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花》骺歇

15、离开九幽 此时此刻。

　　此时此刻。
　　阴阳杵已被神君大人的本源之力完全压制，在我投胎下世前每日必背一百遍的口诀也终于有了用武之时。
　　机不可失，不能再拖了。
　　不过在操控阴阳杵之前，我得先把它召出水面，于是我向法阵之下被阿清牢牢缠住的位置施法念诀：“天生阳，地聚阴，五行有常，唯吾由心，起！”
　　水面渐渐翻腾起污浊的泥沙，涟漪加剧，荡成深纹。就在我以为阴阳杵会从水下冲天而起时，阿清的真身又变大了，根须越崩越直，如缀千钧。
　　我深感不妙，立刻下水查看，才发现根须末端居然缠着阴阳杵。阴阳杵本就沉重，被这么层层叠叠地缠裹着，彻底失去与外界的感应，自然便狠狠扎进泥土，对启召术再没任何反应。
　　我只能立刻上凫，朝照夜所在之地飞去——比起阴阳杵失灵，照夜的性命才是最重，万幸阿清虽然回归本真化作了神树，却始终保留了一丝清醒，包裹着照夜的丝囊一直悬浮于水不曾坠落。
　　这让我狠狠松了一口气。
　　然而没等这口气松完，阿清的青丝就攒射着向我袭来，没想到都这样了，她还不肯让我靠近照夜，不过阴阳杵已耗去她许多精力，这攻击力道也跟着减弱了不少。
　　我顺利将照夜从丝囊中解救出来，护着他飞回岸边，然而没有最怕，只有更怕，照夜昏迷太久，竟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阴阳杵受本源之力控制，时效有限，拖得越久散得越快。
　　我实在拖延不起，可要重新启召神武又不伤害阿清，又实在太难，除非我徒手解开阴阳杵上所有束缚。
　　唉。
　　算了，
　　只能搏一搏。
　　我重新入水，径直潜向阴阳杵扎根之地。果不其然，阴阳杵表面虽被包裹得密不透风，深入泥土的部分却仍有些许缺漏。
　　“阿清，得罪！”
　　一点点解开根须实在太费时了，我挖开阴阳杵周边泥土，寻出一掌之地直接按上：“其心由我，其神知我，其道与我，阴阳无极，天地无方。去！”
　　抛开启召术，我直接激发本源之力去操控阴阳杵，阴阳杵果然应声发动，不消一刻就震落阿清直冲上天。煌煌金乌之火照彻九幽，我追上去，紧跟着掐诀施术：“众生有道，灭而还生，浊而后清，长此无极。开！”
　　河面法阵大亮，河水受此波及立刻如巨龙般托着阴阳杵哗然腾空，越升越高。
　　阴气深重的九幽一下子酷热起来，我被阴阳杵的金乌火晃得睁不开眼，早先因为强行融入照夜真身而变得虚脱的元神也越发不适，这就导致此时的我体表焦热如刀割，体内却阴寒如针刺，冷热交替之下，简直让我有一种想要马上从照夜真身上逃出去的冲动。
　　但是不行！
　　不能功亏一篑！
　　阿清经此一震断了好多根须，明伤如此，还不知暗伤如何，是绝拖不得的。
　　阴阳杵发作一阵后，迅速缩小至尺余长短，一头圆钝，一头尖锐的把玩之物，我扬手一招，它便落至掌心，躺得极为乖巧。
　　九幽苍穹之上，天色渐暗，新生成的云霞尚未散去，半边乌红橙紫，仿佛晚霞余晖。我手执阴阳杵对天一划，天际如浪分潮，立刻出现一道细若蛛丝的裂缝，犹如冰面绽裂，越来越大，隐隐有势不可挡之威。
　　模糊的光影从那头传来，仿若有风，又仿佛有禽鸟走兽惊惶失措的悲鸣。
　　是人间。
　　成功了！
　　我立刻将阴阳杵收入腰间，照夜真身化就的衣裳漆黑如墨，杵身亦是，正是相得益彰。
　　阿清似乎真的没有余力了，被震落河底也不曾动弹半分，我取出灵灯，调出里头的灯油全部渡入阿清体内。
　　前些日子，阿清用这灯吸纳了冥河里所有恶鬼所化的阴气，从前又听照夜说，这灯油里蓄了许多魂灵消散后的阴气，总之无论何种灯油，都是对阿清大补的良药。
　　做完这些，我照神君大人教的，再次调出阴阳杵中所有阳神之力包裹阿清真身往裂缝方向送去。没成想还未抵达出口，阿清就挣扎着醒了过来。
　　我见她剧烈挣扎，怕终有挣脱的一刻，便凌空飞回照夜身边，用阴阳杵抵着照夜脖子恶狠狠瞪视她。
　　我一句话没说，只怕在她眼里，却什么都说了。阿清只是勉强化形，能不能挣脱束缚都尚未可知，加上我的威胁，她已然毫无招架之力。
　　送走阿清，阴阳杵很快也失去灵性，变得废铁一般，裂缝也跟着急剧合拢。更要命的，是照夜真身身为阵眼根本不能离开扎根之地，以至于我夺舍至今一直是半人半莲状态，忙活这么久，腰部以下干涸得要命，早就需要入水滋养了。
　　偏偏照夜还晕着，他阳魄大概受到阿清青丝的影响，已隐约有了返阴征兆。
　　得抓紧时间！
　　我三魂里还有些神君大人的残余神力，应该足够照夜稳固阳魄，我引着那神力环绕照夜周身，口中默念结魄诀。
　　照夜茫然醒来，伸手按我：“我不能走。”
　　“你可以走。万事有我。”
　　“你我同是莲族，可水火相斥，我的真身你驾驭不了太久。”
　　“我只有三魂，没有七魄。”
　　照夜怔了怔，大约是明白过来：“那魔息呢？你如何化解？”
　　“我习惯了，你不用管。”
　　“习，”照夜彻底怔住，想说什么，我却没时间听了，“照夜，你从前在紫薇星君那里借过窥天镜，看过人间，知道那里是多么有趣的地方，只可惜我神力不太够，没办法助你及时转生。”
　　“你怎会习惯……”
　　“估计得花个百八十年吧，”我把珠串从怀里取出，套在他腕上，又把他那串褪下来，“这个烙了护心灯阵法，关键时刻能保命，便送你。不过礼尚往来，你这个得归我。”我也是修习仙术时才发现这珠子竟蕴含灵气，能与仙术相合而不受损，我咬破指尖，滴了两滴血上去，“等你出去，神君大人定会循着我的血气找到你，他也会找到阿清，到时你们终会重逢。”
　　“小莲花，你跟我一道走。”他伸手拉我，却直接吓呆，同族远亲的弊端终于在此刻显露头角，“你……”
　　我双臂蜕化成茎，只有腕掌尚余血肉，时间已经紧迫得超乎想象，我没空理会他的反应，只一心催动阴阳杵——半空裂缝到现在为止已经缩小到一人长短，再迟，就真的出不去了！
　　然而阴阳杵上的本源之力跟我作对似的忽然耗尽，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裂缝几经挣扎，眼看也要重新合拢……
　　不行！
　　不能断！
　　神君大人的力量绝不能断！
　　我环顾四周。
　　哪里有？
　　到底哪里还有神君大人的力量！只一点点了，只差一点点了！
　　蓦地，我视线扫过一片五彩斑斓……衣裙！
　　阿清从中天带回来，随我阴身一起滚落，阴身融化消散后，飘落河岸的衣裙！
　　那里头有神君大人的叶子，理所当然也该有神君大人的神力！
　　没错！
　　肯定有！
　　我喜出望外，立刻用灵力锁定衣裙，如鸟儿衔珠一般将它叼了回来。
　　“你听我说，我族神魂天生能克魔息，真身却无此能，还有混沌之气，那才是真正的危险……”
　　聒噪！
　　我一掌打晕照夜，再继续掐诀。阴阳杵应术发动，顿时光芒大作，再次撑开了裂缝，与此同时一股血气上涌，骤然哽得我喉头发腥，险些没能把话说完。
　　“走了，保重。”
　　最后一把力道。
　　照夜终于在阴阳杵的作用下变作一团光点，俶尔消失在裂缝之外。
　　轰！
　　裂缝彻底闭合。
　　阴阳杵力竭落地，所有光芒倏忽湮灭，九幽如同关闭了通道的地窖，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