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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玫瑰的影子(一) 他捞到了一 ...

  •   “在玫瑰花田杀人埋尸,听上去有点浪漫……”莫瑞自言自语,音量并不小,大家又齐刷刷看过来。
      他舌头急忙转弯:“但更多的是血腥,残忍!”
      这句找补毫无真情实感。
      石投玉小声说:“我记得新闻报道上说他是激愤杀人,因为受害者弄坏了他的花,犯罪理由太奇葩了。”
      因此,当年网络还在热议凶手有愤怒调节障碍,一传十十传百,变成凶手是精神病患者,俗称疯子。
      大家爱看新鲜热辣的话题,杨金斗一案因凶手自首并高度配合警方工作,办案过程顺利,整件事也成了一道被倒进垃圾桶的隔夜菜,只有当事人在牢狱中安静地发烂发臭。
      石娜深深吸了口气,说:“杨金斗被判死缓二年执行,过去两年里,他表现良好,没有犯事。不出意外的话,过几天他会被改判成无期徒刑。”
      “所以,出意外了?”
      石投玉很机灵,石娜苦笑了一下,挑出诸多盖戳文件中的一份,是医院开的诊断证明。
      “杨金斗入狱前做过检查,他患有轻度焦虑症,没有发现脑部器质性病变。而最近他惊恐发作次数剧增,睡眠障碍程度加重,需要依赖安眠药入睡。我觉得时限是发作的诱因之一,可惜他接受心理治疗的态度太消极,效果甚微。”
      短暂的沉默后,石娜放软语气,讲起档案里没有的情况。
      “其实,杨金斗犯案之前的社会风评不错,他工作认真负责,待人温和友善,跟他接触过的同事朋友都想不到他会行凶。他一口咬定自己是愤怒杀人,很可疑。”
      孟三息一直没开口,专注地阅读纸片上的文字,这些纸片是从杨金斗曾经的住处搜集得来,内容包罗万象,从工作笔记到日记便签,字体瘦硬□□,透着一股刚毅正直。
      他能想象出杨金斗执笔写字的样子,认真专注,一丝不苟。
      看来字如其人这句话,未必适用。
      “你想让我们进他的梦境找真正的犯罪动机。”孟三息一针见血地说。
      石娜简直爱死这种高效率的办事方式,她紧跟着补充:“条件允许的话,解决掉他的梦魇。”
      “你不跟我们一起?”孟三息问。
      石娜扫了莫瑞一眼,摇头道:“我给杨金斗做过几次心理治疗,入梦容易被他看穿,风险太大。这次我做后勤,等你们准备好,我带你们去见他。”
      石投玉眼珠子转了两圈,实在忍不住想问:“就算找出动机又怎样?他是杀人犯的事实不会改变。”
      她不理解,还对杨金斗本人产生了天然的厌恶,随意伤害别人的不是人,是披着人皮的恶魔。恶魔应当受折磨,无论醒着还是睡着。
      孟三息认可道:“你说得对,事实不会改变。而我们看到的并非全部,只有心里装的东西才是真相。小玉,我们天生比平常人多一双眼,能在梦里看见人心。”
      此刻,杨金斗的杀人犯身份不再重要,他首先是一个人,有复杂意识的人。
      莫瑞神情复杂地盯着孟三息的侧脸,忐忑的心稍微平复,慢慢生出一种奇特的感觉。也许某一天,他的心会被师哥看穿呢。
      石投玉一时半会拐不过弯,选择保留立场,低头不语。
      石娜打圆场:“小玉,你不想入梦也可以。以后有很多机会。但不管什么时候,你必须调整好自己,不带任何偏见进入梦主的领地,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样才能有收获。”
      交谈过后,又是一阵沉默,三位老手心照不宣,留出足够的时间供新手考虑。
      等他们翻完全部资料,石投玉咬咬牙,勇敢踏出第一步:“好,我要入梦。”
      好奇心是人类发展源动力,一点不假。
      四人很快转移阵地,来到杨金斗所在的医务室。
      消毒水味逃出半开的窗,风时不时卷起淡蓝色窗帘,窗台摆的两盆多肉长势可爱。
      医务室用帘子做了隔断,摆了四张单人床,杨金斗直挺挺地躺在进门第一张,睡得平稳。
      他比两年前要憔悴颓唐,原本乌黑浓密的头发花白,眉间纵深的皱纹是被苍老侵蚀的证据。
      石娜抬头看时钟:“我给他开了中效安眠药,现在已经过快速眼动睡眠期了。一般来说,人用于做梦时间有一个半小时,可能做4-6个梦,每个梦时长不超过半小时。你们进去后,我会点第十香,祝大家好运。”
      石投玉简略了解过梦堂香谱,编号越大的香,效力越强,表明梦境越动荡。
      杀人者的梦中,会出现死去的人吗?
      望着熟睡的杨金斗,她居然有点紧张,极力克制微颤的手指。
      莫瑞侧过脑袋,冲她粲然一笑,真诚地说:“小石头,别担心,我们会保护你的。是吧师哥?”
      孟三息已经挑了张床,脱鞋平躺上去。
      他注视着天花板,低声回答:“保护小玉是自然,至于你,敢惹是生非的话,我会把你剁成肉酱。”
      莫瑞本想还嘴过过瘾,还是识趣躺到床上,冲石娜抛了个眼色。

      石投玉读过的实训教程提及一个概念,趁虚而入。当人进入做梦状态,五感对外界的敏锐程度会慢慢放低,形成“虚”。他们学习的方法,就是在虚中找到遁入梦境的缝隙。
      熟能生巧的人能做到闭眼瞬息入梦,像她这样的菜鸟,会在一片漆黑的混沌中迷失方向,摸索一番。
      好在莫瑞和孟三息耐心,从混沌的尽头提一盏灯,找到了她。
      石投玉竭力适应虚无缥缈的不适,就像所有做梦的人,会觉得眼前的画面浮浮沉沉,每一步如履薄冰。
      “这里就是梦境吗?”她问。
      孟三息的脸模糊不清,话音也是飘扬的:“不是,要走一段路,梦主应该还没做完上一个梦,入口没出现。”
      当上一个梦结束,准备切换进入下一场,裂缝自然而然出现,他们要习惯卡住最佳时机进入缝隙。
      许多难以言语表达的经验,在石投玉面前,变成新奇的体验。
      她跟着两人漫无目的地向前走,昏暗的空间骤然出现一道白光,犹如曲折的闪电劈下,为他们开启一个新世界。
      孟三息早就习惯亮眼的光线,用身体替她挡住大部分。等世界的亮度缓慢降低,周围的一切变戏法似的展开。
      瞬间移动都没这么离奇。
      石投玉目瞪口呆,一动不动,唯有两颗眼珠子骨碌骨碌来回转。
      他们正站在川流不息的十字街口,抬头可见斑马线对面的红灯倒计时,数不清的行人在焦急等待。
      与现实的温煦天气截然相反,这里寒风凛冽,吹乱她的刘海,吸进肺里的空气又干又冷。
      石投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些是什么人?”
      她没在梦里见过这么多人,睁大眼睛想分辨每一张面孔,无一所获。她压根不认识他们。
      孟三息看都不看一眼,说:“他们是杨金斗曾经在现实里见过的人,梦境善于从现实攫取原材料进行加工,不分时空逻辑呈现出来。可能是他的老乡,也可能是他的同事,只有梦主知道。”
      “需要的话,我们可以伪装成他们的形象,去靠近梦主。”
      莫瑞不知何时换了一套衣服,上下都是花色冬装,外面裹一件厚实的貂皮大衣。
      石投玉讶异地打量:“小瑞,你在梦里还能玩奇迹暖暖啊?”
      他听不懂什么是奇迹暖暖,拢紧衣服:“小石头你冷不冷,我教你操控念力换新装。”
      孟三息习惯莫瑞花里胡哨的表现,觉得没什么卵用。
      他传授一招实用的:“小玉,试着控制你的感官,只要你的脑袋坚定相信你在做梦,就能放大或缩小五觉,也就没那么冷了。”
      石投玉做出尝试,效果不佳,又一阵刺骨冷风刮来,激起一手的鸡皮疙瘩。
      莫瑞脱下大衣,披挂在她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万事开头难,慢慢来。”
      街口红灯转绿,行色匆匆的路人从他们身边穿过,其中有一两双警觉的眼睛不怀善意。
      对上眼的石投玉急忙避开,她知道,这是梦境中潜在的守卫。如果被察觉自己是外来者,很有可能触发混战。
      她可不想被一伙不认识的人团团包围。
      “跟紧我。”
      孟三息冷静地发号施令,笃定走向斑马线对面。
      他好像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
      莫瑞神情轻松,如同出门闲逛,不停东张西望,探寻有趣的角落。
      经过上回在足球场的提点,石投玉已经学会先观察再记忆,虽然每走一步都十分懵懂,但沿途收获颇多。
      比如,她发现一直有黑色的小鸟在不同建筑的顶楼飞跃,持续向北。而在看不见高空的路,会有影影绰绰的墙角小花,做出沉默的指引。
      原来这就是吉祥物。
      石投玉看着眼馋,她也想有属于自己的吉祥物。
      正出神的功夫,前方带路的孟三息停下脚步,表情困惑。
      “他在哪里做什么?”
      莫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差不多百米距离,身形枯槁的中年人兀自站在拱桥的中间,垂头凝视着桥下水面。
      那人就是杨金斗。
      石投玉眯起眼睛,惊呼道:“他不会想跳桥吧?”
      拱桥高度目测十来米,杨金斗若是跳下去,他们是救还是不救?
      因为是在梦里,跳桥也跳不死人。
      孟三息按兵不动,回头看他们一眼:“先别靠近,再等等。”
      凭他的直觉,杨金斗跳桥概率不大,尽管他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浑身散发出半死不活的气息。
      听师哥的安排,莫瑞原地站了许久,无聊到开始数翱翔天际的孟鸟。
      “二四六八……十四,师哥你太谨慎了,放这么多鸟出来。我看杨先生没那么机灵,发现不了我们的。”
      石投玉困倦得直打哈欠:“是啊,他是不是被施定身咒了?一动不动的。”
      她下意识想计算时间,意识到梦里时间都是跟着梦主转,只能凭着梦境的日月星辰判定。
      刚入梦时,天还亮着,现在已经暗下,应该是晚上了。
      空中无星无月,抬头只见路灯昏黄,加上越发肃杀的寒风。这人的梦做得太压抑沉闷了。
      孟三息瞳仁一动:“他走了。”
      杨金斗终于舍得迈开腿,拖着颓丧的身子离开拱桥。等人彻底消失于桥尾,他们悄无声息跑上桥头,走到刚才的位置。
      孟三息隐约觉得,让杨金斗伫立良久的是这里的某样东西。
      他俯身往桥下探去,看见漆黑一片。
      “莫瑞,给个亮。”
      “OK。”
      莫瑞打了个响指,手心凭空变出一个强光手电。
      石投玉吃惊得直瞪眼,莫瑞卖弄地往上抛了一下,说:“小石头别羡慕,下次给你变个激光炮。”
      废什么话。
      孟三息伸手夺走手电,往桥底一照,照见无数片漂浮在水里的玫瑰花瓣,鲜艳夺目,厚重得像是江面一块大血斑。
      “他站了这么久,只是在看花?”孟三息蹙眉深思。
      莫瑞慢条斯理地说:“说不定是睹物思人,回味被他埋在玫瑰花田里的尸体呢。”
      石投玉错愕地看向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思路很有道理,同时非常邪恶。
      什么样的杀人犯会连做梦都在回味行凶现场啊?
      她心寒地探看一眼水面,疑心道:“为什么花瓣不随着水流动?好像定格在这个位置。”
      在梦里,逻辑是可有可无的。
      孟三息也发现这点,他目光深沉地直视玫瑰花瓣,似乎想穿透其中,触及更深的秘密。
      梦里的玫瑰和现实的玫瑰,到底有什么关系?
      “你们说,下面会不会有东西?”
      莫瑞提出自己的猜测,石投玉一时间没听明白,歪着脑袋天真地问:“下面还有什么东西?不就是花和水?”
      “他的意思是,花的下面。”孟三息冷冷道,“你觉得有什么?”
      “不确定,得下去看看。”
      莫瑞捏了一下耳垂,像是下定决心:“那我下去捞一捞?”
      疯了吧,这大冷天的。
      石投玉震惊不已,杨金斗不跳桥,换他跳?
      “书里不是说,高处坠落容易被弹出梦境吗?”
      “这点高度对我没影响,以前我经常蹦极的,小石头放心好了,不敢看的话记得捂眼睛哦。”
      莫瑞说着就跨上桥栏,双手撑着石柱,眼眸染上浓重的冰冷。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在边上的孟三息低哑地叮嘱道:“小心点,我去桥下接你。”
      “那就拜托师哥了。”
      莫瑞轻笑一声,双手陡然松开,重心前倾,整个人往虚空一晃。
      光线闪烁了一下,只听见一声闷闷的扑通,孟三息心蓦然收紧。
      “小瑞?怎么样?”
      石投玉急切地趴在桥栏,大声喊叫。
      玫瑰花瓣被凹出水洞,莫瑞猛然露出水面,左手撩了一把湿淋淋的脸,缓着气说:“有发现,不过……少儿不宜。”
      孟三息听着奇怪,拿手电一扫完,立马熄了灯。
      石投玉还没来得及看清,视野一片乌黑。
      她好奇问道:“三哥,怎么了吗?”
      孟三息攥着拳头,咬了咬嘴唇,说:“他捞到了一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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