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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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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其实没有很生气。
虽然是妖怪,她倒也没那么不谙世事,知道无求在为什么道歉。但同样因为是妖怪,她也不觉得很在乎。无求看起来反而更在乎,黑着脸在对他自己生气。
“无求,你对我很失礼。”岁岁说,一边想着这种情境下人类会有的怎样的语气,一边努力地措辞,“我们,扯平了……吧?我,你不是我恩人了。不,你还是救了我的,但我……”
无求的脸色没那么黑了,因为多了点困惑。他不太明白岁岁想表达什么,而岁岁绞尽脑汁也不知道怎么把话说得更“委婉圆融”,最后只能干脆直接地说明:“我不欠你了。”
无求一脸不明所以,他的思路从“你欠我什么了”跳到“该不会是说白天的事?就这么几丸药不用还了”再跳到“所以你这么郑重谨慎是为了说明这个吗”、“被人救了命让你压力很大吗”,最后说出口的只是一句:“好。”
岁岁点点头,她感觉自己像是耍赖了,有点“趁人之危”的意思。她不知道无求也觉得自己“趁妖之危”,只是抱着自己心里那份愧疚,很快地跑了出去。
天还黑着,雨也下个没完。
岁岁从洞外揪了一大片不知道叫什么名儿的草叶子,撑在头顶,半个身子窝在洞口。偶尔有雨打在叶片上,轻轻飞溅起来,就沾湿了她的肩。她盯着眼前一层细密的雨帘发呆。最初只是发呆。久了便想起那个人来。
三十年前,她掉进一个地方,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他说他没有名字。他说,那你就叫我“醒”吧。
她问他这是哪里,他回答,万空谷。
万空谷是什么地方?就像醒说的那样,这儿寸草不生,荒芜一片,有传闻这是大魔头的地界,没有生灵愿意靠近。
岁岁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地方,一眼就能看出来——除了醒和她脚下踩着的大石块,四周竟然没有土地覆盖。取而代之的,是千万柄直立竖起的刀剑,醒告诉她,那些刀剑各个都是由精怪怨气所化,刺骨而不见血,□□魂魄却能即刻散灭,消失在天地间,任谁也唤不回来。
肉身不能再拼凑,魂魄亦不得超生。
“所以,你可得离它们远一点。”
岁岁大睁着眼,问他,我还活着吗?
醒没回答,只是又问她是谁,从哪里来的。可她答不上来。她还问醒,大魔头在哪儿,我们会不会很危险?
醒说,大魔头有两个,一个一时不会过来,你可以放心。
岁岁问:那另一个呢?
他看了她一眼,“就在你面前呢。”
……
万空谷后来和醒一起没了。
他倒在万空谷一把竖起的剑刃上,躯体在她眼前一寸一寸化成烟。那时候,他还望着岸边的岁岁,笑着说你看,我没有骗你。
岁岁疯了似地使劲擦眼泪,想把醒看得清楚些,可是没做到,眼泪一直冒一直冒。她从来没有听过自己那么清晰地嘶吼,吼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全都是绝望的碎片。她说你回来,你明明那么厉害,你回来你回来……反复都是这几句。
等她安静下来后才想起来醒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小蛇妖,你别……”
你别哭了。
醒已经消散那些刀剑下灰蒙蒙的雾沼之中。这句话永远不能完整地说出来了。
岁岁死盯着山林间这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直到眼眶又酸又胀,鼻腔也是。如果能流出眼泪来,就不会这么难受了。可是她很多年都没有眼泪,简直像压根就不会哭。她低下头,伸出手,看着自己颤得厉害的指尖,感觉胸口那团灼烧着的愤怒正在喷溅出越来越多的火星子,烧得越狠,她的脸却越没有表情。十五年,她在心里说。
醒,今年是第十五年。我已经找到你说的另一个魔头了,我会取他的命还给你。
无求盖着袍子,已经阖眼躺了很久。但他再也睡不着了。那一幕一遍遍在脑海里重放,岁岁惊诧的面孔被他陡然拉近了,那双狭长的、却过于澄亮的眼睛直直看着他,眼角的勾子,甚至眼尾飞扬的弧度都和盈眉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张脸让他没法平静。他知道,他在想盈眉。从他面对了这一点开始,他已经假设过无数次,如果再看见她,他要……
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让她坐在最漂亮的红轿子里,稳稳当当地、从架在稚秋河上的那座大桥那头走到这头。
盈眉先前有次笑着说不要太大的排场,他急得捧着她的脸,送到自己跟前。他说我原本也很讨厌排场。盈眉挑起眉毛,有点懵懂地等他说下去,而他从她清澈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很专注,他说得也专注,因为那句话是他至今为止生命里的全部认真加在一起的重量,他说“可是不能草率,在娶你这件事上不能。”
如果说的时候预料到将来会食言,他当时不该说。
无求深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掀袍子起身,去拿箱笼里的药簿。
其实这本簿子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里面的方子都在他脑子里。他本就出身丹道世家,又从小戴着“天赋异禀”的高帽长大,炼这些药对他来说很熟练也很容易。他只是必须找些东西来看。
但思念像一张来势汹汹的网,越来越紧地绞住他胸口。那些说不清是爱还是怨憎的情绪,仿佛有了实体的小虫,在他心里留下密密麻麻的啃噬。
盈眉,盈眉,盈眉在他心头绕来绕去。
“嘀嗒。”
洞外传来声音,大概是雨滴打在了草叶上。从洞口吹进来的风,有一下没一下地掀动纸张,无求蓦地回神,才发现手边的药簿还停在翻开的第一页。
他朝洞口看过去,小蛇妖的身影在那儿,隐约露着个单薄的轮廓。
她叫岁岁……
是啊,今天他话多,脾气也多。他舌头不听使唤——因为看见岁岁,他就想起盈眉。
两人谁也没发出响动。但这一夜怎么睡得着?
天渐亮,东方天际泛白,远远地看见一轮红日自微薄的云层中冒出头来,好像风一吹就能吹散。今天会是晴天,岁岁想。她看着脚下一丛一丛的野草,草叶子结着露珠,轻轻晃,露珠也跟着轻轻晃,透明得脆弱得让岁岁伸出手去,想把它碰碎。但指尖在半空中顿住,又收回来。
无求蓦地在身后说:“你真不像妖。”
岁岁回头,“嗯?”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
“没事。”无求背上箱笼。“我要走了。”
岁岁腾地起身,本来想问他去哪儿,但觉得没必要问,就看着他,点了点头。
无求好像盯了她很久,但见她看过来,又迅速移开目光,嘱咐道:“别忘了,两天后再出去。你运气好,病急乱投医投到我这儿了。那就得惜命。”
“嗯。”
不知道为什么,岁岁听见他说话,觉得很……暖和?手心热腾腾的。但太阳才刚刚出来呢。她想起来,以后大概不能再见到这个人了,虽然她有点怕人,也不太喜欢人,虽然她依然不觉得她的妖生里需要别的什么,但现下有句话她得对无求说,说了才安心:
“无求,你,你是个好人,”她还给“人”字加了重音,“你的医术也很高明。”
“可我不是大夫,”无求看着她,嘴角抿成一道冷淡的直线,然而眼底却突然萌生出一点自己也没察觉的兴味,“我只是个卖药的。”
“你还是对我有恩的,我不该……”
对面仍绷着一张板正的脸,“我们昨晚不是扯平了?”
“是,但是——”
“啰嗦,我知道了,不用谢我,”无求绷不住,破功了,嘴角扬得厉害,努力地忍着才没笑出声。“你要是过意不去,就搞个……你们妖怪能做的营生,赚了银子再还我。不过你吃的药很贵,我估计你还不起了。”
岁岁知道他在开玩笑,他连住址都没说,她能到哪里找他还钱呢?但世事难料,说不定哪天真能再碰上!那她就得提前准备着。
她认真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还暗暗把这件事排在第二重要的位置,虽然除这些以外她也没其它要做的事了。
然后,她看着无求扶住肩上箱笼,又拂去衣衫上灰尘,晨曦中侧脸向她,说:“再见,岁岁。”岁岁对他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迎着朝晖朝东方走去,背影越来越小,最后遥遥地变成了一个月白色的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