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神》水曲柳

14、玫瑰的影子（二） 你才有恋尸

　　捞到尸体这种事对孟三息来说杀伤力不大，毕竟在以往数不尽的噩梦集训中，他见识过僵尸鬼怪乃至人类难以想象的诡异生物。
　　他早早练就一项本领：哪怕对着一堆人肉叉烧也能面不改色。
　　莫瑞比他更胜一筹，非但波澜不惊，还总饶有兴致地围着打转。
　　靠近桥边的树下，莫瑞挑了一块干净的空地，小心翼翼放好尸体，跟小玉要回貂皮大衣盖在上面。
　　石投玉被明令禁止靠近，尽管她两眼放光，迫不及待要上前开开眼。
　　“是被杨金斗杀的那个人吗？”她站在五米外的地方问。
　　孟三息蹲下身，撩开胡乱黏在五官的头发，看见一张苍白秀丽的脸。
　　“是一位美丽的女士。”莫瑞回答道。
　　他的头发还在滴水，脸颊同样苍白，衬得薄唇更加红艳。
　　孟三息分了神：“你没事吧？”
　　莫瑞机械地勾起嘴角，应付似的笑了笑。
　　沉思的石投玉突然开口说：“我记得卷宗里写，死者叫李子良，是28岁男性。这人谁啊？不会是杨金斗杀的其他人吧？”
　　不知哪看来的理论，杀人也是需要练习的。有些变态杀人犯会挑猫猫狗狗和妇孺老幼作为第一次行凶对象。
　　兴许在李子良之前，还有死于杨金斗手下的若干冤魂！
　　惊悚的感觉刺透她的脊骨，发出阵阵寒气。
　　孟三息打断她的浮想联翩：“小玉，我们不是警察，还有，这具尸体根本运不出去，很难确定她的身份。”
　　话音刚落，他灵光乍现，一把掀开貂皮大衣，目不转睛地扫视。
　　女尸全身完好，穿着吊带的酒红紧身裙，细白的天鹅颈戴着一条花形吊坠银链，双手指甲涂成正红，无名指上有一圈素戒。
　　比起现实中会腐烂会巨人观的尸身，这具尸体更像童话故事里等待王子亲吻的睡美人。
　　孟三息视线扫到女尸的脚，伸手往脚踝处摸了一把，那里有一处指腹大小的印记。
　　这举动太不绅士了。
　　莫瑞悄声提醒：“师哥，虽然她长得漂亮，身材也好。但你不能在这时候恋尸癖发作，小石头还在旁边呢，为人师表。”
　　孟三息狠狠地磨后槽牙：“你才有恋尸癖，我在想办法。”
　　什么办法？
　　莫瑞怔愣了几秒，心领神会地“噢”了一声，跟着一块检查尸体。
　　两个蹲着不出声的背影令石投玉惶急，她踮起脚尖，想看清他们究竟在搞什么。
　　片刻之后，孟三息重新盖上大衣，起身往她的方向走。
　　莫瑞衣服已经干透，他抿着唇，不忍心又不得不离开，默默朝女尸鞠了一躬。
　　“我们就这么走了吗？”
　　石投玉抓住他的衣角，满目惆怅地扭头。
　　留一具尸体在地上，怪可怜的。
　　莫瑞抓了抓额前碎发，无奈道：“她会重新回到水里去，如果这个梦不结束，她就不会消失。”
　　可水里也不应该是她的去处。
　　石投玉怅惘望了一眼，终究还是跟着他们走。
　　既然摊上了，不能不管不问，也不能贸然行动。孟三息行事风格稳重，寻寻觅觅，找了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准备商议下一步计划。
　　意外的是，这个梦境稳如磐石，店员好像游戏里的NPC，两眼呆滞地注视他们，转身忙碌自己的戏份。
　　石投玉留心观察，坐在一套折叠四方桌椅前，刻意低着嗓音：“这里也是杨金斗到过的地方吗？我刚才看到门口招牌，是全国连锁店，说不定等我们醒了，可以作为线索调查。”
　　莫瑞双手托腮，漾起笑容夸奖道：“小石头进步很快嘛，结合那座桥的特征，可能真的能找到一样的场景，也能找到死在桥下的人，可这么做效率太低。知道答案的人近在眼前，我们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呢？”
　　“你的意思是……”她不安地打量两人，说出心中猜测，“你们要假扮那个女人去找杨金斗？”
　　太离谱了吧！
　　暂且撇下杨金斗和女尸的关系不谈，桥下尸体突然复活，跑到杨金斗跟前问话，是个人的正常反应都会惊慌失措，当成鬼魂索命吧。
　　孟三息冷凝着脸，无言地点了点头，作思索状。
　　他在考虑更细节的问题。
　　“你们有没有发现，杨金斗驻足桥上时，没有任何人经过那座桥。也就是说，他的潜意识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正常啊，如果我在那里杀了人，也不想有人靠近现场。”石投玉换位思考后更加毛骨悚然。
　　“如此一来，我们作为入侵者，强行上桥更容易引发梦魇。”莫瑞点出要害，着实是叫人头疼。
　　一来，假扮女尸跟杨金斗对峙套话，要承担梦主情绪崩溃引来梦魇的风险。二来，闯入被划分的私密地带，风险升级。眼下除了这招，别无他法。
　　孟三息追求稳妥，主动提议：“我去吧。”
　　石投玉眼睛睁得溜圆，莫瑞忍俊不禁：“师哥，你在借机满足你的女装癖吗？”
　　再多说一句，师哥五指山就要抽过去了。
　　孟三息正色道：“机会只有一次，要是有信心套出话来，你去我也没意见。”
　　激将法？
　　莫瑞好胜心强，双手环胸靠着椅背，微微眯起眼。
　　“我自认女装经验更丰富一些，不如我们来场公平公正公开的游戏，胜者就去。”
　　什么东西？
　　石投玉听得云里雾里，直到两人在她面前玩起石头剪子布。
　　三局两胜，莫瑞赢了，得意洋洋地挑起眉，整了整衣襟暂时走开。
　　等他回来，已经改头换面，顶上一副凹凸有致的美人皮。
　　石投玉没有见到鬼的惊慌，而是忍不住贪婪地多看两眼。
　　这也太漂亮了，可能因为有莫瑞浑然天成的骚气感加持，他扮起女人毫无破绽，踩小细高跟迈的猫步稳如走秀。
　　一身真丝绸缎紧身包臀红裙火辣十足，肤白貌美大长腿，比苍白的女尸多了份娇媚冷艳。
　　莫瑞大方优雅地转了一圈，对两人直抛媚眼。
　　“小石头，你别死盯着，我怕你眼珠子掉下来。师哥，怎么样？”
　　孟三息上下扫视：“干脆去泰国变性算了。”
　　“不去也照样美。”莫瑞哼哼完坐下，把弄无名指的素戒。
　　他原原本本复刻女尸的样貌衣着，不放过一丝细节。只是，把握不准女尸生前说话的腔调和姿态。稍微拿捏不当，会被梦主看出破绽。
　　孟三息给指了条明路：“碰见杨金斗少说话，先观察对方反应。如果是他杀的，大概率会想再杀你一次。你注意防卫。”
　　莫瑞无声点头，继续转动指间的戒指，提出新的想法。
　　“这位女士看上去二十多岁，戴的首饰风格不统一。比如这枚戒指，款式比较新，像年轻人买的。这条花芯项链就俗气很多，像中年大叔会买的。你们猜，会不会是情杀？”
　　想必他已经脑补出一部八点档狗血剧了。
　　石投玉记得杨金斗四十岁出头，她摆着手指算年龄差：“有可能哦，如果他们是情人关系，那小瑞你牺牲大了！”
　　她惊恐地捂着嘴，望着莫瑞不解的表情。
　　哎呀这个笨蛋！
　　“他很有可能生扑你，然后做些不可描述的事情啊！”
　　不知道她的小脑瓜里装的不可描述具体是什么，莫瑞在现实生活中干过不可描述的事数不胜数，远超想象。
　　他倒不在意这点。
　　孟三息压低了眉，严肃点头：“不无可能，你小心点。”
　　莫瑞一脸坏笑：“我尽量。”

　　时间在闲谈中流逝，天上的斗转星移不合逻辑，黑夜过后没有迎来黎明，而是跳跃到傍晚时分，落日余晖洒满大地，不变的是，风依旧生冷地刮着。
　　两个幼稚鬼拿了便利店诸多零食，堆在桌上仔细品尝。
　　孟三息一时槽多无口。
　　亏他们想得出来，虽然可以想象出味道，但吃不进肚子，白白浪费念力换取体验感。
　　石投玉笑眯眯地问：“三哥你真的不试一下吗？蛮有趣的。”
　　她递来一根棒棒糖，被孟三息婉拒。
　　莫瑞截胡，剥掉包装叼进嘴里。
　　“师哥是勤俭节约派，使用念力跟挤牙膏一样，根本不懂做梦的趣味。小石头你千万别学哦。”
　　“被梦魇追着打的趣味吗？”孟三息平淡地反问，瞟向外头。
　　这家便利店视野不错，能看见桥头景象。杨金斗再次来到桥的中间，打卡似的开始低头沉思。
　　“走吧，你的趣味出现了。”
　　他回头拍了拍莫瑞，仍未习惯变装后的妩媚面庞，不自然地移开眼神。
　　莫瑞一目了然，幽幽地笑道：“师哥原来你喜欢这款啊。”
　　“……”
　　孟三息走得虎虎生风，逃出便利店往拱桥方向去。
　　莫瑞紧跟上，小嘴不依不饶：“师哥你别不好意思，等回去了我给你介绍几个不错的女模特，肯定有合得来的。”
　　“……”
　　“还是我先给你在梦里做脱敏治疗？你不能现实中也不敢直视美女吧。”
　　碎碎念了一路，石投玉忍着笑意，看孟三息忍无可忍地顿住脚步。
　　“再胡扯，我就把你丢水里。”
　　反正已经有一具，凑一双相伴更好。
　　莫瑞识时务闭嘴，他们已临近桥头。
　　跟预测的一样，有杨金斗在的拱桥四周阴沉肃杀，不欢迎任何人接近。
　　一股满溢的怨气在桥上无形流动，连孟鸟和莫桑花都无法靠近。那是一个不被打扰的世界，属于杨金斗和桥下的玫瑰女尸。
　　孟三息有种直觉，他们将靠近梦的核心。
　　“我去啦。”莫瑞熟练地扭动腰肢而去。
　　望着他上桥，石投玉喉头干涩，忧心道：“要是被拆穿怎么办？”
　　孟三息眼眸幽深，平静地说：“莫瑞很专业。”
　　虽然他不会当面夸赞，心里对莫瑞的能力还是认可的。
　　他们从小一起训练，把彼此的优缺点摸得清清楚楚。
　　莫瑞胜在演技精湛，酷爱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验派表演风格，每一步走得柔情四溢。
　　桥边隐蔽处，两人屏息观察。
　　因为可选角度有限，他们看着莫瑞的背影，凭借杨金斗的反应判断局势。
　　婀娜身姿终于停下，杨金斗毫无征兆地转过头，与她四目相对。
　　就算是杀人犯，梦里遇见鬼，依旧会跟正常人一样四肢僵直，神情错愕，第一反应是腿软扶墙。
　　杨金斗牢牢扶住身旁的石柱，整个人快要被震惊压垮。
　　莫瑞纤瘦的身板缓缓凑近说了什么。孟三息猜测，应该是“好久不见”“想我了没”之类。
　　值得注意的是，在莫瑞上桥后，这个世界像被人偷偷按下暂停键，风不吹云不动，街口的行人变成生动的塑像，万物静谧无声。
　　所有的焦点都被转移到那座桥。
　　石投玉也被四周的异常传染，大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浑身像绷紧的弦。
　　忽然，她瞳孔放大，嘴巴微张，不可置信地说：“动……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