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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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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坐了十天船,陈家的坐船终于在第十一天的清晨到了江宁龙江关。
卢家的管家带着两个仆役站在码头等候,船家下了锚,将船泊在岸边,水手搭稳跳板,又将篙撑在岸上,算是扶手。
陈二老爷带着男仆先走上岸。
“祖母,孙女儿先给您探探路。”三小姐淑绘急于表现,抢先踏上跳板,不想,脚下踏板晃晃荡荡,她浑身发抖,一步也不敢迈。
此时,河面上的船只越来越多,大多是官船、客船,再晚一会儿,粮船、货船也要停泊在这里。
码头上乱乱纷纷。
他们这艘船泊的位置最好,可下船速度慢得出奇。众人瞧得分明,这是官宦之家的女眷,慢慢的,越来越多的人看向这里。
陈老太太皱起了眉。
“双喜,把三小姐扶回船舱,”陈老太太吩咐了小丫鬟,接着嘱咐陈婉紃,“紃儿,你先过去,慢一点,注意安全。”
太阳已高高升起,烈阳灼灼。
“是,祖母。”
陈婉紃应了一声,走出船舱。看到她的装扮,老太太愣了愣。
上身穿一领淡绿夹纱衫,系一条葱白薄罗裙,头上却戴了一顶斗笠,低低的扣下来,遮挡住她的面容。
陈婉紃戴的这顶斗笠,比农人劳作时所戴的斗笠精致许多,是用细藤编制,边沿俱用皂绢包裹,既可以遮挡日头,又能遮住容貌。
不知是否是她多心,她在船舱等候时,就觉得有人在看她。她透过舱窗向外面看了一圈,只见左右密密泊着船,看不出什么异样。
可她的第六感分明感觉到有人看她。
陈婉紃是个谨慎人,脱下了身上的锦衣绣裙,换上一身家常衣裙。头上的首饰也拔了,重新绾了个低低的清水髻,只用一根簪子固定,最后戴上斗笠。
她踏上跳板,那道目光灼灼地落在身上,她忍不住环视四周,脚下的跳板忽闪忽闪荡了起来。
“紃儿,小心。”陈老太太看得心头一惊。
陈婉紃竭力忽视那种异样,抓住篙子,强迫自己将心神都投注在跳板上,一小步一小步,慢慢的、稳稳的,走到岸边。
走完跳板,她长舒一口气,坐进小轿,摘下斗笠,才发觉脸上、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
她十分肯定,有人在看她。那目光似乎没有恶意,也没有让她觉出不适,却烈灼灼的,简直要把人烫伤了。
左侧那艘大船,船家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凑到船尾,“爷,天上日头越来越毒了,掌舵这份粗活,交给小的们吧……”
船家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位玉裹金装的贵胄公子,突然抽风要替他们掌舵。头上烈日当空,现在却又不声不响,倚着船舵发呆。
他话没说完,高崇冷冽的目光射了过去。
船家吓得闭了嘴。
高崇进了船舱,不一会儿,小厮走出来,给了船家一锭银子,“这是我家爷额外赏你的,泊岸吧。”
小厮刚转身,船家一口咬在银锭上,喜得眉花眼笑,这可是足足五两的细丝白银啊。
……
陈家姑姑,即陈老太太唯一的女儿,也是最小的孩子,嫁的是江宁大族——卢家。
卢家亦是书香世族,早早遣了管家带两个男仆等在码头。
陈家众人一一下了船,陈二老爷骑马,女眷坐轿。小丫鬟双喜和厨娘母女俩坐了一辆小骡车,跟着陈二老爷的男仆与掌鞭的车夫一道坐在车辕上。
卢家管家指使轿夫起轿,挑夫担上行李箱笼,他也骑上马,在前边引路,众人一径向江宁县卢家而去。
卢家大门洞开,卢姑父带着两个儿子候在门口。
陈家众人车马轿子一到,陈老太太撩开轿帘,卢姑父并两个儿子向老太太行了礼,命轿夫将女眷的轿子抬入府门,直至轿厅。
卢姑父与陈二老爷见了礼,将二老爷迎请进府。
陈家姑姑带着女儿,等在轿厅门口,轿子一落地,陈家姑姑忙不迭的掀开轿帘,叫了声“娘”,连忙伸手搀她出轿。
陈老太太从上到下,从左向右,将女儿看了又看。又一把抱住一旁的外孙女,“真儿都长这么高了,我记忆里还是个小姑娘,一眨眼,都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哪个少女不爱听人夸她漂亮,卢慧真总是嫌弃自己长得太高,身形不够小巧玲珑。此刻听到外祖母夸她亭亭玉立,很是开心。
陈婉紃下了轿子,很是自然地站在三小姐淑绘身边,笑盈盈地看着。
三小姐淑绘翻了个白眼。
“哎呀,看我,这么大的人了还掉眼泪,”陈姑姑擦干净眼睛,看向淑绘、婉紃,眼睛一亮,“绘儿、紃儿出落得更漂亮了。”
“姑姑。”
两人一起福身行礼。
“三表姐、四表姐。”
“表妹。”
表姐妹们互相见礼。
“娘,你们又是坐船,又是坐轿,累坏了吧。走,先到屋子里歇歇。”
众人走入二门,曲曲折折地过了几进院子,进了一个小小的跨院。
跨院里正房三间,陈设整洁,众人进去坐了。
卢家丫鬟递上浸湿的帕子,端上温水,陈家祖孙擦手洗脸,梳了头,换上一身干净衣裳。
喝了茶,略略休息片刻,容色瞧着比刚下轿时好多了。
陈家姑姑又带着众人走了一段路,进了一处大了许多的院子。
“娘,这是我们的住处。”陈姑姑将陈老太太迎进厅里,“知道我请你老来,其他房的妯娌们要来见礼,今儿你老方便见她们吗?”
卢家是大族,子孙昌盛,卢姑父兄弟四人,卢家老太爷还在世,兄弟们没有分家,住在一起。
“快请,快请。”陈老太太连忙说。
陈家姑姑对着身边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走了出去。不多时,卢家其他房的太太,或带着女儿,或带着儿媳,热闹闹地进来了。
太太、奶奶、姑娘们,将一明两暗三间厅堂都坐满了。
珠围翠绕,笑语喧腾。
好容易应酬完,一一将客人送出院们,陈姑姑让人端点心上来,陈老太太连连摇手,“不忙,琳娘,我先歇歇。”
见自家母亲、侄女确是累坏了,陈姑姑连忙将她们送入东套间,“这是真儿的卧房,娘,绘儿、紃儿,你们先在这屋里歇一歇。”
陈老太太脱了见客的衣衫,半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卢慧真带着两个表姐去了外间,“三表姐、四表姐,有一个贵妃榻,有一个藤圈椅,你们看……”
看出她为难,陈婉紃抚着脸颊笑说:“表妹不忙,我先坐在小凳子上揉揉脸,脸有些僵了。”
三小姐淑绘噗嗤一声笑出声,卢慧真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一笑,扫掉了表姐妹之间的疏离客气,三小姐淑绘歪在了贵妃榻上,“表妹,你别见怪,你四表姐就是爱促狭。”
卢慧真连连摇头,“我们家人多,光我同辈的姐姐妹妹、嫂子弟妇都有十多个。每次来了客人,行完礼,我也觉着笑得脸都僵了。”
三人又笑了一阵,陈婉紃打了个呵欠,坐上了藤圈椅。
祖孙三人睡了个觉,养好了精神,与卢姑父、两个表弟互相见了礼。
又分别给卢家各房太太、奶奶、姑娘送了回礼,直忙到掌灯时分,祖孙三人回到小跨院。
正房三间,老太太的卧室设在中间,三小姐淑绘在东间,四小姐婉紃在西间。
相处了近一天时间,三小姐淑绘与四小姐婉紃,也没让外人看出一点她们私底下互相不说话。
在卢家住了几天后,与卢家的小姐们也都彼此熟了,陈婉紃暗暗庆幸自家人口简单,不是这种四世同堂、几十上百口同住的大家族。
平静、亲热的表面下暗潮汹涌。
这日,卢家三房的八小姐来找卢慧真。
“三表姐、四表姐,你们陪着我一块吧。”卢表妹卢慧真对这位堂姐的畏怯,肉眼可见。
“好呀。”陈婉紃一口应下。
卢家八小姐今年十八岁,比三小姐淑绘小几个月,比四小姐婉紃长了几个月,性子又活泼又伶俐。
她身量不高,小巧玲珑的一个人,笑起来眉眼弯弯,很是娇媚好看。
卢家八小姐一进来,看见陈家两位小姐也在,拿帕子捂嘴一笑,连说太巧了。
原来,上次陈家送的回礼,其中有一对绒花牡丹,她很是喜欢。自己做了几次,总是差了几分,她想向陈家姐妹请教。又不好冒然开口,便来找堂妹卢慧真,要堂妹两边传话。没想到这么巧,陈家姐妹也都在。
她很会说话,脸上带着甜笑,眨着眼睛看着她们。
三小姐淑绘头脑一热,“卢家妹妹,那对绒花是四妹做的,你问问四妹妹。”
卢家八小姐巴巴地望着陈婉紃,四妹妹、好妹妹的求个不住。
陈婉紃对着自家三姐无声叹了口气,只能应下。
卢家八小姐开心地跳了一下,才走到卢慧真身边,见她在画一幅画。
卢慧真看见她来了,忙俯下身子遮住了画。
“九妹,画的什么,在自家姐姐面前还要藏。”卢八小姐在卢慧真咯吱窝一挠,卢慧真怕痒,卢八小姐趁着她躲痒,把画拿到了手里。
“九妹,原来你在画仕女图呀。”卢八小姐格格的笑个不住,“得是纤弱婀娜的美人,才能入仕女画哟。九妹妹,你更适合画山水。”
卢慧真最怕别人说她高壮,说她不好看,偏偏她这个八堂姐总爱有意无意戳她的痛处。她又羞又愤,脸颊火一样烫。
“表妹就是美人呀,”陈婉紃握住卢慧真的手,笑吟吟地说,“你们看,表妹的鼻子好看,眼睛好看,耳朵好看,嘴巴好看,尤其是皮肤,肌丰如玉,肤凝似雪……”
“哎呀,表姐。”卢慧真被夸的不好意思,捂脸娇嗔。
陈婉紃笑望着卢八小姐,“卢家姐姐,你说是不是。”
卢八小姐肤色不如卢慧真白皙,她在卢家众姐妹中自负美貌,常逗引得姐妹们羡慕嫉妒。可在陈婉紃面前,她心慌气短,失了自信,一向伶牙俐齿也变得拙笨起来,只能假笑几声。
“小孩子们斗嘴,咱们进去了,倒让她们害臊。”屋外,陈老太太带着陈姑姑悄悄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陈姑姑开口,“娘,紃儿这么好的孩子,她的亲事定要仔细挑选。”
陈老太太心中一动,若为紃儿挑一门好亲事,打消归德府高家联姻的念头,眼下难处自然就解了。
“琳娘,你在南京簪缨大族中交游广阔,你这个姑姑多操操心。”
“娘,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