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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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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德从沈府回来之后和程圆提起了观音社,程圆自告奋勇表示也要尽一份力。
“你就让我去吧阿姐,我之前初到金陵城,去官家的救济院却被里面的差吏赶了出来,说我不符合那儿的救助标准。还有许多女子也是从江北逃难过来,和我的境遇差不多,在金陵城里无亲无故的,若能给她们一处落脚地,并且教她们谋生的手段,她们定然心悦极了。”
怀德心疼她大着肚子不方便,可程圆非去不可,怀德拗不过她,只好多交代几句,“你如今都显怀了,体力繁重的活莫要亲自去做。”
程圆抚着圆滚滚的肚子,笑颜道:“不碍事,我觉得这孩子知道娘亲怀她不容易,特别懂事,从来不闹人,我现在吃的好睡的好,你瞧瞧我的脸,胖了许多。”
程圆较之怀德在狱中初见时确实圆润了不少,这得益于阿霜的照顾。她参照郎中开的药方特意给程圆做了食补,去严州府之前还找了一个阿婆替她照顾程圆。
程圆要去做的事,怀德愿意支持她,“安胎的药你记得按时喝,另外,我再从书斋里安排两个小厮帮你。”
“知道了,我的好姐姐。”
两人各自都忙了起来,程圆整日奔走于市井,怀德则是在书肆和观音社选定的新址之间来回处理杂事。
李茹在金陵城北靠近自己私宅附近,寻觅了一处可用的地方,原是驻兵的训练场,后来兵营搬迁,这处院落荒废,只剩下几个简陋的屋子,凋敝不堪。
但是场地够大,而且靠着玄武湖,安静幽深。
观音社里的几个贵女考察下来,商议过后都觉得此地最适合改为书院。
敲定了场所后,还需要营建和修正,其他贵女各有各的事要负责,李茹是县主之身,也不便抛头露面,怀德就主动揽下了督造和工匠沟通的事宜。
这厢晌午时分,她从城北的营建地忙完,匆匆赶回书斋。
屁股刚落坐,端起的茶盏还没入口,周九翁一掀帘子,从后院急奔怀德过来。
“你可回来了,阿霜送来了急信,你看看如何处理?”
阿霜上次来了信说是人已经到了严州府,在严州府的下辖县里找到了私营的炭窑,出产的松木炭质量上乘,价格也便宜。怀德回复让她加急采买,尽快装船运回。
这次又来了消息,怀德赶忙灌了口茶,接过信纸,展开一看。
问题有些棘手。
随阿霜过去的三艘民船被官府临时征用。勒令改运送木材去京师建造皇陵,漕船的数量不够,官府调令强征此处水域的民船,任何人不得违抗。
怀德看向周九翁,寻求建议,“不然,我们从金陵城里再租用三艘船过去接?”
“嗐,这法子不通。”周九翁摇头,“我刚收到阿霜的信时就去码头问了,如今没有空闲的民船。我暗自打听了一番,说是最近有很多船被租用往北方运粮,而且数量很多,停靠的码头都空了。”
怀德觉得奇怪,今年的漕运已经结束了,怎么还会有大批的粮食北上。
但此事和她无关,她也没有心思去仔细琢磨。
怀德拍板道:“水路不通我们就走陆路。九翁,你回信给阿霜,让她联系严州府的镖行,从官道将木炭运回。”
“怀德,你可要三思啊,这押送的脚费相较于水运怕是要翻了两番还不止。”
“九翁,这批木炭无论如何我都要运回金陵城,我有我必然要做的理由。当然,也有可能是我赌错了。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想做好万全之策。”
“行,”周九翁看出了怀德的决然,“我这就给阿霜回信。”
晌午过后,阿霜和周九翁一起核对了书坊下个月的制书计划,刻坊的匠人招募,印刷纸墨补货,还有几个联合书坊的合作事宜。
各项处理完后,怀德捧着脸,神色恹恹。
最近事情太多,都亟待她处理解决,恨不得分出六头身来协同处理。商船被征用的事又给她提了醒,还是要有自己的运输通道,不能被人扼住咽喉。
沈婉清说得对,生意场上,她还是稚嫩,思虑不够周全。
“你一个小姑娘,做得够好了,不要有太大的压力。书斋我来顶着就行,你早些回去歇息。”
怀德知道周九翁在安慰她。自己何德何能,有一群很好的伙伴。
“九翁,谢谢你。”
*
怀德忙到了将暮之时,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打算先去一趟济养院,看看程圆忙的如何了。
伙计良永送来了一封信笺,说是有人差小童来送信,指名要怀德接收。
怀德打开信笺,纸面写着“酉时三刻,东门渡口一叙。”
字有风骨,落笔飘逸成韵,几乎是看到字的瞬间,怀德就将写信人和多日不见的那位联系到了一起。
她踌躇半天,还是决定赴约。
她反身回到书斋二楼,抽出书案上的匣盒,将静放在里面的竹纹香囊握在手中。
马夫架着车送怀德到了渡口。
隔着一射之地,怀德看到了独立在江边的身影。
日影斜照,暮色散于江畔,粼粼光影映在素白的衣衫上。猎猎的江风鼓动着男人的襟袍,衣袂翻卷,身形寂寥。
半月不见,他消瘦了许多。
顾审言也看到了怀德。
怀德在他的注视下走了过去,隔着两步站定。
她将那枚香囊展于眼前,低眉道:“顾公子,这是你的香囊,还给你。”
光影倒在男人的眼瞳中,眼底有她,还有太多的未知,怀德不敢去看。
她今日过来只想把话说清楚,她不愿意一颗心被他上上下下的吊着,无所适从。
怀德手心朝上,可半晌,男人都没有接。
顾审言并没有听清楚怀德说了什么,他满心满眼都是怀德,温柔的霞光将女孩的脸晕成了杏色,只觉得无限温暖,此刻,他只想把这一团温暖拥入怀中。
“怀德。”他忽然唤她。
“唔——”
怀德还没有反应,她猝不及防被顾审言拢进怀中,脸颊撞上男人温热的胸膛,熟悉的墨香侵入。
她愣了一瞬后,双手去推,急欲挣脱出来。
可男人的双臂如铸铁般结实,他下巴抵着怀德的发间,唇峰抵着怀德的耳畔,低声道:“怀德,不要拒绝我。”
天地仿佛在这一瞬安静了。
万物烬灭,她贴着他的身体,听见来自对方胸膛里咚咚的心跳声。他颤动着胸膛,脊背起伏,是一声深深的叹息。
她仰头,看见了他脸颊上还未褪去的淤痕。
他的体温透过衣衫,灼得她心口发疼,眼睛发酸。
怀德想,不曾见面的日子里,他也受了委屈吧。
几息过后,顾审言放开了怀德,指腹缱绻,抚平她耳边被风吹乱的发丝。
“你为什么才——”
为什么才来找我?等待的时间太久,久到我不敢奢望。
比质问的话语先落下的,是怀德的泪。
顾审言抬手轻轻拭去怀德的眼泪,低声解释道:“别哭,我很想过去找你,想看看你的伤好了没有。可老师那边……我走不开,耽搁了时日。”
怀德摇摇头,不肯承认,“我才没有哭。”
顾审言抚摸她的脸颊,哑声道:“怀德,你想念我吗?”
怀德咬着嘴不说话。
今日的顾审言让她觉得陌生,浓烈得几欲将她吞噬。
“可是,我很想你。”
“怀德,我总想起你。”
在静室里反思的十五个日夜,他常彻夜不眠。他不明白老师为何要骗他,要让他成为一个言而无信之人。他在不断的反省中找到了答案,是他还没有资格,还不够值得老师信任。
他只能向上走,在禄林中谋得一席,争到天子堂,才能获得他想要的一切。
这个世间,唯有怀德,会全然的相信他。
如他们初次相遇那般,夫子庙的大雨中,他说“脱文误字的仿版刻书会害人子弟,贩书也可考虑售卖通俗读物。”
她便真的精细校刻了书籍,开了金陵城内文人皆知的书坊,亦为了按时交付书院的刻书,向师弟的书坊寻求帮助。
她于他,言而有信,有情有义。
顾审言凝视着怀德,终于说出了在心底酝酿良久的话。
“怀德,我思慕你许久,想和你共度余生,你愿意吗?”
过往的画面轰然在怀德的脑海中炸开,她的指尖揪住顾审言的衣衫,止不住的颤抖。
她难以抉择,“可是,有很多世家女子爱慕你,你……在老家还有一份婚约……”
顾审言眼眸眨动,良久想起了这话的出处,莞尔笑道:“当时为了拒绝怀仁县主而编出的谎话,你怎么也信了。怀德,我并无婚约,也不曾倾心于他人。”
“可是,我……”怀德嗫嚅着,她怎么也想不到顾审言会向他表白。
她身上的故事,他会接受吗?
怀德沉了一口气,想将自己的过往和盘托出。
顾审言知道今日的自己有些唐突,怀德给不了回应很正常。
他不愿看到怀德为难,“我不急于你的答案,你可以改日再回复我,好不好?”
江水拍打着岸边,晚归的航船带来阵阵歌声。
怀德最后记得的是顾审言无限温柔的眼眸。
上一世,她是虚空的魂魄,是穿过他眼瞳的纯白。
这一世,他墨色的双眸中,终于有了她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