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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   我现在还未流血。

      我还在做梦。

      梦里,有神秘的玫瑰之门。

      来自不同方向的灯光将前路洞开。猩红与灿金,这交织的二色奇观光辉闪耀,蔓延至梦的深处。画与梦的物种构成植物性的牢笼,花瓣飘飞,腐烂的甜香酒气如蟒蛇入喉,引发窒息。我疑心自己真的看到了一条斑斓大蟒,潜伏着,蠢蠢欲动。

      狄安娜,我心中突然出现她的名。

      眼前晃动着发亮的人影。

      她从蹲伏的姿态向上伸手,成长,每时每刻,模样都在幻化,似虚若实,她沉湎于新奇,毫不倦怠——她的形体拥有期限,像火柴划过后出现的光亮。每当再次划下火柴,出现的就是新的梦幻形体。她现在穿着坠猩红色宝石的舞鞋,溢满玫瑰精油的味道。

      琥珀色的天空下,两个人相并地走着,蝶类飞舞,天上有云走着,满含着淡红。

      她伸手,面貌露出神异的微笑。

      她的光影迷乱我心。

      再度。

      我真想伸指把这光影搅碎,不过在梦里偶有的难以自控是正常的。

      我的心像一枚赤色的果子,梦境光辉照耀下,显然是熟透的色泽了。如果她来摘下心果嚼吞,我一定会说什么。

      我想——

      亲爱的,请吃吧,如果这是你所愿?

      这是在梦里。

      芬芳的余辉柔暖和煦,私有宇宙构建着情焰的花朵,棘刺嵌入门墙矮垣。

      应有的苦痛与恐怖变得很轻。

      身体飞到高远处,仿佛能永远如此,礼赞圣灵。极高处,我们步入太阳,寂静而单调的单调的光融浸身周,无暗的宇宙贯彻光明,所有都透明。

      她的面貌如镜子。

      我看见我,我的讥诮的微笑。

      不可言说的光芒将我湮没。

      颜色在光里。

      沉默。

      我的幽魂回归身体,语气阴郁地说着什么,他把情绪比喻成火柴燃尽后黑灰的渣滓,而梦境的经历是地狱门口的死辉,虚假又漂亮。

      无论如何——

      我想。

      至少我的睡眠不再是问题。

      我醒来。

      轻抬自己的牙齿,咬触口唇。

      我试着遗忘梦境。

      我告诉身体,想象的快乐是虚妄,理智的幽魂将它缩紧搓实。

      不久后,梦境就被遮掩了部分。

      但我转而产生某种焦渴。

      解决这种焦渴则需要付出代价。

      解决这种焦渴则需要付出代价。

      解决这种焦渴……

      好吧,我不能拒绝这种代价,至少在现在,对我而言。我的笔在我眼前,画纸闪着光。

      铅屑和乌色乱划上纸面。

      许久之后,我的心感到宁静。

      我决定去理发——

      长到后颈的发丝尚可扎起,眼睫前的头发却不免影响日常,就算可以闭目动笔,也不是一直拖延的理由。

      早就到了该舍弃一部分的时候。

      出门时,太阳的亮芒把云朵照射成银白的丝茧,它的周围有淡红色霞光,真是大好的天气。

      我几乎露出了一个微笑。

      我走到离居室最近的理发店,

      理发师身上的小挎包被剪刀插满了。他用熟稔而轻巧的动作触碰我的发丝,显然进行了一番观察。

      我有白发吗?

      没有,他说,您的头发正如年龄,只是有点儿枯糙。

      理发师抽出一把剪刀。

      他正式开始作业,梳整修剪之余,他用一种带悦耳腔调的口音说话,告诉我自己正在怎么剪,剪好后头发怎样打理,怎样维持。

      言谈间,我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睡眠与夜走有利于我的体质,那张略有陌生的面容苍白愈甚,却容光焕发,眼底布着红丝。

      好在红丝总会变淡的。

      镜外,我注意到一张告示,它贴在我眼前镜面的右侧,上面是当局新的警告,我曾经见过它们。

      在夜晚狭小的街巷。

      我默默地思考着。

      这些告示甚至贴在了店里。

      它是否在掩饰什么?

      掩饰。

      理发师重复着,顿时一笑。

      他用凝滞后突然活跃的语气说,是呀,警署声称抓到了异教徒首领,要大家千万小心剩余流窜的势力……

      实际说不定要反过来呢。

      头发修剪完毕。

      我谢过理发师,将我所喜爱的黑色羊绒围巾绕在脖子上,就出门,迎着我的是冷而清新的空气。这时我才意识到理发店里有什么我所忽视的存在,伴着处理过后轻微的血气和消毒水散逸出的味道。

      不过那当然与我没什么关系。

      太阳越升越高,越来越亮,在这里,这个时段,影子落在它该落下的地方。在现世自然渲染的光线下,我的心情保持着某种安定的愉悦。

      这时,我遇见业已皱眉的光影。

      她的模样栩栩如生,好像是等待地久了,不论是出于什么古怪的逻辑,她进了那道微微敞开的大门。

      教堂。

      这是座教堂,毋庸置疑。

      这是我来到首都后第一次去宗教场所。我观察教堂,建筑与光影的哲学在秩序中体现尽至,神圣的大理石圆顶和弧窗看来肃穆庄严。

      外墙高耸,暗寂的高树如火炬。

      前院有光滑的枝叶,风化剥蚀了部分的石膏像,打理得不很平整的绿草,还有,队列的守卫。

      清心寡欲,尽忠职守。

      走过高阶,越过浮雕门,我到了大厅,闻见淡淡的焚香味。

      教堂的棱纹花窗折射出的光线充满大厅,我静站着看见按序排列的长木椅。有神父经过。他生得高大粗犷,拎着风琴,晨祷是无可指望了,晚祷的时间还早,不知唱圣歌时会是什么情形。或许我还会来。

      烛台装饰圣坛。

      祭台下是不断蔓延的阴影。

      天主教,大概。

      华丽繁复的仪式,独身禁欲的戒条,分歧的道路……造物主想来是没有什么想法的。某些细节表明这里不是国教的地盘,假借天主之名的教会数不胜数,也许这会是其中之一。

      我端详着,坐了下来。

      不远处的修女低头轻声祷告。

      而我,我这未曾祝祷的人。

      我仅有作假的徒有虚表的虔心。

      若虚空有神明,祂会拨弄伟力,使我得升至高吗?我沉思着,回过神来,看到一张猩红花牌。

      我们昼夜盘旋,直至灰飞烟灭。

      花牌上华丽的字体同飞蛾赴烛的图样融为一体,风格精美,看着看着,我突然无法抗拒某种诱惑。

      似乎没有谁注意它。

      我咬着嘴唇想。

      我捏住那张花牌,翻过来。

      蜕衣俱乐部。

      靡丽直白的词汇使人揣测纷纭。

      谁会在庄严的场所留下这类东西?略停了停,我将它放回原处。

      又捡起。

      我的衣兜揣着它,迈着大步迅速穿过教堂大厅,身上晃过经玻璃投射而绚丽夺目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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