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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复苏 “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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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
都到了这种时候,她最在意的居然还是我的名字。
可我没有名字。
“阿清,神君大人并未给我起名。”
阿清愣住,似乎难以理解:“你在人间这么多年,长到这么大,总去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既见了人,便避不开彼此相称,就算他没给你起名,其他诸如小名或是诨名,也能得用。”
“没有。”我仰视她,“什么都没有。我从小长在深山,到十七岁上除了神君大人和无度,谁也没见过。”
谁也没见过,自然就没有彼此相称。
阿清再次愣住:“他竟然……这样狠。”平平淡淡的语气,波澜不惊的脸,可话说完,头顶霞光却突发剧变,化作了漫天乌云,阴阳杵上阳气猛增,亦蒸得整个九幽都发了烫。
天地都在发烫,我抱着胳膊,却忽然觉得冷。
好冷!
莫名其妙的冷。
“逆生咒……”阿清一语道破,“他给你种了逆生咒!”
我张了张嘴,已冷得说不出话,往手心呵气,也化不出一丝像样的暖。
阿清飞身而至,伸手就将摇摇欲坠的我稳稳托住:“这个疯子!”她十足震惊,“怎么可以对你下逆生咒!你已经没名字了,再失去阳身,岂非一辈子都只能待在九幽了么!”她越搂越紧,另只手不知做了什么,动作剧烈到竟能让倚在她怀里的我都跟着一起摇晃,然而很快,我就明白她在做什么了。
“怎么没用?我明明学会了结魄术,为什么聚不齐你的七魄?你醒醒,”一只手轻快地,不停拍打我的脸,“醒醒!别睡!快告诉我你的七魄呢!嗯?七魄呢!”
七魄?
凡人死去,三日离魂,七日散魄。
可我又不是人,怎么会有七魄呢。
“没有……”我忍痛回答她,“没有七魄……”
“怎么没有!”阿清气得厉害,高昂的语调几乎要刺穿我的耳膜,“神族元神何其强大,哪怕重修分离了神魂,化成了三魂七魄,再做过十几年凡人,死后七魄也不可能真正散去……他,他把你的七魄毁了是不是?你说话!是不是!”
“我……不知道……”
好累……
想睡……
“不许睡!你别睡!你睡了就再也醒不来了小莲花,我解不开这个咒,我没学过解咒!”阿清语带焦灼,不停摇晃我的肩,“他故意的,他什么都教给我,就是不教解咒,他一定是故意……你别怕,别怕别怕,”她忽而安慰我,似乎已有了主意,“只要在这咒上再烙一道封印,就什么事都没了。会很疼,你忍着点。”
话刚落地,一股冰锥似的利刃凌迟感就从期门穴猛钻了进来。
……
两日后。
阴阳杵仍稳稳当当挂在天上,半壁火烧云霞光万道,又恢复了一派祥和。
我晕了。
又醒了。
阿清在我旁边坐着,低头凝视暖色欲流的黄沙,沉默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是我太高看自己了,竟忘了他要做的事,一向算无遗策。抱歉啊小莲花,”她终于舍得转头看我,也是因为这一看,我才知道不知何时,她竟红了眼睛,“白白让你受苦。”
逆生咒一旦发动,便瞬间逆转生死,再无可能转圜。就算烙下新的封印,我这具阳身仍是会渐渐衰亡,原有的记忆也不会中止恢复或消失。
烙封印很疼,疼了也就疼了。
这就是白白受苦。
“你送不走我。”
“……”
“我也没打算走。”
就算想走,也没地方去。
七魄不全的人去不了人间,没有名字也去不了中天,九幽之外只有五界,魔界神域偏又相融,我能去哪儿,难道去妖山?可妖山与人间共享日月,如同双心鸡子,一样需要魂魄俱全才能跻身。
“他让你来,究竟是要做什么?”
“看着照夜。若他离开九幽,就杀了他。”
“杀了他?”
“是。”
“不可能。他明明答应过我会保照夜一命。”
明明答应了,却能翻脸不认账,还要加收息钱,这种事无论放在谁身上都是会想不通的。
阿清此刻的难以置信,我十分感同身受,于是只能叹息:“照夜真身是虚荒封印的阵眼,他若离开九幽,势必会影响封印。封印失控会纵得混沌之气外泄,虚荒现世,如此一来余下三界又必定不保。阿清,我不明白,你明知道虚荒乃神君大人一力封禁,但有差错,天下皆罪,为什么还要提出这种要求让他左右为难?”
“我没有……”
“你自然绝非故意让神君大人为难,可一旦送走照夜,无论结局如何,都是实打实让神君大人陷入了两难局面。到时阵眼已失,大错已成,你让神君大人如何自处。”
阿清:“……”
阿清道:“小莲花,我已经断了九幽与人间的通道,将来即便封印失控,混沌之气外泄也只会污染九幽而已,你可不可以……”
“不可以。”我直接拒绝,还提醒她,“阿清,虚荒已经封禁很多年了。”
虚荒最中心的幽池,经年氤氲看似无害,实则比魔息还要诡谲莫测的混沌之气,每逢百年,还会孕育一批嗜杀成性的怪物。
怪物们空有灵魄,全无肉身,能行走魔界如入无人之境,甚至能轻易弑杀魔君。也是因此,上古魔君才会忽然休战,又百般示好,哪怕放低姿态也要请神君大人亲自出手,助他们魔族封禁虚荒。
能封禁疆界的大封印术乃神族独有。
而神族最强者,自然便是神君。
神君大人慈悲心肠,凡于六界有利之事都无所不应,有他出手,不但虚荒被成功封禁,就连魔君本尊也甘心应诺,主动封闭了界门。
再后来,神妖两族闹崩,神域陷入新的战火,才终于给魔族找到了重开界门的理由。魔族寿数有限,至开战之日已不知更换了多少代主君,新的主君野心勃勃,一出界便联合妖族,从此拉开长达数万年只针对神族的阴谋序幕。
可他们百密一疏,独忘了神君大人神力虽强,封禁之术却并非永世不朽,何况封禁的还是魔族自己都无能为力的虚荒。
后来战火胶着时,封印果然松动,溢出了漫天魔息。
当年神君大人明知阿清就在棘原扎根,还处心积虑将其与虚荒合成双子境,一同割舍丢弃,可见也有几分期待阿清化生后能净化混沌之气的私心。
“……那些怪物也被隔绝了很多年,在这些年里,幽池孕育了多少怪物,那些怪物又强到了什么地步,我们谁都不知道。如果封印真的失了控,你觉得他们可会乖乖受困,永不踏出封印一步,又或只在棘原盘桓,永不去涂炭中天和人间?”
阿清:“……”
阿清眼神躲闪:“可照夜一族,本该在神域安然一生,就因为天生适合充任阵眼就被他全部封禁,最后落得个血脉凋零的下场,岂非太不公平。”
不公平?
嗯,好像的确很不公平。
可是……
“他们没有被封禁。”
“什么?”
“他们是自愿的。神君大人没告诉你么?”
阿清摇头。
“那火莲族……”算了,不用问,他们甘愿如此,自然更不会说了。“虚荒须得封禁十万年才能彻底消解混沌之气,火莲一族为除魔大业固然牺牲颇巨,可以他们的寿数,除非封禁之后也能繁衍子嗣,不然根本撑不到十万年。偏偏棘原被封后,火莲族受掣于禁术再不能孕育新的莲种,这才导致最后只剩一个照夜在万千枯骨之下艰难化生。若非阿清为襄助照夜去过一趟神域,只怕连神君大人本人也无法确定这一盘救世之局究竟还有没有起死回生的可能。也是在确定虚荒封印还有照夜这个继承人之后,神君大人才会不顾一切在秘境之中生生造出一池能容纳魔息的无垢湖,和满池精心照管却始终不能成功化生的瑶池莲花。瑶池莲花子嗣俱灭,也只堪堪培育出个勉强能肩负重任的我。论公平,谁有过公平。你自己不也说么,这天下岂会有白得的好处。”
阿清无言以对,只能重新沉默。
“照夜结魄还要多久?”
“不知道。”阿清神色恹恹,“这是我第一次施展结魄术。”
结魄术乃神君大人独有,阿清只是仗着血脉之便才得以速成,而这又是头一回,若是有个万一……
“你们的同生共死术还没解,是不是?”
同生共死术乃续命之术,施术者需以魂魄为引,切割一隅附着受术者魂魄,助其修残补缺,直至痊愈。
神族没有魂魄,只有元神。
而元神因本体差异又各不相同,进而无法处处相合,故而行此治愈之术须得借外物调和,比如受术者同族真身炼化的灵宝。而一旦成功,受术者不但痊愈有望,且终生都可凭借施术者强大的神魂之力吊一口气,濒死而不绝。
阿清没有回答。
“你不打算解了它么?”
“你要杀他。”
“你也可以杀我,我不怪你。”
“你不怪我,我便下得了手么?”阿清面色痛苦,已不忍与我四目相对。
我心尖一颤,也酸了鼻子:“做不到,总也要选一个。你不杀我,将来我就会杀他。”
“他当初让你住在九阳厅与我作伴也是故意的么?”
我愣了愣。
万料不到她会如此联想。
“神君大人……”
“或许是我多虑。”阿清却不想听了,兀自道,“既然关闭九幽通道都不行,那我就彻底封死九幽,如此你便用不着杀他了。而且就算你杀了他,最后夺舍成功,也决计长久不了。”
“为什么?”
“清莲和火莲虽为同族,却本命相……克,”阿清愣住,这已经不知道是她第几次愣住了,只听她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毁了你的七魄,就是为了化去本命!”
七魄承载七情六欲,还有命格。
没了七魄,便丧失本命和欲求,三魂与凡人无异。而九幽界门,恰恰又只有凡人魂灵能顺利通过。
于是我沉默。
于是阿清更加悲悯:“亏我当初还心存侥幸,以为你只是普通魂灵,毕竟人间相像之人数不胜数,偶尔有几个能神似神域花灵的也不奇怪。可再相像,也不会一言一行都让我那么熟悉,所以去中天的时候我还特意问他,问他是不是把你遣来了九幽。然而他说,没有。”阿清苦笑,“一个人的样貌气质或许会因际遇有所变化,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本能的熟悉感却怎么会错呢。尤其后来,你还会打锦鲤络子,”说到锦鲤络子,阿清移开目光,心事重重地看向自己手腕,“那种络子的特殊打法是他独创,寻常精灵绝不可能学到。再后来,你又说了一句‘神君大人当真是无所不能’。”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简直叫我无地自容——那时候的我根本不可能知道“小重山”是出于神君大人之手,又怎可能说得出“神君大人当真是无所不能”这种话?
所以,揭穿自己真实身份的居然正是我自己。
想想也真够滑稽。
“从前在神域,他是那样疼你。我便有那么一瞬间,曾很想信他,信他说的没有,是当真没有,以为我对你的熟悉感都是我自以为是的错觉,没想到他心狠至此,不但将你遣来,还封死你一切退路。”阿清结束闲谈,打算起身。
“阿清……”
我掌心聚灵,与她对视,心中无比庆幸此刻的九幽有阴阳杵坐镇,到处都是阳气凝聚的阳灵。
“涅槃术,我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