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教模拟器]画家》千鸟尽

1、一

　　舞会上，脚步与乐声相恰，裙摆随之旋转。

　　我目光流转在她指尖精美的蕾丝，只见她灵巧的指同薄白手套贴合，想来这层精巧的饰品还会带着花朵熏就的淡雅香气。

　　她便轻柔地把手腕搭上了深色西服。倩然地笑，口吐轻语，甜蜜的碧眸总不忘凝予那幸运儿，眼神仿佛在说话。

　　而我将之情意研读揣摩——

　　当我在这，在你的面前，你怎能不看着我?

　　幸运儿容色微郝，指却探她的腰肢。他们旋进舞场，如船入海。而她是操控船员的女妖。华灯之下，又一个被迷惑的青年！

　　但，与她共舞是多美妙的事。

　　若说我不生嫉恨，微白的指节会泄露心绪。却是沉默着，吻上水晶的杯沿。

　　啜饮，酸甘带涩，亦如我心。

　　胸中的蝶蛾雀跃上涌，却被吞咽终结。

　　我的眼模糊了一瞬。

　　长久，我将自己交付于崇高而难以达到的理想，期望能得到天成的艺术——我自己所私定的终局如此。我绘画，我以激情换取财富，吝于将之投入歌舞与剧院之间，更不必说夜晚暗昧的欢愉。

　　这不是说我不知何为愉悦，也未曾如此。

　　我所爱的，是在凌晨，半夜，即时或不即时地将所撷的灵感涂抹到醒时的世界，绽放画作特属的光辉。

　　然后，她出现在我眼前，我就改变。

　　我以为自己能遗忘她——

　　狄安娜(化名)，我的爱。亦或许，她该是莉莉丝，她拥有的是美貌的恶。自知且又不自知的恶。有时，在我的无意义的想象与推测里，我遗忘她，我同时遗忘其他——人生的轨迹，所居之地，所见之人，不安，苦痛，平静，完满……

　　然而，我显然没有做到。

　　在已经过去的那些日子里，我遇见她，爱上她，在许多人眼中不可思议的，抛弃宗教与信仰的画作。我描绘想象中她的图景，这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

　　技艺攀附在我的心湖脑海，奇异般逐日完满，我并不是毫无感觉——

　　笔尖指缝浸泡着罪衍之酒，我人世的躯壳受她迷醉，不可自拔。

　　她占据我的思想。

　　发生在我身上的他人也曾经历。

　　这没什么大不了。

　　玫瑰色的恋情，悦人而惹人嫉妒，享受这种嫉妒则要另外品味。如果我有时忽然一笑，那正是我在期待——

　　带着一种羞涩的气质，期待为她做任何事。

　　是从什么时候始露端倪？

　　是初遇，是在某次外部的，生活中普通又不普通的社交。画家不止需要技术，我偶尔穿着得体，与社交界的人脉交谈。那一次，是我来到首都后的低调亮相。

　　在回忆里——

　　她将要出现，我浑然不觉。

　　只是，倏地，她来了。

　　金色大厅的灯光照耀光洁的地板，曲新且听，她就在这时候悄悄出现，贵女拥住她，口中调说了什么，就将她亲切推开，她的发富有艺术性地挽起，以绸带鲜花作装饰，少女的臂膀单薄，但我为之恐惧。

　　因她脖颈和胳臂上的华光。

　　惊艳。

　　堕落，恐怖与魅力。

　　我是我，从来是我，但那时呢？

　　我不太确定了。

　　无言的心使我停留在原地。

　　那在原地的只是我的影子，我的留帧片段，那片段面色发白，隐透红晕。而我的灵魂已飞往她所在的位置，几欲闻见她魄馨动人的体香，那绝对不是尘世香水的味道，而是一种不朽的、如幻的香味，我相信，这里存在一种只有我能闻到的味道。

　　她的半面被绢扇遮挡，而后扇面轻摆，她的微笑就在我眼中清晰。

　　突然，我们的视线相遇。

　　她一定是发现了我的冒失——眼底无声的侵略，却是狡黠地朝我一笑，唇角是微微抿着的，像雨水打过的玫瑰。她看上去只有十六岁。我本能地移转视线，唯恐她富有生命的碧眸将我吸引，攥夺，沉溺，而我将滑落深渊。

　　眼神的余光见她离远了。

　　我心跳欲止。

　　轻扣牙齿，侧目去看她的背影。

　　心中勾勒她的素描。

　　线条曲折，怎么也无法描出她那不可捉摸的，动人的微妙处。

　　忽然，我猜测她刚才真是笑了吗？

　　我只觉一阵恍惚——

　　回想，再回想，却作罢。

　　我默然停立，预感若我不去接近她，定会为之悔恨的。

　　分明只是初见而已。

　　我便为之惊艳、折服，此外，我发现，我不愿暴露自我，不想去袒露、告白。因我既不知她的名姓，又不了她的习情，难相近相亲反倒值得庆幸——只要不多久，她的形影就将消散。

　　而惊艳唯有惊艳。

　　这想法未能坚持驻扎在我的脑海。

　　她似乎是不可忽视的。

　　少女的倩影不知缘由地流转于我的笔尖，就如那些昏暗、曲折的故事留连于我的梦境。我看见朦胧的幻觉，狄安娜——

　　我的梦，我的部分灵感的化身。

　　我已带着莫测的心绪去审视她，审视自己，我究竟在想什么，她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仔细思忖，不解。

　　然而，我计划在这晦涩的心境里逗留，以此或慰藉或试探我的内心——结果就是加深了那似是而非的恋慕。

　　恋慕——

　　我心中产生陌生的幻觉，这幻觉带来朦胧难言的恐惧。

　　我不明了这种感情产生的原因。

　　我看着。

　　我看到天空下的一片衰竭的心湖，如我因灵感衰竭而未曾绘制或未完的失色了的画。

　　我看见层叠的颜料，画笔，纸张，那些铺陈开的是什么？

　　是画作呀。

　　我看见神和祂的仆人或站或起，林间的鸟儿迷蒙飞跃，花朵闪着丝绸的光，古老的瓶子倾倒水液。

　　在过去，在现在。

　　我的手抛弃它们，就像我曾对待某些回忆那样。

　　幻象因恐惧与渴望而颤动变换。

　　我看见僵硬修长的手指，钢笔在本该尝试插画的纸上留下沁墨。

　　我的精神涣散，不足以落笔。

　　我少年时养成的习惯性的理智唤回了自制力。情感应受约束。即便我奇异地察觉，她所具备的重要性，只会在未来不断增加。

　　人不会因为看见一个人就崩溃的。

　　我这样告诉自己。

　　我放下不自觉捏起的拳头，把钢笔在桌子右侧。

　　姿态规矩，双手交拢。

　　我向谁祷告，寻求告解？

　　向我自己。

　　我喜欢美丽，喜爱美丽的象征，喜爱艺术，喜爱艺术在绘画上的表现形式。我不会也不必仅在口上噙着这句话。所以我喜欢她，她在我眼中放射异彩。我将这光彩加工创作，我收集得心意的昂贵颜料，我待在首都找到的憩息居所，我出现在又一次的社交舞会，我坐在略颠簸的车厢里看向窗外。

　　不论在哪，都没有她的实体。

　　即便如此——

　　我仍能听见心底的煽动。

　　就一日更比一日地情重神迷。

　　在某个深沉静寂的午夜。

　　我又一次看见她。

　　她的身体沉睡着，乌黑如云的鬈发披散，睡袍掩映着白皙灵动的肌体，她的嘴角带着似真非真的微笑，身下凭依水面，水面下是船的暗影。

　　这暗影正在下坠。

　　我就忍不住将她怀抱了。

　　我吻她。

　　她肌肤柔细，我的吻极轻。

　　而后，有金粉调墨，有笔触蜿蜒。

　　舒展、开绽。

　　我在细腻的肌理上描绘玫瑰，爱欲所钟的花朵。

　　金瓣昭示心意。

　　是梦，是幻，绽于现实的倒影，无尽欲念的集合——

　　绽于虚假，类如谵妄。

　　也因此，许多时候，人们犹豫着不去直面梦醒时分，在过去，在现在，还有肉眼可见的未来，清明而徒劳的形象通常刻画在生活的表侧。

　　使人联想那未达完满的作品。

　　还有——

　　她是我的心上人，却离我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