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六 ...

  •   夜灯交汇。

      隐蔽的灯具照明,帷幕层层。

      我神色自若地接受侍者的引领,这里显然有一种既定的秩序,如同教堂地面上不变的拼格。典型的剧院舞台布景在我的面前——

      舞裙在光里,舞台如祭坛。

      洁净的面孔跳跃。

      台上的演员激动倒下,大口大口地呼吸,引人瞩目。

      剧目演出高潮。

      神秘而奇异的氛围乍现。

      ……

      我回到我的居屋。

      突兀地,笔从指间脱离。

      我捕捉乍现的氛围,将它拘束在画纸上,凌乱不清的线条上。铅色纷纭,构成了一尊古典的酒杯,酒杯的模样如同孕育胎灵的巢所。

      它该是血色的。

      我没有为其上色,但我正那样做。意识描画着,血色落在精致的杯子上,是落日般的红光。

      光下充满了神秘颓靡的暗影。

      是,欲望啊。

      我翻转那张蜕衣俱乐部的花牌,面露思索,画作有名,世间的一切皆有名,它也该有个名字。

      圣杯。圣,杯。圣杯。

      我从记忆里找到它的名字,再没有其它单词更适合它了。圣杯所盛是血,亦酒,自圣经中神之子的伤口而出的葡萄酒液,甘美非常。

      数个单词跳跃在我眼前。

      欲望。赎罪。束缚。

      我眼前出现了一个光影,她与她的原体扰乱我心。

      然而,又如何?

      白墙不会一直如雪,蜘蛛会存在,就如恐惧。我倒希望蜘蛛吃掉蚊虫,正如恐惧吞噬念想。

      过去,是光怪陆离的。

      我比常人见到更多,知道更多,也因此而遗忘更多。我为自己还能遗忘而愉悦。回顾往昔,本以为遗忘的,却能咂摸品味出与现在或者未来等价值的神秘印记……

      只要触碰。

      我触碰,就明了涂抹了何等颜色。收手时指尖沾上气息。我将循着这气息,连同我灵性的指引找到她。

      或许还将找到其他。

      灵性的水流汇聚成河。

      她之所在如顺水飘下的礼物。

      我相信,我可与她重逢。

      狄安娜,我时常在心中轻声唤她,哀矜,委求,仿佛说出就会减损。我不懂为何会这样。

      为何怜悯又渴望?

      圣灵啊……

      只要我行动。

      在过去,我进行过无效的行动,那之后并未特意搜集她的消息,因为以她为最初之源的灵感并未衰竭。她存于我的眼前心底,随时展现。

      我需要她吗?

      那个第一次见到的她?

      我急促地呼吸着,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若要打破自己的常规,去看到她,看到现实中的她——

      我将直视恐惧。

      不,那不是恐惧。

      那是什么……?

      沉思中,时间创造了一种巧妙的静寂。枷锁如镜子般明澈,洞开,展现我的最初,最后,清醒的认知下,我做出决定,让我确保自己的安全,在特定的时间,去往特定的地点。

      时间飞逝,来日成今。

      考验耐心的游戏进行得太久了。

      她躲藏起来,姿态孕育了那薄雾般的预感。而她在哪里呢?

      有声音说,快了,快了——

      记忆飞跃。

      今晚,纷杂的人群在我眼前。

      我的手心有些湿润,情绪滋生,眼睛寻觅着某些细枝末节,怀疑自己处于想象边缘。

      台上在表演,台下有我和她。

      我只是看。

      她开始眨眼,转头,裙摆开展。

      我发现她的眉稀疏浅淡,向上斜着。能使我着迷的总使我更加着迷,我很快觉得她娇稚柔软,不胜欢喜——

      那定然是狂喜。

      这狂喜迅疾地流经过我的脊柱。

      热望有时会使人事物过度修饰,最终失却真实。好在她包容了我的幻想,相互中和,我不由惊讶而恣意观察她的姿态,轻而漫长的叹息。

      极淡的、清雅的香气……

      如果我向她告白……我应该说什么,对她?我考虑着,突然听到有什么响动起来,是掌声……忽然间,她的黑发的末端垂下一缕,她一动,发丝以及脸庞又掩盖在了不透明的脑袋后面。

      像她的一部分已经消失。

      我踮起脚尖,微茫地虚虚握掌。

      行动,行动,痛苦,快乐——那感觉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让我的心充充满满,胸腔饱胀。抱起那束花,先用你的滋润的鲜花表演无声的爱慕,再张口说话。行动!

      我身轻如燕,朝着一种期待中的完美前进,醉在自身与她的诱惑中。

      头脑空白,再无可想。

      于是晕眩恶心,作呕——

      是病发了吗?

      可是,也许,我能承受,我忍耐,而终得接近。

      她接受我的赠礼。

      我感到了幼时坐在秋千上往上飞的那种难忘的畅然,飞得高时却又有心脏进风的不适。我于是停缓,听着附近教堂的钟声,也许响了九下,也许是十,响完后,声音在我的想象里延续,繁花也重复着相赠。

      我看见她微笑。

      她的眼睛也在笑,瞳孔像融化的糖,不真实,不虚假。

      是完全纯粹的愉悦。

      愉悦是能感染的。

      感官所见并非全部的真实与性灵,霎那间,立体的幻影颤抖,狄安娜的不满栩栩如生……我在那激越情感塑造的华美殿堂游荡太久了,久到过度追求而容易成瘾。理智的幽魂嗡嗡诉说,最后无言敲钟。

      声音回荡着,连续着……

      整晚响在我的脑海里。

      那晚,剧院的演出完毕。

      她登上马车,裙角飘动、消失。

      我从阴影中走出。

      避开浮尘,呵出一口热气。

      双手微暖。

      世界正缄默,又以一种无声的磅礴气势掠过大地,我看见灯火,也看见雪降如银粉,为万物添妆。

      这是首都下的第一场雪。

      ……

      虚假则别无可得,亦别无可失。

      然而,在现实中摄取愉悦后,有些事情便再也不能避免了。

      我爱她。

      从搭话到送花,从社交场所中她的眼神汲取爱意。

      再到,跳一支舞。

      我爱她。

      尽管她不缺少爱。

      她享受爱意,她的爱如宝石,而她的宝石有许多,许多,多到满溢,多到升华为氤氲身周的幸福感,教人初次见她就难以忘怀。况且她负有才华美貌,具有某种让人真理而自然地去喜爱的气质。

      我爱她。

      这是极其正常的事情。

      造物者把她投到地上,就是希望看到这样的情景……

      而她果然成为这样的人。

      我爱她。

      我为她作画。

      我成为她绘画道路上的引导者。

      我爱她。

      在崇高与美的画界里。

      我是她的爱慕者。

      我熟悉她的脸、她的笑、她那天使般的碧眸,我知道她是金钱与利益供养的情人,我真切地意识这一点。然而她看上去是那样纯洁,透彻而美丽,雾气也在她眼里。欲望滋生妄念。为什么,为什么。那双美丽的眼睛,总要常望他人呢?

      我爱她。

      她的话语甜如蜜糖,无法拒绝。

      要是从未见她该有多好。

      可是,爱这件事,虽然没有似乎也没有什么关系,但人们还是乐于追寻,追寻那无名的恍惚感,你觉得应该疲惫,可疲惫被压制下去,你只觉得焦渴,而她像突然出现的甘泉。

      于是,她就将你俘获。如果能够挣脱,也不会是彼时的我。

      我爱她。

      对此,我没什么想说的。

      我爱她。

      嗬唔——

      恍若无法形容的剧烈的情绪刺痛我,那闪动着的朦胧的幽魂消解。

      我感到疲惫和不适。

      我爱她。

      我继续爱她,我当然爱,我回味并品味细节,直到最后一个我爱她的细节,我臆造中的梦,我的企图。我把自己埋在玫瑰瓣里,整整十个月,就在我所预感的接触中,逐渐深陷的境遇中,我钝化的感官中,以及我不想细说的我的愚蠢中过去了。

      诘问声声,然而,尽管诘问——

      这反而使我安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