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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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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作为本朝留都,六部、都察院、国子监等一整套衙门都保留了下来,与北京合称两京。
但是帝国的最高权力——皇帝,以及权力中枢内阁,都在北京。与北京的六部等衙门手握重权不同,南京各衙门多为虚衔,空有地位,没有实权。
在留都南京真正算得上握有实权的只有三人,文臣是南京参赞机务兵部尚书、内臣是南京守备太监,武臣是提督南京军务勋臣。
本朝大臣以军功受封公、侯、伯三等爵位,并世袭罔替的,后世子孙封袭爵位的被称为勋臣。
与前朝不同,本朝“非社稷军功”不得封公、侯、伯,以及“文臣不许封爵邑,惟有武功者不在令”。
虽然承平日久,外戚甚至佞幸冒滥得爵的不少,但能充任提督南京军务及五军都督府的勋臣,大都是太祖、太宗两朝时凭军功授爵的勋贵后裔。
其中,因太祖晚年大肆屠戮勋贵,开国功臣仅余几家,大都是太宗朝封的靖难功臣。
如今受命提督南京军务的勋臣是卫国公邓辉祖。
“卫国公的夫人,娘家乃淮安府山阳县名门赵家,真儿的祖母娘家也是赵家,两家还是五服内的亲族。论起来,赵夫人叫真儿的祖母姑姑。真儿祖母在世时,三节两寿,赵夫人都亲自登门送节寿礼。”
陈姑姑手中拿着卫国公府送来的大红请帖,向自家母亲讲解两家的渊源,“真儿祖母在世时,有个怪癖,她老人家膝下儿孙众多,单孙女都有十多个。她老人家既不是一碗水端平,也不是凭着喜好单宠哪个,而是一段时间挑一个来宠,过一段时间另挑一个来宠。但凡宠爱到哪一个,那是捧到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宠到天上,合府都得供着。等厌了这个,另挑一个来宠时,看都不多看厌了的一眼。”
也就是在自家亲娘面前,陈姑姑才敢说去世婆母那让人爱不得恼不得的怪癖,“也是巧了,赵夫人每次登门,大都是轮到真儿受宠。真儿小时候生得白嫩嫩、圆滚滚的,赵夫人生的都是儿子,没有女儿,见了她稀罕得不得了。”
“真儿祖母去世后,赵夫人登门的次数少了,但她喜欢真儿,常常接真儿过去国公府陪她。”
“这次也是来接真儿的吗?”陈老太太问道。
“这次倒不单单接真儿,”陈姑姑笑着说,“赵夫人爱热闹,偏她膝下没个女儿。她这次要办赏荷宴,城中与国公府交好的人家,家里有及笄未嫁女孩的,她都下了帖子。”
“卢家几个女孩儿那天都过去,”陈姑姑柔声提议,“娘,让绘儿和紃儿也过去赏赏花,玩一玩吧。”
陈老太太叹了口气,“赵夫人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你是知道的,你二哥不愿意将女儿嫁入高门豪族。”
“娘,你老猜得对,赵夫人确是有相看的意思。”陈姑姑劝说,“却不是为国公府的公子们,公府大公子、二公子都已娶妻,三公子才十五岁,比真儿还小几个月。听真儿她爹说,赵夫人娘家的几个年少侄儿,有的进书院求学,有的入国子监读书,似乎都还未娶妻。山阳赵家,也是读书人家。”
陈老太太心动了,“不管成不成,让紃儿去看看,权当散散心。”
……
卫国公府乃开国功臣,与国同体。尤其是这代卫国公,于一众勋贵国戚中显得颇能干,极受皇帝看重。世代积累,富贵至极。
国公府大花园,引了一股活水,造了一个荷花池。池中央建了一座重檐六角观景亭,取名鉴碧亭。坐在亭中,四周池面种满荷花,大片大片翠绿的荷叶,盛放于千叶之上的红莲白荷开得高高下下,嫩蕊凝珠,盈盈欲滴。
好一个碧润芳香的清凉世界。
亭子柱子与柱子之间,连有坐凳楣子,陈婉紃拣了一处不太显眼的地方坐着赏花。
卫国公夫人果然是大手笔,邀了十多位城里缙绅家的姑娘,亭里、亭外,钗光鬓影,笑语盈盈。
除了自家堂姐、表妹,以及卢八小姐,其他姑娘,陈婉紃都不认识。
自家表妹一来就让赵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请走了,卢八小姐说这池中有锦鲤,引逗着堂姐淑绘出了凉亭去喂鱼了。
陈婉紃想到她不会游泳,便不肯去。
旁的姑娘,都是南京城里的,本城大族,盘根错节,彼此都熟识。熟识的、亲近的,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天说笑。
陈婉紃自个倒不觉得受到冷落,颇为自得其乐。
“夫人来了。”
只听得环佩叮当,在大大小小一群丫鬟的簇拥下,卫国公夫人沿着曲水长廊,向着鉴碧亭走来。
众位小姐,全都回到亭子里,站起身向赵夫人行礼问安。
“好孩子们,”赵夫人拍拍这个肩头,抚抚那个脊背,满目慈霭,“快坐下。”
亭子里已摆放好两列几案,国公府丫鬟们引着一众小姐,按照位次一一坐下。
每人面前的案上,都摆着点心、瓜果,甚至还一人一壶……酒?
陈婉紃看了又看,不敢确信。
直到听到主位上卫国公夫人,说要玩一个行酒令的小游戏,陈婉紃确定了壶中是酒。
“今儿咱们玩个飞花令,”赵夫人笑着说玩法,“用你们常念的《唐诗》和《千家诗》里的诗句,故意说错一个字。然后击鼓传花,鼓声停,传到谁手里,谁对出另一句诗,要求这句诗里必须得有说错的那个字。”
“我来举一个例子,”赵夫人曼声吟诵,“清泉石上照,我问你,明明是流,为何说照?真儿,你来对。”
十多双眼睛都盯向了卢慧真,她忙站起身,小脸红红,对了一句,“日照香炉生紫烟。”
赵夫人拍手,“看,这就对上了,简单吧。咱们玩这个酒令,不是让你们赌才情,是为了斗快乐。第一句问令从左向右按次序轮转,第二句对令,击鼓传花,点到谁谁来对。对不出的,罚酒一杯。”
虽说只是取乐,但亭子里一众姑娘们,个个都是书香宦门之后,心性儿一个比一个傲,哪能接受落败。
再看主位左侧,一个头缠红帕,箭袖短衣,腰缠绸巾的丫鬟,手持鼓槌,只等一声令下,就敲响令鼓。
纵然赵夫人再说的轻松,这架势,由不得姑娘们不紧张。
霎时,全都打叠起精神,个个斗志昂扬。
望着主位上笑呵呵的赵夫人,陈婉紃在心里给她竖了个大拇指,让一众花娇柳弱的闺阁千金,你拼我斗,高!
“好。兰澄,好孩子,从你开始。”
左侧第一个少女,起身向赵夫人行了个福礼,“是,姑母。”
原来这是赵夫人的娘家亲侄女,赵兰澄。
“两个黄鹂唱翠柳,我问你,明明是‘鸣’字,为何说‘唱’?”赵兰澄拍手道。
“咚、咚、咚”击鼓的丫鬟背对着众人,挥动鼓槌。
用来击鼓传花的“花”是一个红毡球,在姑娘们手中飞快滚动。
忽然鼓声停了。
毡球留在了一个穿淡粉衫子的姑娘手里。
淡粉衫子的姑娘有些紧张,站起身向赵夫人行礼时动作幅度有些大。
“刘姑娘,不要慌,慢慢说。”
刘姑娘深深吸了口气,嗓音有些不稳,“隔江犹唱后庭花。”
“好,好。”赵夫人鼓掌。
赵兰澄与刘姑娘对着福了福,两人坐下,刘姑娘的胸口还在急剧起伏。
大家都很紧张呀,陈婉紃还在看别人,左手第二位姑娘已起身说完了,“疑是天上霜,我问你,明明是‘地’,为何说‘天’?”
鼓声停时,毡球留在了陈家三小姐淑绘手中。
陈婉紃与三堂姐挨着坐,就在淑绘的下首,看得出自家堂姐很紧张。
淑绘站了一会儿,终于颤抖着声音对上,“一行白鹭上青天。”
虽然用的时间久了一些,总算是对上了。
看着自家堂姐如释重负地坐下,陈婉紃也为她庆幸。
声声鼓声中,轮到陈婉紃起令了,她起身行礼,吟道:“长安云边多丽人,我问你,明明是‘水’,为什么说‘云’?”
鼓声停,拿着毡球的恰是赵兰澄。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主位上坐得时间久了,颇有些意兴阑珊的赵夫人,精神猛地一振。她的嫡亲侄女赵兰澄,是赵家小一辈女孩中最出色的,美而慧。而另一个……似乎是陈家的姑娘,与兰澄一比,难分伯仲。
赵夫人最喜欢清丽可人的少女了。
“丽人、美人,我看你们恰是一双佳人。”赵夫人拍掌大笑,吩咐贴身丫鬟,“去取一双玉佩,给兰澄和陈家姑娘一人一只。”
丫鬟应声退下。
一众姑娘们齐齐看向陈婉紃,小声互相打听,刹那间,原本大多人不认识的陈婉紃,成了座中最出风头的姑娘。
谢过赵夫人,陈婉紃坐下,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有些刺人。
一轮结束,丫鬟贴在赵夫人耳边不知轻轻说了什么,赵夫人脸上笑容滞了滞,旋即恢复正常,笑着离开了鉴碧亭。
赵夫人一走,一些第一轮勉强对上,生怕第二轮对不上,要喝酒甚至丢人现眼的姑娘,长长松了口气,找了借口离开几案。
三小姐淑绘也想离席。
“阳湖陈家,世代书香,家中女孩,号称‘扫眉才子’,陈三小姐,不要自谦。”有人拿话堵住淑绘。
说话的人,两眼直愣愣盯着淑绘,目光满是恶意。
陈婉紃看向说话的人,她似乎姓冯,陈家号称“扫眉才子”的是大堂姐文缇。大堂姐嫁人逝后,陈家再也不对外宣扬自家女孩的才学。
大堂姐嫁的那家,她记得也姓冯。
陈婉紃不信这是巧合。
一尸两命死在冯家的是陈家大小姐文缇,陈家才是苦主。她们还没有发作,冯家的人倒主动寻衅了!
岂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