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神》水曲柳

12、石娜 同道中人

　　莫瑞口中的中国阿兹卡班，就是东流监狱，坐落于东流市天秀区教育路200号，占地二百五十亩，是这座城市规模最大的监狱，距市中心要开车三小时。
　　为了方便，莫瑞管陈青要一辆低调的代步车，千挑万选无一合适，还是现买了一辆沃尔沃。
　　因为外国驾照不通用，只能让孟三息开车。
　　上车的时候，莫瑞下意识要钻后座，被师哥一提后脖子，塞进副驾。
　　“真拿我当你私人司机了，后座留给小玉。待会顺路，你下车去挑点零食，让一个女孩子跟着去监狱，不知道你脑子怎么想的。”
　　莫瑞嬉皮笑脸地调侃：“还是师哥知道怜香惜玉，那怎么会没女朋友呢？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呐？快说来听听。”
　　孟三息懒得回应，翻了个漂亮的白眼，发动车子上路。
　　大概半小时后，车内混合着咖啡和泡椒鸡爪的味道，孟三息摇下车窗，一脚油门上了高速公路。
　　他余光一瞥，副驾的莫瑞将脑袋歪向窗户，放下的刘海被风吹得凌乱，墨镜遮住大半张脸，仅能从弯起的嘴角判断他此刻的心情。
　　不知道这货又在浮想联翩什么东西，居然笑得出来。
　　孟三息敛回目光。
　　过了一会儿，莫瑞抬起左手，尝了一口纸杯里的咖啡。
　　不出半秒的功夫，他的五官扭成一团，堪比被灌了毒药，慌张得直吐舌头。
　　“怎么？烫着了？”
　　孟三息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赶忙抽纸递过去。
　　后座的石投玉凑到前座间的空隙，诧异地看着他。
　　莫瑞捏着纸巾擦了擦唇角，将纸杯放得远远的：“我不知道现在发明出了咖啡味的泥浆。”
　　孟三息一愣，继而戏谑：“是吧，你再多喝几次，说不定能把咖啡戒了。”
　　石投玉默默递上一包牛肉干。
　　“漱漱口吧。”她真诚地眨眨眼。
　　孟三息觉得离奇，头一遭听说牛肉干能漱口的。
　　莫瑞心头一暖，感动得眼中闪泪：“谢谢小石头，你对我真好。”
　　“因为小瑞你也对我很好啊。”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两人对话，总有种诡异的隔阂感。
　　孟三息疑心是不是自己真的老了，不懂跟年轻人打交道。
　　他往后视镜瞟了一眼，觉得石投玉长得跟昨天的不太一样。
　　今天她没化妆，肤色是真实的暖白，五官端正清秀，灵动的眼睛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痣。头发也变短了，垂到肩膀，衬得脖子细长。身上休闲的衣着跟黑色帆布鞋很搭，像个要出门郊游的孩子。
　　石投玉安静啃完一包鸡爪，拧开矿泉水瓶盖灌了一口，低头认真刷手机。准确来说，是遨游于知识的海洋。
　　孟三息发来的电子书已经看到一半，难得有专业书籍能叫人读得意犹未尽。
　　石投玉求知若渴，脑子又不错，一目十行读下来，三家简史和控梦基操了解得七七八八。
　　很难想象，世界上真的存在这一拨人，她居然也是其中一员。
　　石投玉翻微信群聊，津津有味地品着一个三人小群，是莫瑞昨晚创的，叫象鼻猪小队。
　　莫瑞表里如一，花到不行，头像也是万花丛中群舞的蝴蝶，叫人目眩神摇。孟三息的头像是一只腾飞蓝天的黑鸟剪影。
　　起初她不懂，读了书才明白，两人的头像意有所指。
　　石孟莫三家有各自的吉祥物，学名叫镇灵，一种能在梦境里巡逻站岗，协助削弱梦魇的灵物。石家是石敢当，孟家是孟鸟，莫家则是莫桑花。镇灵需要精心培养，每次消灭梦魇，灵力就会涨一点，从视觉上看也会美观一些。
　　当然，仅仅凭几张画难以感受其存在。石投玉尚未入门，连拇指大的石敢当都没养出来。
　　她刷了刷手机，突然开口问：“为什么我们要叫象鼻猪小队？”
　　莫瑞听到，笑得很开朗：“因为生动形象又活泼可爱啊，我给你发个视频。”
　　几秒后，小群里传上一个不到一分钟的视频。视频的背景是某个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莫瑞穿着迷彩服，半蹲下身子，跟一只圆滚滚毛茸茸又长着象鼻似的猪亲密互动。有几个外国人围在旁边叽里咕噜讲解，说的不是英文。
　　“好几年前我在巴西碰到的象鼻猪，它在雨林里迷了路，又被石块砸伤左腿，还好处理得及时，现在有专人看护，胖了五公斤呢！小石头你仔细看看它的脸，是不是跟食梦貘图腾长得一模一样？”
　　石投玉细看，还真是，丑萌娇憨的。
　　孟三息插话道：“人家那叫巴西貘。”
　　莫瑞撇嘴：“象鼻猪明明更贴切。”
　　是挺贴切，但神秘感荡然无存了。石投玉微笑着看完视频，发现莫瑞外语能力很强，巧舌如簧的，现在吊儿郎当不学无术的气质也荡然无存。
　　她关掉视频：“我们今天会一起入梦吗？”
　　说实话，纸上谈兵这么多，不去实践就会心痒，石投玉被石娜带进梦里一次，只是浅尝辄止，领略了变幻的风景。
　　她崇尚理论实践相结合，一门心思惦记着更多梦境。
　　莫瑞依旧笑容可掬：“会呀，不过小石头你要听指挥，不能一时冲动就乱来哦。”
　　“我保证。”石投玉掌心向外做了个手势，双眸晶亮，露出讨喜的虎牙。
　　孟三息只是静听，沉住脸稳住气，到了服务区暂做休整，才跟莫瑞单聊。
　　这货没下车，半个脑袋探出窗外，单纯地歪向师哥一侧。
　　虽然孟三息平时爱表现出成熟冷静的样子，好彰显自己是合格的大人。但他烦躁焦虑时的无意识小动作，瞬间就能被熟人读懂。
　　莫瑞视线落在他不自觉相搓的拇指和食指。
　　“师哥又怎么了？”
　　“现在带她入梦太仓促了，你明知故犯，打算搞什么鬼？”
　　莫瑞无辜地眨眨眼：“我可没搞鬼，是娜娜要求的。按常规流程，小石头不得要学上十年八年？特殊情况要特殊处理。”
　　“有个成语叫拔苗助长，你就不怕适得其反？她一个小姑娘，受不住梦魇怎么办？被吓出个三长两短谁负责？”
　　孟三息不是没带过新兵蛋子，他习惯循序渐进，慢慢提高承受阈值。毕竟有些梦魇，即便成年人也未必招架得住。
　　另一层原因，估计孟三息并未意识到，他待人有种隐晦的温柔，总觉得一旦进入梦境，保护别人就是他的使命。
　　莫瑞半眯着眼睛想了想，狡黠地冲他一笑：“师哥，你是不是怕自己搞不定，在学生面前出糗啊？没关系，有我呢，我帮你担着。”
　　担个毛线！
　　孟三息听着荒谬的提议，冷哼一声：“少来这套，激将法没用！先说好，发现不对就撤，别祸害人家小姑娘。”
　　“OK。”
　　莫瑞爽快比了个手势，笑容灿烂又欠揍。
　　孟三息又狂搓起手指，怕自己遏制不住敲人一脑蹦的冲动。
　　后续的车程，莫瑞难得闭眼装睡，其实戴着墨镜看不出真闭假闭。
　　孟三息开车很稳，空调温度适宜，车内安静又舒服。
　　然而，越接近目的地，莫瑞的心越发不安。
　　他在想，如果师哥知道他们将要进入一个杀人犯的梦境，会不会气得打他一顿？
　　嗯，不会的，最多是劈头盖脸骂一通。还是先想想怎么哄好了。

　　今天天气分明很好，蓝天白云，阳光明媚，暖融融的。而当车子在东流监狱电动大门前停下，车门一开，一阵灰蒙蒙的阴凉感扑面而来。
　　洒过水的柏油路尽头，监狱庄严得压抑，深灰色的门檐有一道高挑婀娜的身影。
　　石娜穿着全黑的职业套装等候多时，她背着手，鹰一般锐利的目光直直地望过来。
　　莫瑞摘下墨镜，大摇大摆地走过去，边走边夸张地张开双臂，笑成一朵花：“亲爱的娜娜，好久不见，你还是一如既往的美丽动人。”
　　听惯了油腔滑调的美人玉手一抬，挡住他的热情，略施粉黛的脸微笑道：“臭男人，上次见我也是这句话。”
　　说完，她手指微微下弯，莫瑞愉悦地握住，大拇指抵在柔腻的手背上，献上一个虔诚的吻手礼。
　　“channel 5？很经典、很惊艳，但我觉得CoCo更适合你，清新优雅的东方调，兼具妩媚和知性。”他含笑着发表个人见解。
　　石娜认可地点头：“正好用完了，下次见面喷给你闻。”
　　心理大满足的莫瑞自觉推到一边，石投玉上前一步，向本家大姐姐问好：“娜娜姐。”
　　她弯起嘴角真诚地笑了笑，视线落到石投玉身旁的孟三息。
　　不知怎的，石娜和孟三息同是一届掌灯人，打小认识却始终保持着礼貌的疏离，交涉起来永远秉持公事公办的态度，如若熟悉的陌生人。
　　她无声地点头致意，孟三息也颔首回礼了事。
　　“我带你们进去吧，去休息室谈事。”石娜转身，跟莫瑞并排走在前头。
　　石投玉和孟三息跟上，保持三四步距离。
　　“三哥，他们是什么关系啊？”好奇小玉低声问道。
　　孟三息凝视前面两人热络开聊的背影，斟酌良久，吐出四个字：“同道中人。”
　　“？”小玉单纯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暗中观察了一路。
　　穿过长长的廊道，随处可见高墙和电网，这是石投玉第一次来监狱，对梦堂培养出的掌灯人来说，监狱是优秀的研学基地。
　　他们会开发监狱结构作为梦境迷宫特训，也会用囚犯梦境做实战演练，细数孟三息进监狱的次数，起码一百回了。
　　以往，他们聚集在监狱谈事都是随便找一间黑压压的审讯室速战速决。这次迁就新人，石娜临时借用一间宽敞明亮的休息室，特意布置了一下。
　　边桌开着的香薰机不停喷出雾气，一股怡人的淡香弥散开来。
　　“随意坐吧，想喝点什么？”
　　她站在贴墙的小吧台前忙活了一会儿，给每人端上不同的饮品。
　　莫瑞的是全监狱搜刮出最好的咖啡，孟三息是茶包泡的绿茶，给石投玉的是一杯橙汁。
　　至于石娜自己，她挺想来杯二锅头，还是换成了白开。
　　她喝完一口水，走到放置墙边的纸箱，抱出三本厚实的牛皮纸档案袋，上面盖满红章，用黑笔做了许多注解。
　　“今天我们的任务，是了解一个叫杨金斗的人。”
　　真皮沙发上的三人每人拿到一袋，倒在玻璃茶几上，快铺满全部桌面。
　　一袋装的是照片，一袋装的是官方文书，另一袋是琐碎的纸片，这些东西囊括了一个人的前半生，蕴藏着难解的谜团。
　　石投玉翻动照片，惊讶地叫出声：“这个人我在电视上见过！他不是疯子吗？当年网上都在传，某浪崩了好几次！”
　　她抽出一张照片，大家齐刷刷看过去。
　　照片中，五个穿蓝制服警察围在一个双手带锁拷的中年男人身边，男人伸出宽厚的右手，指着脚边的土地，表情是被抽走魂魄后的呆滞。
　　他们的身后，是望不到边际的玫瑰花田，朵朵盛放的红玫瑰闪耀人眼,红得似乎要从照片里淌出血来。
　　石娜又灌了一口水：“两年前，杨金斗以故意杀人罪被捕，这是他的犯罪指认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