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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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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日就这样继续过去。
天越来越冷了,我的症状也稳定下来,稳定如常人。病痛的日子仿佛梦境,也仿佛光。大衣裹住我的身体,围巾护住我的脖颈,它们都是一种特别的黑色。
这种黑色使人联想到什么。
死亡,遗忘,肃穆。
我想起了许多被遗忘的事。
我总令自己遗忘。
但我却带着寻回了很小却极重要的过去的满足感看待它。
我的过往——
故乡,我的童年。
我出生在城镇一角,跟随祖父生活。牧师的职业令他被称作“黑乌鸦”,我同样拥有这个称谓,因我那对神圣的兴趣似乎构建了他人眼中的虔信伪装。其实我只在短暂的时间真正信仰神灵,其它时候都不过是那种心境的模仿或者延续。
祖父死,我七岁。
我将去往父母所在。
临行前晚,我的眼看见建筑,看见月光,黑色的树枝和铁门,铁门内半荒的花园,阴森的堡垒灰墙。
我在朝北的卧窗前。
那里只有一个人,我,午后的暗淡光线照着我的肖像,画肖象者用不合理的清晰度诠释了我,主角是过去的我,与黑色的镜子。无神的黑眼睛与紧抿的唇,未理过的异样的头发……
我注视我。
我给了我启示,最初的启示。
即使那是带着恶意的欲望。
我所熟悉的时间经常过得很慢,乃似停滞。我脑中或许徘徊着大胆而不同寻常的想法,也或许,并未思考,以延迟那悲剧性的不快感官。
我倾听心跳,像在听一道谜语。
祖父消失了,他的意志不存,□□也终究消亡——我冷静地、理性地寻找自己的情绪,遵循某样约定。
“不能”。
我这样告诉自己,欢愉存与内心,罪恶只在梦里,梦的边缘是不容窥视的黑暗。就像神灵为了不让人类希求死乡,而在那绚烂无比的终点前设定了无光的障碍。
毕竟那是逐渐病态的梦。
我寻求,亦抗拒,梦事显于世就应被送到精神病院,收容所,或者监禁于囚牢。我至今没有如此,该感谢某种恍若幻妄的警告。
感谢我亲手铸造的枷锁。
我弄不明白它的发声——
就如思想的幽灵。
我用激情绘画而不是别的什么。我塑造与他人的,则是毫无破绽,内敛而虔信的羔羊。
但他者似未褪去微妙的恐慌。
这恐慌许是延伸至花草鱼宠,它们向来不同我亲近,而在梦境中,画作里,恍惚迷离的光辉幻影里,才隐约有芳菲咕鸣。
我曾废寝忘食地读书。
圣书戒律,诗篇童书,历史典籍……我幼时似乎很无趣,看书,写字,不与人言。我受到的教育来自家庭教师与书后的密道。
没有谁探晓我的心境。
后来……我说过,想成为钢琴家。
这是母亲问询的结果。
你喜欢钢琴吗,喜不喜欢?
我没有确切的欲望,对她的期待回应以点头,她就笑。她将钢琴布掀起,然后用鼻子贴近我的面颊,从后环抱,就像是某种鼓励。我学了两年,发现那不是我的天地。天赋未予我音乐的翅膀,我的热忱不在它。
不时的赞句令我无言,它们脆弱无比,哪怕看来归属正式。
我要退避,因我或许正在丢失。
而我不欲如此。
我不再触碰母亲陪嫁的钢琴。
我在少年时就时常徒行散步,对着自然沉思冥想,在心中孕育种子,我步入梦境,梦见许多事情,诡秘,废墟,辉煌,厄运,参观博览馆无人问津的展品,艺术性的冷静、理性让我找寻到了自我,自己的艺术和自由的边界,我了解法律,我从不违法。
我的灵魂转向颜色,兴意盎然。
你的灵魂就是整个世界——
在我那沉潜在无数的画作与梦里的世界,我未企及的圣殿如日高悬,越是探索,越是焦渴。
这焦渴自然存在,不可消除。
我依循进修的步骤逐渐远离家庭。
数许年后,我回去参加葬礼。
葬礼上,我注视着肃穆碑石,仿佛能看见土底埋着的至亲,她已经死去,可以得到安眠了。
而土外,是簌簌落泪的人们。
微凉的雨丝凝在发丝眼睫,似坠未坠,人们散去,只留下捆扎精细的白色悼花,它会陪着母亲。
我看见父亲的脚步宛若活死人。
他越老越像孩子,母亲远比他关心他的身体,而她再不能做什么了。
所以我断定他不会坚持太久。
毕竟他得了早有先例的重疾,所以,他随时可能死。
大家似乎逼迫自己忘记。
也许他们会思索,当他死去——
自己该是什么情绪?
父亲的死,葬礼,确是不久后。
如果下一个定义。
父亲是忠实的儿子,母亲是憔悴的妻子,那么,我便是他们阴郁的孩子。我记得双亲的生日以及死日,葬礼上如出一辙的黑色的人,微冷的雨,白色的悼花,人散后的孤寂。然而孤寂里毕竟是有花的。
我的心灵并无不安。
我没有像兄长和姊妹那样哭泣着说,梦见了父亲透明的鬼魂。
我接受如此的自己。
我相信自己不像他们那样去爱。
我于是去走我曾走过的路,携着归属于我的物品离开故土。
……
怦然开伞——
雾雨之都,伦敦,我来到了这里。
……
天光垂落,我叹息,而后起身。
如果这时有谁从窗外看,会发现这样的图景:一个容色苍白,睫下乌暗的人,也就是我,在屋里来回走动,拨动纸稿——它们多数有我的作品,部分在右下角写有宗教者推崇的死语言,拉丁语。
我惯于用此命名画作。
梳子在那底下。
我拿起,就出了门。
我走下陡峭的楼梯,去往走廊尽头。
那里有着水阀,设施简单。
铿锵的响动后,先出来的必定是淡红的锈水,然后是无色透明的清水。
这水在盆内轻晃。
我卷起袖子,擦干净了脸,脖子,双手,就蘸水湿润头发,梳刷,剃须,双眼眨了几下,瞥见镜子里的自己,毕竟病得久了,颊与颧骨就显出来,某种颓然的气质凝在身上,作醒目的特征。
阴郁的秋巷里,影辉不变。
行走。
视线不经意间掠过一位疤脸男性,镰刀样的疤痕,带着某种奇异的美感。
这种美感颇引人——引我的注意。
他是个危险人物,会抢,殴打,谋杀,或者是,会杀了我吗?
他会不会割破怀金者的口袋?
我的心缄默不言。
虽无人看见,但大衣里微鼓与硬质的信封证明里面有足够的资金。
它们安然地呆在里面。
平静地出了巷道,我雇了车,穿行在有些沉闷的道路上,陆续经过理发店,咖啡店,小饭馆,帽子店,教堂,钟楼……最后停在了气派的白色建筑前。常青藤缠绕在铸铁栏杆上,能看到院里凋敝直立的花从。
这里是各种意义上的诊所。
我走进去,闻到消毒水的味道,在部分地方还有着病人的轻呼和血气。我探访到某扇门前,屈指轻轻叩击,笃笃笃,三下。
间隔相同,音色柔和如丝绒。
门是半掩的,我就走入。
我仿佛有许多话想诉说。
是什么呢?
我的嘴唇扭现出一丝微笑。
欲望?爱?
我就过来,看见他。
他的鬈曲发丝下是闪光的厚镜片,那下面藏着一对沉静的眼睛。我适时地出声,最后一笔诊费在我想要的过程中交付出去。
很快,也很干脆。
这之后,我不打算诉说或者逗留,当我走过黑栅大门,进入大街的时候,觉察背后建筑具有强烈的感觉,我因此而向门内瞥了一眼。
我看见医师助手。
那是我病后第一次求医时遇见的,矜慢而夸夸其谈的人。他敏感地抬头,视线交错间,微笑立刻清晰起来。“是你啊——”那礼节性的动作大概是这样的情绪。
我转身,在行道间行走,沉思。
步伐放缓。
……
夜雨淅淅沥沥。
我听见风呼啸着吹过枝杈,雨水与房屋应和的声音。
逐渐地,眼睫贴合,清明延迟闪烁。
梦境启明,光落入我的眼睛。
日夜交换,乱梦如戏剧轮番上演。
面前是亮银的大气。
面前是玻璃后的展览馆。
面前是门的虚影在明灭开合。
面前是破碎的镜子。
面前无物,也无标志。
闭眼后就好像自己变成了梦境,在梦的世界里看见其他的梦;睁眼时沉浸于绘画,要灵感在自己的领域中时刻显示光彩。
我看见她。
她撩开水面而荡出涟漪,纤侬合度的身体置在黑暗,仿佛予取予求。
我快悦。
非触觉的,而是心灵的。
我问。
人们所谓的爱情是否就是这样?
她只是微笑。她以微笑作答。
她的姿态有着名为爱意的诅咒,无声侵袭,像刀子扎入我的胸口。
它就从此与我共存。
倘使这刀子某一日拔出——
我必要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