我终于化生成人,虽然只是一半人形,却已经能够表达喜怒哀乐,彻骨之寒让我无法忍受,切肤之痛更让我崩溃大哭,我顶着一张稚儿模样的脸仰头哭了许久,哭着哭着,就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独占先机,是满湖莲花中最厉害的一个,于是得意忘形,越发来劲。
其他莲花被我干扰,以我为中心皆避之不及地后撤枝干,捂萼垂花,恨不能拔根逃走。然而他们尚未化生,再怎么受不了也只能努力忍着,最多抖索一下枝叶,以示抗议。
无垢湖大概极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我哭得正起劲,岸边就来了个人。
他信步从容,翩然而至,一头雪白长发滑落入水,比藻絮还要顺滑。令我惊奇的是,那些藻絮竟没有趁机缠上他的发丝,反而避之唯恐不及地纷纷后退。
我痴愣愣看着他,他也直勾勾看着我。
我从没见过那样一双奇怪的眼睛,明明眉色疏淡,肤白若雪,眼睛却深邃秾艳,睫如鸦羽,尤其瞳眸周边那一圈活似明灭烛火的凌厉金线,看着我时就像能勾魂夺魄。
按理说,被这样惊心动魄的眼神盯着,我该既敬且畏,不敢直视,可他嘴角噙笑,还伸手替我拭泪,最后又渡我神力助我彻底化成人形,根本就是个极温柔温暖的人,所以我不但不怕他,还挺喜欢他。
他见我不哭了,便将我从湖里抱出去,单手托着,继续抚摸我的小脸,笑说:“白白胖胖,模样还不错。”
我当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白白胖胖……约摸也是夸赞?不然如何还会有下一句“模样还不错呢”,于是一歪头,就咧嘴笑了。
他身上时不时便有淡金色微芒散发出来,若沐浴其中,便会情不自禁觉得舒服,就像大冬天晒了一整日太阳,浑身骨头都要酥掉一半,所以被他抱着没多会儿,我就有了无端睡意。这一睡就睡了三天,这三天里,我在他怀里或躺或趴,毫无形象,他竟也没撒手。
我是在一片吵闹声中醒过来的。
彼时他正与一位长胡子老头儿下棋,“哒”一声,一群围着棋盘桌子的小孩子们仿佛打开闸口的洪流,哗然拍手道:“神君大人赢啦!神君大人赢啦!”
我懵懵懂懂睁开眼,看着棋盘上黑绿分明的棋子,不知怎么是赢怎么是输,只知道那老头儿捻着胡子笑,笑得十分舒朗开怀:“神君大人,小灵君醒了。”
黑绿棋子一一归篓,由一位粉色衣裙的小孩娴熟接过,转身安置去了。抱着我的神君大人略略松开臂弯,捏了捏我的脸:“三千多年了,这是第五百四十一个,或许将来,也只有这么一个。”
“灵君毕竟特殊,能化生已是万幸。”
“是啊,万幸。”
他们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只窝在神君大人怀里哼唧哼唧噗嘟着嘴巴,专心捏他的头发玩儿。他捏我的脸,我手短,捏不回去,捏头发也算得一种回报。
“神君大人。”老头儿接着道,“时间紧迫,还是要多劳费心。”
“不错。咱们走。”
说是“咱们”,其实也就他和我两个。
我又被带回了无垢湖。
湖岸边一望无际的三寸雪圣洁无瑕,柔若合欢,因不足三寸长短,花朵只堪堪覆盖脚背,神奇的是,这花竟然如冰雪般透明,更神奇的,是神君大人行走其中,它们竟会自发让道,朝两侧微微弯腰,仿佛一群信徒在顶礼膜拜。
这里并非我的化生之处,不过也离不太远,因为只要远眺,还是能看到一片莲花别样红。
腻了。
我瘪嘴,心里想着最好以后再也不要见到这个地方,然后转过头,接着把玩神君大人的头发。他的头发顺滑柔软,清凉又有香气,仔细嗅两口,还越闻越舒服,我正嗅得忘乎所以,忽然脚心一片冰寒。
“啊!!!!”
我猫儿似的弹了弹脚,立刻手脚并用爬上神君大人的肩,并盘在他脖子上死不撒手,然后就哭了:“哇——”
我哭得极大声。
是吓得。
神君大人拍拍我的背,安抚我:“好孩子别怕,我守着你,只一刻钟咱们就走。”说完渡了一些神力给我,然后不由分说将我放入湖中。
虽然有了他的神力,湖水不再那么难以忍受,可这里的湖水分明比我化生之处还要漆黑,腐坏的藻絮更是密密麻麻腥浊粘稠,几乎将湖水上下整片占满。我看着眼前情状,情不自禁就被曾经疼痛和寒冷的恐惧支配,两手死死攥着他,再也待不住了。可他按着我,又分明不想让我逃离。于是我只能更用力地哭,试图用这种最撕心裂肺的方式去唤醒他不知丢到哪里的良知。
第一天,一刻钟。
这二天,一刻半。
第三天,两刻。
第四天又加了半刻钟。
如此循序渐进,直到我能在湖水中坚持一个时辰的那天,我忽然会说话了,我眼泪鼻涕糊成一片,一面痛得跳脚一面胡乱扒拉神君大人的衣裳,斯哈斯哈地又哭又叫:“大人大人,痛痛!痛痛!”
神君大人立刻把我捞起来,惊喜地看着我:“你会说话了!”
我大哭:“哇——”
然后把脸一埋,擦了他一肩鼻涕泡儿。神君大人哭笑不得,只能把我先抱回去。
我住在神君大人的府邸,那里有柔软的衾枕,明亮的窗扇,窗外永无寒风急雨,霜雪雷电,只有花草明媚,金乌星河。我每日都过得安逸且舒适,唯一不好的就是有些孤独——望岚秘境里明明有很多小孩,却一个都不敢亲近我,最多有些胆子大的会远远打量观察,窃窃私语。
我一度好奇他们在聊些什么,可每每靠近,他们就四散逃开,仿佛见了什么洪水猛兽。
我不能理解,于是问神君大人。
神君大人叹一口气,抚着我的发顶满眼心疼。他一心疼,我就更心疼了:“大人,我不问了,你不要……”
他眼中那圈金线微芒闪烁,头一别,竟躲开了我的触碰。
“你以后会知道的。”他这样说道。
我一直都没有玩伴,时日久了,就真的孤独到了骨子里。
神君大人不能算是玩伴,因为他喜欢的我无法喜欢,譬如琴棋书画,譬如器药符箓,譬如描绘六界舆图,行兵布阵,又或者计算海量的生灵轮回。
老头儿无度也不能算是玩伴,因为他根本不会玩乐,而且只要他在,我就会连远远观察小孩子的机会都失去——那些小孩很喜欢神君大人,却不喜欢无度,大约是畏他严肃冷漠,孤傲不群。
可他对我又很好,既温柔可亲,又耐心十足,这其中大约也有神君大人交代过他要好好教导我的缘故,因为但有疑问,他都会耐心拆解,并不因为问题有多么简单幼稚就随意敷衍我。
可是那天我问他:“无度,你多少岁了?”
“不知道,不记得了。”
“那我多少岁了?”
“神族化生初年为一岁,以后春秋再增一岁。”
“啊,我竟连一岁都没有么?”
“是。”
“好小。”
“是。”
“我这么小,不是该好好长身体么,为什么我每天都要去那个无垢湖?那里好冷好疼,我可不可以不去?”
无度看着我,却只是长叹一声,摸着我的脑袋什么也没说。等神君大人按时来接我的时候,我已经委屈得要哭了:“大人,我不想去无垢湖,我疼。我可不可以不去?”
神君大人收了笑容,也摸了摸我脑袋:“乖,只要你能习惯那种疼痛,我便不让你去了。”
我生气了,我当他哄我玩儿,因为世上怎么可能会有神族会习惯疼痛呢?于是哼一声,扭身就跑。我才不去无垢湖呢,死也不去!神君大人也不生气,只说:“你断一日,疼痛便从骨子里复苏,断两日,疼痛便加剧一层,长此以往,即便不去,也会比去了还疼。”
我惊愕地转头看他:“为什么!”
神君大人似乎不忍,片刻道:“浊物沾身如蛆附骨,若不能学会运转自身神力将其全部排出,终究会困于侵蚀之苦,日日不得解脱。”说完伸手,默默等着。往常他做这个动作,就是要牵我去无垢湖的意思。
“走么。”他问。
“不走!”我气鼓鼓地抱着屋子里的落地柱,大叫,“疼死也不走!”神君大人含笑,也坐下了。落地柱附近没有桌椅,我抱着柱子,手脚并用,十分没有形象。神君大人席地而坐,一手撑膝支颌,一手横搭在腿上,也十分没有形象。
我们两个大眼瞪小眼,默默对视,仿佛以沉默考校对方的耐心。
不消一刻钟,我全身一僵,忽的如坠冰窟,千万把冰刺扎入骨头缝里,疼得我虾米一般蜷缩起来:“大人,大,大人!”
神君大人立刻过来抱我,缩地成寸,眨眼间抵达无垢湖。当湖水漫过我的头顶,我竟然在熟悉的疼痛中感受到了些许安慰。
真是!
岂有此理!
这岂非正是我以后不来无垢湖泡着,就一定会疼死的有力证明么!
“瑶池莲花乃远古莲种,天生不惧邪物。无垢湖中前后移植的三万九千六百一十七株莲花里,成功化生的包括你在内只有五百四十一个。”神君大人念念叨叨,似乎十分感慨,“化生后能坚持到说话的只有三百零五个,这其中除你以外,能坚持到成年的只有三十三个,成年后能重修三魂,结魄下世的只有十二个,历经人世生死而不改初心者,无。”
我忍受着一日比一日严重的痛苦,努力化解神君大人渡给我的每一分神力,努力消化侵入体内的每一分秽气,努力听清神君大人说的每一个字,然后……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