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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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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酒已经饮尽。
暗红的粒子渗入细胞深处,带来微弱的舒适感,酗酒是可耻的。
饮毒更是地狱,比刀锋更甚。
我感到厌倦。
我本该为自己的技巧自傲的。
只是,我作为凡人的生命受到局限。自我约束它,本能冲破它。
光从里面出来。
我产生渴望,光针像感官的延伸。千万根针放射、刺入,摇动不定,我清晰地看到了近景和远景,油画与素描,时间是艺术的特殊形式,它的指针属于快照,咔擦,咔擦,咔擦,极度快速,自然所涂饰的影像是无数张记忆,远比我的画作要多。
我需要更多,更多——
更更,灵感。
更多,非常世可俗见的颜料。
更多,神秘。
……
头脑嗡嗡作响,身上发汗。
过来。
我的话令身侧白衬衫黑马甲的青年弯下身去。
酒。
他就将酒给我。
然而,酒杯倾覆不了根植的爱,却能带来一种熏然的温情。因此,我毫无激情地吻向眼前的红色。
第一杯,第二杯,第三杯……
不知喝了多少酒时我停下了动作,眼神的焦点跳跃在她笑颜和我的酒杯,它们习惯于重影。年轻的,充沛的,颜料,我早该做到。
切切的嘲讽如耳鸣。
她如今看着的,她现在正牵着的人,是她的未婚夫。未婚夫……我看见少女湿润似羞的一瞥,在那时,未想……她会戴上苦橙花环,穿上婚礼的长裙,嫁与法定意义上的伴侣。
我只觉情感震撼我的灵魂。
虚假。
使我兴奋、镇静、痛苦。
呵。
不可得——直到如今,我仍适应不了这种痛苦。也许,有个计划在我怅然若失的心境下逐渐延展。
霎时,笑与祝福弥漫。
喧闹的空气支配了我的四周。
能力与欲求不相匹配。
奇迹,这令人迷恋的,往往是最难以发生的事……我不能,不,我最好别去想她。我最好将她忘记,放弃,这是合乎逻辑的。或者,我可以破坏婚姻的神圣与完整,如果……
我听见平静而讽刺的声音。
我就叹息。
这是我平生最后一次放纵了。
半真半假。
我这样说,他就沉默。
或许真的是。
我想。
但我还需要考虑,我必须要考虑。我注视,挣扎,停滞不前。我幻灭的心倦怠了,我希冀着酒液能帮助它,或是使我神经松快。
松快——
我幼时就知道,最大的松快是死亡。
就好比深眠。
那里,你住在黑灰的遗忘的囚牢,他人不被允许到来,在它的旁侧是光,我的灵魂可以抓住光衍生的一闪而逝的幻影,偶然的映像,那也许被称做灵感,光就是思想。而我是由记忆与思想推动前行的活死人。我心烦气躁。我曾经做的多好,不张扬,不放纵,不做有罪的事。
而现在,我正在想着杀人。
我看见自己怀抱着一大束潮湿而新鲜的冷花。
白色的悼花。
没有谁呼唤我,扯动我。
是我无法自控般前进。
我来到悬崖边上。
是要自杀?
也不知死亡是否选中我。
恍惚中,我听见呵笑。
是在祝贺我吧,不必看这满厅碍眼的欢歌。
我的决定自有缘由。
我仰赖理性,我询问理性,而它报以坠落。
我将其理解为死亡。
很快,很快,是的。
侍者打开怀表晃了晃,我没看清。他的声音非常平静,柔和。
“我有幸提醒您,”他说,“时间到了,您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这是个空杯子,”
我望着手边的水晶杯,忽然想放开它——
或许会摔碎呢。
不过,我还是慢吞吞地说,“再来一杯吧。”
我开始自己倒酒,他也许在看。
酒液满溢而出,我贴近沾了沾唇,不再有吞咽的欲望。
我放下它,然后起身。
我的眼睛如润酒液般亮熠,我的嘴角扯出不自觉的诡异的微笑。我来到宴会厅过道,去往其中一个无人知晓的房间。
那里的布置好似占星者的帐篷。
无窗无风。
如隐的数人黑袍覆身,其带领者性征缺乏,露出苍白的一小截面具。他/她站在中间,袖子扇振,探出面镜子。
镜面洁净无尘。
酒后,呼吸和心跳难以自控。
我在喘息,我在平复喘息。
仪式正在进行,我盯着镜子看了几秒钟,手掌握紧。掌心被仪刀划破,殷红滴落而后蜿蜒,我蘸取银液相混,用此在镜中描绘符文。
落笔无错、无悔。
我避免愚蠢而粗心的错误。
那么死亡?
它不在此间,而只是像镰刀割下,一茬茬的草叶,就流出红色的血来。
静默。
有人说,仪式的过程我会死。
几率极大。
或许。
我不动声色地启唇。
或许,变化,未来到的,未知的。
这正是我所需要的。
让冥冥中的存在来决定我的归属。
天堂地狱又或者人间。
我不去管所做之事的意义。
对我的引荐人而言或许是为取悦神灵——隐匿的教团提供材料,我是被利用的仪式的一环。
只是后果我已经知晓。
我发散着思维。
我遗忘自己是什么时候加入了隐匿的团体。这不是我参与的第一场类似的仪式了……
但,或许会是最后一个。
黑袍人自初始便在祈祷。
图样在我手下画完,声音也停下。
那图样突然变得陌生。
即便它的外表不曾改变。
寒气仿佛有了魔力,阴寒得使我的血管变作某种固体,或者其他类似的东西。俄罗斯转盘性质的仪式带着冰封冻彻的力量,它可见的形式在我是一片难以尽述的色彩,难以表现的声音。在这仪式得来的体验之中,剧痛笼罩我,在我虚弱至无法挣扎之前,我见那非现世的生物使银镜碎裂,刺中我的眼睛。
再之后,我将死,还是活着?
……
审视,嗯,审视——
我未死,甚至状态良好,我对自己这条生命十分熟悉。它的类别是人类,姓名是“伊莱”,它在世上度过了二十三次生日,第二十四次尚在数月以后,风雪的季节。它的紧实的肌肤透出苍白的色调,人格在时间里浇筑成型。而在现时,它在蠕动双眼。
我的脸部残余着血红污秽,源于仪式后受损的器官。
有谁化冰为水为我擦拭。
然而我的双眼奇怪地痊愈了。
时间是否过去太久了呢?
我是求爱者。
我同时是声名远扬的大画家。
声望匹配我的天赋之才。
我收割欲望成就作品,用技巧赋之灵魂;我所在的秘密社团直接传承着秘密宗教仪式,我已经历祭仪的洗礼,我对此别无可说。
耳边,人流的声音迤逦而去。
宴会厅的门口,精致的石柱前,我就在那里。我遗忘自己来此是什么时候,是今日还是昨日,或者更久以前。我已远离大门,在我的的头顶,夕阳里的蚊虫团留于它呼吸制造的浊气里,它们在飞,发出细小的嗡嗡声。
这声音里有什么意义?
我尝试理解,又漠不关心。
我返回居所,我猜测路途中会发生什么危险的事,然而一切顺利。
这似乎是我内心已知的事情。
居所里的我坐在椅上,往前探指。
我就触碰到那张卡片。
蜕衣俱乐部。
我看见,就来到这里。
在层叠的红色的帷幕之下,我打了个喷嚏,然后重重地呼吸了几次。我并不是突然地意识到,那些妙人所散发着的脂粉的魅力,带着些奇妙的,不因循现世而神秘的东西。
包括,狄安娜。
心底呢喃着这短促的音节——
我还记得她。
脑海中有执扇的少女,那幅画面是初见的场景……看见她,就觉得应该爱她。爱慕,欲望,恐惧,什么是真呢,或者如病痛混杂?我终于感到腻烦了,生动的梦成为记忆。
回忆还未枯竭,我向它远望。
就看见曾经的,我眼里的她。她似乎侧着身,变小了,变形了,从名为人的容器里倾倒出红色的颜料。她受了剥夺,绘在了画纸上。除了这个形象之外,狄安娜并不存在。
也不可能存在。
我心里升起了怪异的情绪。
既不欢喜,也无厌恶,更不必恨。
这情绪只是告诉我——
如果我需要,画中人就可走出。
它如今作我的助力。
我知道不会再看见她的幻影,那些事终究过去了,仿佛一场场受遗忘的迷梦。我好像是醒了,精力恢复,理智带来某种宁静。
我浸没这宁静中。
现在我等待着我要等待的人。
他来了。
我就忽然坐直身体。
“伊莱。”
说话的人略带亲昵地走近坐下,我停顿了一瞬,看向他。
面前人拥有镰刀样的疤痕。
我回应他,借着有机会仔细打量。
他身材中等,衣着总体上得体挺括,那优雅的姿态带着刀锋的血气——他也确实抽出了刀刃,在手上微颤。他与我同为秘密社团的教徒。我曾经祛魅于庸者的治疗手段,寻找医师,病情稳定后偿还债务——路上曾遇见他。我曾经退避的,如今接近。
世事之多变,又多了一桩验证。
医师紧接着来到这里,谈天就这样消磨了一刻钟。
此时台上人群舞,绿绸缎飘飞。
不久后发生了一桩事故,血染衣裙。我对随之而来的骚动不太在乎。密教氛围浓厚的蜕衣俱乐部或许会引来猎犬,他们追来也是件危险事,毕竟就是其中的酒囊饭袋也有常人没有的本事,他们的目标——
就比如,医师学徒。
我的推荐人。
以及医师。
以及理发师。
以及,我。
作为违逆天父的异教徒(不论真假,也不止这一个原因)不管在世俗还是神秘都深受猎犬的喜爱。
尤其是他们狠狠咬下血肉之时。
只是好像关掉了无形的开关,长期潜伏于心底的渴望引发惬意,追捕而产生恐惧对我而言是件难事。
我回看,人群还在喧嚷。
我知道自己将要离去。
猎犬没有看见我,但他们不停止寻觅我等踪迹,此消彼长,是隐蔽而长久的战线。今日的三人或其他人将散开,将重聚,去执行探索遗迹的任务,去砺行自己的欲望。
我在莫大的轮回里。
世间之大,我还要前行直至终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