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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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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暑,天气一日比一日热。
这日,陈二老爷应酬完回家,摘下方巾,脱了直裰,换上一身细白夏布衣裤,半躺在藤靠椅上,手上轻摇着白纸扇。
二老爷一进门,二太太就让人把浸在井水里的竹篮提了出来,篮子里的甜瓜浸得冰爽甘甜。
二太太递给二老爷一片,二老爷一口咬下去,清甜脆爽,生津解渴,不由赞了声,“好瓜,哪家瓜农挑来的?”
“不是买的,东乡族人送来的。”二太太说道。
二老爷坐直了身子,“东乡族人?哪家?”
他们家原本在东乡有祖上传下的二百七十六亩肥田,但陈老太爷英年早逝,留下老太太带着三个未长成的儿女。
陈家是簪缨大族,外人不敢欺侮。可宗族人多,主支、庶支,同支亲族、远房族人,兴旺的、殷实的、败落的,对外都是陈家人,可实际上里面强凌弱,大欺小,恩怨纠缠。
他们家的那二百七十六亩肥田,就是被族中强横的族人霸占了去。
霸田的那家族人,颇有势力,陈家大老爷中举多年,那家族人都不放在眼里。然而,今年陈家大老爷高中进士的消息传来,那家终于慌了。
那家族人不敢亲自上门,转托族里轮到管事的房首,辗转求和。
被陈家大爷陈鹏一口回绝。
东乡一众族人安静了一段时间,昨儿又由族中颇有声望,曾在陈大老爷少年时帮过他的伯伯,遣了小辈,给陈老太太送土礼。
两篓河虾、两篓黄鳝,两篓桑葚、两篓枇杷,两篮腌得出油的咸鸭蛋、两篮白如雪的砂糖,一车甜瓜、一车西瓜……
全是自家庄子里产的,没有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送土礼的小辈恭恭敬敬,一口一个婶母,只说是孝敬婶母,旁的一字不说。
这个世道容不下孤家寡人,与那家人的仇,不能牵连到旁人身上。陈家老太太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是笑呵呵地收下了礼。
陈二老爷咽下口中的瓜,忆起儿时受到的欺凌,兀自愤愤。
“世态炎凉,以为是骨肉血亲,原来皆是势力小人。只见锦上添花,不见有人雪中送炭。”
二太太轻轻握住二老爷的手,无声地安慰他。
世道如此。
二老爷心情逐渐平静,叹了口气,“当日他们递话想要归还那两百多亩肥田,鹏儿一口回绝,做得好极了。”
说到侄儿,二老爷突然屈指数数,“过了这么多天了,按理,鹏儿早该到京城了,怎么一点消息没有送回来?”
陈鹏向来是个办事周到的孩子,明知家里长辈心情急迫,不可能忘了先传递消息回来。
二老爷与二太太对视一眼,二太太皱起了眉头,“这些天,高家虽没再提起亲事,可一直待在城里没有离开。老爷,高家老太爷的病还没好利索吗?”
“不能啊。”二老爷这些日子常去给高老指挥诊脉,更换食疗方子,高老指挥虽然受过伤,瘸了腿,但他身子骨底子极好,病根早去了。
二老爷越想心里越不踏实,立时起身,换衣服要去高家探探信。
“天色不早了,赶到估计得黄昏了。”二太太看了看时辰,“要不明天再去吧。”
“今儿就去。”二老爷坚持,“要不我这一夜都睡不着。”
二老爷坐船来到高家寓所,天色已暗,高家寓居的大花园,门口已挂上一对很大的官衔纱灯笼。
红纱灯笼上,写着“指挥使”三个字,每个字都有碗口一般大。
这时前来,礼数颇有些不周。二老爷踌躇片刻,已然来了,顾不得那么多了,命跟来的家仆上门递上帖子。
高家的门房,一见了帖子,不敢怠慢,连忙开了大门,将陈二老爷迎了进去。
不巧,这天高老指挥早早睡了,二爷出去办事还没有回来,高家门房遣了个小厮去禀报高昌。
过了许久,那小厮还没回来。
陈二老爷本来就担着心事,如此一来,更觉得不安。他本就不是个迂阔的人,当下事急从权,让人在前引路,他亲自去高昌的住处。
高家门房不敢劝阻,只得指了个小厮,点着一盏牛角灯笼,在前引路,引导着陈二老爷去高昌的住处。
高家寓居的这个大花园占地极大,夜色下乌沉沉的望也望不到边,高昌住的地方叫昼锦堂,是这个园子里的大客厅。
高老指挥住的迎晖阁和高崇住的竹深斋,都在花园后边,与昼锦堂离得很远,中间还隔着一个占地两三亩的水池子。
陈二老爷虽多次来拜访,却也是头一次到高昌住的昼锦堂,跟着引路的小厮,曲曲折折地走了好大一会儿,眼前骤然明亮。
只见昼锦堂堂内以及堂外花树上点着大大小小的灯笼,照耀得仿若白昼。
隔了一段距离,陈二老爷望见昼锦堂里人影瞳瞳,耳边还能听得见箫声以及女子的唱曲声。
陈二老爷不由得紧皱眉头,脚下步伐迈得更快。
昼锦堂本是个会客大厅,四周大敞,并无院墙,陈二老爷走到厅堂门口,守门的两个小厮才回过神,拦住陈二老爷。
“大大大。”
“小小小。”
堂内掷色子聚赌的吆喝声,直冲陈二老爷的耳膜。
猜拳,掷色子,男女的调笑声,陈二老爷可以想想里面是怎样一个乌烟瘴气的世界。
陈二老爷心下厌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转身欲走。
不想,堂上悬挂的湘妃竹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壮汉,敞着衣襟,大着舌头,“老兄来了怎么不进来,来,来,进来一块乐。”
这个醉汉以为陈二老爷也是来此寻欢的客人,不由分说将陈二老爷拽了进去。
满屋子污浊的酒气,熏得陈二老爷猛地眨眼,等他眯着眼睛终于适应,眼前的场面比他想的还要淫亵不堪。
聚赌的一众人,陈二老爷认出了几个,都是常州府有名的宦门旧族浪荡子弟。这些人红着眼,喷着酒气,或搂或抱着衣衫不整的妓女。
丑态简直不堪入目。
陈二老爷冷哼一声,挣开醉汉,还保有几分理智的纨绔,也觉出了不对,眼前这个满面怒气的方巾老爷,不像是他们的同类。
这些人中,没有看到高昌,陈二老爷却一分一秒都忍受不了,问都不愿问一句,甩袖就要离开。
却恰在这时,昼锦堂右边暗间,与大厅堂只用一层薄薄的落地隔扇隔开,突然一声凄厉的女声响起。
陈二老爷脚步一顿。
“臭婊子,不许动,给老子乖乖趴好。”喘吁吁谩骂的男声,陈二老爷很是熟悉。
“老爷,饶命,奴家的肉都要让您咬掉了,您轻点,奴家要疼死了。”里面女子哭着求饶。
陈二老爷再也无法待下去了。
他的面色难看至极。
最早来通报的小厮,缩在厅堂门口,不敢扰了自家老爷的兴致,一直没敢进去。此时见了陈二老爷的脸色,生怕惹出大篓子,大着胆子进了厅堂,隔着落地隔扇门口的纱幔通传,“老爷,陈府二老爷来了。”
高昌猛地拉开纱幔,陈二老爷猝不及防,看见里面女子胸口上鲜血淋漓。
陈二老爷一句禽兽压在舌底,死死忍着才没有骂出口,一眼都不愿再看高昌,转身就走。
走到高家寓所大门,陈二老爷脚步匆匆,差点与一个进门的人撞上。
那人眼疾身快,拧身错步,向后退开两步,“伯父?”
陈二老爷抬头一看,面前的年轻人长身玉立,一脸欣喜,躬身向他行礼。
陈二老爷伸手欲扶,突然想起眼前这个年轻人是高昌的儿子,嘴角一点笑容顿时消散,摆了摆手,径直离开。
高崇愕然地望着陈二老爷的背影,浮起不祥的预感,心头猛然下沉。
陈二老爷长长叹息,高家这个小辈很好,知书达理、温文俊伟。可再多的好处,只凭他爹是高昌,是招妓聚赌的高昌,一切都成了云烟。
他怎么……是高昌的儿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