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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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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
程圆在怀德的眼前挥手,她心里嘀咕,自从阿姐过来和她说了两句后就成了如今的模样,呆呆坐在一旁,还冲着地面又哭又笑。
该不会是……招惹了脏东西上身被魇着了吧。
怀德回神,瞧见程圆瞪着眼珠看自己,眼神怪怪的,“你盯着我做什么?”
完了,真是被附身了,这肯定不是阿姐。
程圆起身拉着怀德就往外走,“阿姐别怕,我这就带你去报恩寺找个高僧给你驱邪。”
怀德哭笑不得,“放开我……程圆,你误会了,别瞎想,我没事,我只是……”怀德吞吐着。
“好好的才一天没见,阿姐你怎么像是丢了魂儿似的,刚才自己坐那一会哭一会儿笑,吓死我了。究竟怎么回事?”
怀德瞅瞅程圆,有些羞于启齿,可程圆成过亲,男女之事应该比自己要懂些吧。
怀德遂决定向程圆取经,“小妹……如果,我是说如果,未来你遇到了一个男子,他向你表明心意,你对他也有情,但是你们身份地位迥然,你会答应吗?”
程圆眨眨眼,疯狂咀嚼怀德的话,跟着似顿悟了什么高声道:“阿姐,你是说有男人向你求亲,你没答应?!”
怀德赶紧去捂程圆的嘴,“嘘,你小声点。”
被程圆一嗓子惊扰到的济养院里的女子们纷纷来瞧,怀德赶紧朝她们点头致歉。这厢拉住程圆向外走。这丫头太过机灵了,什么都瞒不过她。
程圆顺着思路猜想下去,“是不是那日在狱中的男子,高高俊俊书生气,很是关心阿姐的那位?”
怀德艰难的承认了,“是,就是他,他叫顾审言,他还是今年南直隶春闱的魁首。”
程圆连连惊呼,怪不得那天看他只是穿着素白的襕衫,却觉得气宇非凡。他和阿姐很是相配。
程圆为怀德开心,“阿姐,这是好事,你为何不答应。是因为他心里芥蒂你嫁过人?我这就去跟他解释,你虽嫁入我家,但和我大哥并无夫妻之实,不能耽误了你的姻缘。”
怀德赶紧拉住程圆,真怕她情急之下赶去栖霞山找顾审言大讲一通,依着程圆冲动的性子,这事她做的出来。
“快回来,不是这个问题,他人很好,我觉得他不会在意这些。我只是……有些不确定,我对他的感情。”
程圆扶额,她这个姐姐,在男女之事上还是一个小白呢。
她叉着腰,逼问道:“阿姐,你如实回答我,你见了他有没有心砰砰跳,几日不见会不会想起他?”
怀德陷入了思索。第一次认识顾审人,是在溪头村的南湖书院里,他皎皎白衣,无边霁月,当时的怀德只觉得他是高不可攀的仙谪和她这个村妇有云泥之别。
后来到了金陵,承蒙了他多次善心相助,怀德心里多了丝别样的依恋和爱慕。
而今日在江边虽是顾审言霸道的抱住了她,可怀德隐隐觉得是他在向自己寻求依靠。
那一刻,怀德只觉得心疼。
“现在说起来,我我可能更心疼他些,希望他万事称意。”
“阿姐,你完了。”
程圆一脸“问题很严重”的表情,“你比我预想的还要倾慕他。你知道吗?凡尘间女子爱上一个男子,都是从心疼开始。”
怀德被程圆的话定在原地。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对他的情谊如此深厚了。
程圆拉住怀德的手,迫切道:“你俩究竟是如何了?你拒绝还是答应?”
怀德只能回忆起顾审言那双温润的眼眸,根本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好像只微微点了头。”
“只是点头?”程圆提声。
“阿姐,你也太矜持了些。你若实在羞涩,可以送他一个亲自绣的荷包,花开并蒂,他自然就会明白你的心意。”
“这行吗?”
程圆覆在怀德耳畔,小声嘀咕,“当然,我这里还有别的御夫之法,定然能帮助你……”
怀德听得耳朵渐红,直到再也听不下去,打断了程圆飞速向前跑去。
程圆站在原地,看着怀德羞涩而逃的背影,嘴唇抿成一道柔和的弧线。
*
怀德因着程圆的劝慰,心里开解了大半。
她不该有那么多的顾虑,顾审言既然已经表明了心意,她也应该给他同等的回应。
她认真思考了程圆的建议,最终决定给顾审言绣一个荷包。
至于程圆说的其他法子,怀德捂着逐渐发烫的脸,还是……等到成亲后再说。
怀德给顾审言写了一封信,邀他五日后见面。
趁着这几天的时间,怀德白日加急梳理手头上的事务。
事情也都平顺起来。
阿霜那边回了消息,木炭已经装运好在回来的路上。之前想在姑苏开第一家分号,那边的寻租牙人递来了信告知现在有合适的铺位,就等着怀德去苏州城商定。上个月积压没有回款的赊账也陆续收到。白天她还跑了一趟城北的工程,建造的工匠保证在立冬前就能完工。
……
甚至,三山街都恢复了往日的人流,时间消弭了月前带来的那场风波。
赵掌柜的案子官府给了说法,判定是差役暴力欺压致使平民死亡,行暴的官差会按律处置。
了却心事的赵夫人要将闲玉笔庄的铺子转让出去,怀德接手过来,还额外给了一笔钱算是给赵掌柜的奠仪,聊表她的心意。
今日,赵夫人带着孩子向怀德辞行,她要带着孩子回老家了。
小女孩冲着怀德摆手,“再会,小姐姐,我和我娘要朝前走了。”
再会。
我们都要朝前走。
夜晚幽静的书斋中,怀德在灯下一针一线的绣,她选了一个月白色的料子,打算在上面绣一个顾审言的小像。
怀德这次是真的下了功夫来学女红,叶明月邀过来的匠人中就有绣工了得的绣娘,倒是让怀德赶上了观音社的第一次刺绣教学。
她绣得很仔细,不满意的针脚都会返针重新再绣。
针尖儿突然一歪,戳进葱白的指尖,疼的怀德“嘶——”的一声。
她忙将手指含在口中。
对着灯去照料子,幸好没有沾上血渍。
描红的图案她已经绣了一半了,还挺好看的。预想着顾审言看到礼物的样子,应该是会欢喜的吧。
窗外传来缈缈的人声,怀德仔细去听,是隔壁的儒生在诵读。
金陵城暂居着不少考学的书生,他们留在城中准备春闱,等转年开春,就会从这儿的码头直奔京师。
其中也有囊中羞涩的贫苦学生,时常流连于无题书斋,怀德渐渐熟悉了他们的面孔。
正好,从赵夫人手里盘下来的铺子,她并未想清楚要做什么。便将此地免费供给家贫的书生们读书。还安排了两班小厮,添了许多的笔墨,灯油,店内的书籍也是免费供他们阅览。
怀德敞开窗,听得更清楚。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一轮明月之下,怀德想起了顾审言,此刻的他是不是也在伏案读书。
“怀德,不好,出事了。”
周九翁的急唤召回了怀德的思绪。
“你那妹子,程圆,带人去了旧院那片的青楼,和老鸨起了争执,现在人被扣下了。”
怀德瞳孔紧缩,消息来得太过震惊,以至于怀德怀疑真假。
“旧院那个地方连着秦淮河,沿河都是楚馆秦楼,她一个孕妇,好端端的怎么会到那儿去?”
“是凤花阁的伙计来报,还带来了程圆的信物,你瞅瞅。”
怀德接过来,一个圆润的素镯,当初见程圆喜欢,怀德摘下来送给她的。
东西没错。
“我问那伙计发生了何事?伙计说是程圆带人过去,非要带走里面的一个姑娘,凤花阁这边不放人,两方起了火。”
夜幕的秦淮河被花灯照得璀璨,似不夜城,空气里处处弥散着脂粉酒气。
带着人过来的怀德内心焦急,掩着袖子前行。
交错间,满脸酒气的男子打着晃冲怀德过来,还好周九翁手疾眼快拉了怀德一把,她才躲了过去。
“他奶奶的,会不会看路!”醉酒的臃肿男子耷拉着眼睛叫嚣着。
男人正骂着,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倌从画舫里追了出来,赶紧搀扶那醉酒的臃肿男人。
周九翁赶紧护在怀德身边,叮嘱着,“怀德,这里人鱼混杂,安危为上。”
怀德颔首,她心里有数。
她回头看了一眼,臃肿男子伸手去摸男倌的脸,两人调笑着走远了。她听闻这里有专门服务男风的小倌人,没想到是真的。
怀德转步跨进了凤花阁,风韵犹存的老鸨听说她是来找程圆,将她带到了押人的房间。
堂中两个抱头蹲在地上的小青年,正是怀德前几日刚给程圆派过去的助手小厮,脸上都挂了彩。
旁边墙角立着两个女子,搀扶着一起,均是受了委屈的模样。
一个衣着妆容艳浮穿着宽袍,作伶人装扮。她身旁的女子怀德曾在养济院中见过,与那青楼姑娘有几分相似,像是姐妹。
怀德进来时,程圆正和看押的打手们吵架,气势不输,高声嚷着“放我们出去!”
见程圆来了,程圆瞬间蔫儿了下来,委屈着干巴巴喊了一声“阿姐,她们姐妹两个说要来观音社,可这个老鸨不肯放人。”
瞧见程圆后,怀德再大的气也泻了出去。
人安全就好,程圆虽说是个急性子脾气,可能做出到青楼里抢人必然有缘由。
怀德转头看向那位徐娘。
徐娘双手一摊,抱怨着,“我这开门迎客,好好做生意。你妹妹带人闯进来,二话不说非要带小婉走,我还觉得触霉头呢。”
刚撂下话,那位在养济院中见过的女子立刻驳斥道:“你骗人!我妹妹何来自愿,还不是因为我生了病,她在外寻医时被你们这儿的牙贩子连哄带骗才拐来这里?”
徐娘吊起黑浓的眼梢,“呦,你这姑娘说得太刻薄了些。你们出去打听打听,我凤花阁是缺姑娘吃了还是少了穿了,凡是楼里的姑娘哪一个我没有好好对待。”
徐娘抬手一指,逼问道:“小婉,你说,姐姐我养你了不少时日,我待你如何?”
“你别吓唬小婉,”程圆打断了徐娘的话,“我问你,凤花阁既与小婉签了一年为期的卖身契,时间到了,为何不放人?”
程圆越说越气,“我今日就要去官府衙门说个清楚,你这是贩卖人口。”
徐娘自知理亏,可还铁青着脸不认。
扬着脖子冷笑道:“你甭别拿官府吓唬我,凡事能来我这红楼的恩客,都是城里面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可得罪的起?”
怀德听得心里发气,但面上不能发作,怀德也要敲打她一番。
“我知道你做的是皮肉生意,来这里的恩客非富即贵。可城里不止你的生意才叫生意,不止你的客人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若天天替你宣传欺行霸女的行径,看你的生意做不做得下去?”
见那老鸨眼睛转悠不说话了,怀德接着劝道:“大家同在街巷做生意,不过是争一个姑娘,犯不着你死我活。若是因为钱的问题,我可替小婉出赎身费。若是有别的问题,你说出来,没准也就不是问题了。”
怀德恩威并施,引导老鸨说出实情。她要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才不肯放人。
这话打在老鸨的心上,风月场里做生意的,凡事都要八面玲珑,最忌讳得罪人。
她知道眼前的人叫怀德,来这里的文人骚客都曾说起过她的名号。个把月的时间就将刻书生意做的人尽皆知,已然是金陵城最大的书坊老板。
一个女子,在一众书商中冲出来,说要身后没人支持,她可不信。
徐娘眼珠子转转,咳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下来,“这么和你说吧,也不是我不放人,上个月我这儿来了一位客人,正巧就看中了小婉。那恩客出手阔绰,还待小婉不薄,不如就让小婉多留一些时日,等那恩客走了,我亲自将小婉送回去。”
荣华颤抖着嘴唇,连声拒道,“不行,不可能。我这妹妹要是再呆两日,怕是命都没了。”
她拉起妹妹的袖子。
触目惊心的伤,沿着手腕蜿蜒向上,蜡烛灼烧的红痕满臂皆是,纵横的鞭痕还在渗血,不敢想象她遭受的对待……
怀德的瞳孔瞬间缩紧,脊背反射性的一颤。
徐娘在一旁辩解,“做这生意,受些苦不是正常的嘛,你说是吧?这位客人和城里顶天的那位卢大人还一起喝过茶,小婉能同旁陪侍也算她有福分。”
徐娘来看怀德的脸色,可冷若冰霜的脸让她的话冻在地上。
算起来,金陵城中的这些高管,姓卢的就那一位——府尹卢仁寿。
怀德面上一冷,心里越发沉静下来,怪不得老鸨不放人。看来要带走小婉,得从那位客人下手了。
“你带我去见那位恩客,我亲自和他说。”
徐娘一听这话,压力减轻不少。她巴不得让怀德自己去解决纷争,一口应道:“我这就带你过去。”
老鸨在前面扭着身子引路,喋喋不休的说道:“这客人年纪不大,长得俊俏,说是从余杭过来,我也是是好心,想着小婉万一攀上了他,也算找了个好人家。哪里想得到他这么折磨人,我明天,不,我等会就找个郎中给小婉治病。”
怀德心底哂笑,可真会给自己找补。估计这老鸨一开始就装聋作哑,纵容恩客肆意妄为。
到了那人房前,徐娘轻轻叩响门扉,唤道:“公子,有客人要见您。”
等了瞬息,里面才传来拖拉的脚步声,伴着不耐烦的吼:“来了。”
“哐啷”一声,门从里面打开。
四目相对,怀德僵直在原地,血色尽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