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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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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之后,我便醒来。
像有谁掀开我的眼皮,难以入眠。
很晚了,月亮已升起来,我不太愿意地,迫不及待地,下了床,穿衣穿鞋,披了大衣,戴了线帽——
都是黑的。
我不爱华服美衣,只是像在暗暗地服丧。
衣上星彩般的颜料在寒颤里抖擞。
约莫是十一月。
我冷漠而随意地点燃火焰,借着红焰煨暖了双手,它们就适意了。此后唯一要做的就是绘画。
灵感,梦,两者地位等同。
它们是我直觉性憩身的所在,常如天羽般神隐,在一切开始之前自天际抛洒,于地蕴根,而后的部分是为塑造成果,塑造美,与崇高。
我很少对成果,尤其是自己的成果感到满意,因不满足而挑剔,为结果而拖延,这是常出现的。
然而我未能忽略那种力量。
我很快乐。
是,我快乐。
而那些……
她,无需机械的肌肤的相触,只她的存在就能使我倾倒——
爱。我摄于她的魅力。
她将我俘获,但这俘获是快乐的,仿佛她出现就是为了这个,而我不停止等待她,等待一个我尚不了解的存在。
我认定这反倒能使笔触更加自然。
所谓的开始接近尾声。
落笔的阻碍是不存在的。
不必思,不必想,画吧,画吧——
而后,解脱。
我就这样开始了绘画。
画她。自然是她。
——梦里的女郎。
我命名。
我就抓起数管笔尖。
美梦已淡,却薄雾似的包容我,我从中感受到创造中的自己,我敲扣艺术神殿的大门,门扉打开,门里是奔涌的灵感之泉,意识于中徜徉,而画作,未完的画作在就在我的眼前。
落笔。
我看见她的千百残影。
灵感如根蘖滋生。
我感到餍足,我感到作呕。
还不够。
我想。还不够。
我画了什么?我画的是什么?
撕毁,焚烧。而后,我跪下,在我想象的画纸前——当然只能凭我的想象。画纸业已用完。
你什么也不需要,只用去想——
结果却发现了艺术。
而后你的想象开花结果。
想象。
想——
画室很大,很高,也很空。
灰色的墙。
没有窗户,因为不必要。
画架。
立在我要的地方。
模特。
刻印在我的脑海。
炉里燃烧的存在熄灭了,或许在更早之前就已如此。
而我不觉冷,亦不觉热。
她的轮廓在出现。
笔迹是寥落的,颜色也尚乏。
但她像在妖冶微笑。
好像知道自己正被创造。
叮咚的钢琴声响起,不知是谁在夜晚一展乐音。
她走向我。
她离开画布走向我。
她的双手支在身后,有一点莫测的骄傲,使色彩明快起来;步伐像踩着舞步,脚尖轻盈着地,不发出一点跫音,像幻梦,也像幻梦般破碎,如雾,亦如被月光照得透明的薄纱。
继续,幻想,幻想在此是动词。
我把那作为某种刺激,并不急于挣脱,仿佛还有未完的事,自己不知的事。同时,思绪矛盾着闪过。
我抓住其中一缕。
我沉寂,像首都的一道暗影。
即使我的同学与友人全部深信,我以后绝对会有大作为的。
大作为,我咬唇。
大作为。
我切切地想。
要这样,就需要突破,某种意义上,打破什么,塑造什么。需要,第二个我,第二次生命。那么,第一次生命要到哪里呢。
听奉命运?
我听出有人在暗笑,是我在笑。
呵呵呵呃啊——
我吐血。
唇边染上暗色。
若去看,才觉出咳出的倒不多。
只是腥味不散。
我起身。熏然,世界不甚清晰,酸痛乏力也找上来。
喉咙隐隐不适。
扶着椅背缓缓坐下,视线下落,好一会儿发着呆,静默着。
想到她。
瞬息不安的、兴奋的、难言的、明显的。
这是,某种感觉。
她是,无名的,形同虚无的。
只将我引入某种境地,就悄然羞笑着走开了。
我不甘,不怨愤或责备她的无情。
我爱她,愿做她的奴隶。
我不愿奉承她,任她践踏。
将那些付之一炬吧。那些,荒唐、错误。
膜拜、惊叹~
我的神经即将错乱。
于是私心在得出的归宿中寻觅安宁。
去吧,去找她……
我所需要的,所渴望的,她。她正呼唤我,我感应到了这呼唤,欢欣痛苦,产生神秘的冲动,以及微妙的厌恶感。
“人们所谓的爱情……”
我颇困惑,闭眼。
而她自黑渊浮现,正如奥菲莉娅般静默微笑。
白纱蔽身,长发湿散。
金纹的玫瑰流动如雾丝。
她是,圣洁的魔女,梦中的女郎。
她面容模糊。
她美于姿态。
那种美类似自然,带着未干的颜料的味道和某种令人心颤的羞耻感走入我的心灵。
手抬了起来,耳际在发热。
然后是额头,脸庞,砰砰跳着的是什么?我抬起手,惊跳的心声同想象的一致,一下,两下,三下……
我知道自己得了病。
我依稀明白这背后的道理。
……
窗外的灰寂的颜色和着冷气,从细小的缝隙透过来,几小时不知不觉地消逝。我起初在小黑铁炉子与蜡烛的光辉下作我的工,后来则在黑暗里绘画。我的眼睛看见的不是无光的情景,而是内心刻画的精微美好的形象。
然而,我如今夜寒身冷,心绪激荡,头晕体寒,口眼干涩。
我吃了饼和水。
精神极其镇静,身体却颤抖着。我长成后便很少生病,也很少为此做什么,但我知道如何舒适,我尽量让自己放松起来。
我躺下歇息,我使思维作缓,我感受到的那种特殊的非常活跃的情感就淡薄了——
也许它终究再度汇聚。
因为她是美的。
所以求爱的人总不愿忘记她。
拉下帘幕,我喜爱的幽暗就将我抚慰。我感到身上发汗,被子似乎变得很重,舌头发苦,不愿在口腔搅弄,鼻子拥堵了什么,难以执行闻嗅的功能。
但,我最终陷入沉睡。
午后。
我感觉好些了。
我沉思良久,还是延请了医师。
我隐藏我要隐藏的,期待他专注于我机体的健康。而他,那位成长中的可爱医师,对病情有镇定的看法:只是小毛病,这里有几副药剂,瞧,虽然卖相不好,像沥青一样,但是效果很好,如果吃下去不管用,那你一定是健康得起了癔症——
的确有那种人,医师说。
我换了医师。
这下被推断感染了伤寒。
其时疫病多发,伦敦街头的雾霭带着灰尘,鬼魅般的风带着二十世纪肮脏的气息侵袭人间。
死神居于此,而我亦然。
我在自己的居所,略陷的眼透过玻璃向外凝望,天色灰沉,我亲眼看到了猎食小兽的伯劳鸟。我几乎能看见小兽被挂在树枝上的僵硬血尸,艺术性的联想令其更为恐怖。
我最近睡得太少,也许是因为快死了。
我得了什么病?
我把一只手臂搭在窗前,自问自答。
或许,是颜料盘里的混沌之症——
如果,一个人全身冒冷汗,瞳孔扩散得几无;如果,病情的症状是增添百倍的敏感,每一根发丝的存在都被感知,虫豸鼠蟑的微小震颤尽在脑海;如果,仅仅是痛苦,使人受尽折磨,而不知这痛苦从何而起,何时消退;如果,吃饭会成为难题。
何为饥饿,为食欲?
吞咽咀嚼的动作总是终结于心情的倦怠。我倦然地体味着自心底传来的痛苦,它传遍了自我,不为我所控……
如果夜夜都有灵魂在床前,在巷尾,在临死前哀怜地呜咽……
而我将如何呢,枯萎,如叶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