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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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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求姓晏。但他平时不怎么把这个姓氏挂在嘴边。
明知晏师嫡长孙的名头说出去是个卖药的活招牌,他却不情愿这么做。他不愿别人知道他姓什么,有时他甚至自己也想忘了。
所以,晏无求到哪儿都只叫自己“无求”。现下在东来客栈登记名字时,也是这样说。
“哟,这个姓可少见。”老板娘说着,边挥动毛笔记下来。
无求笑了笑,没说话。
老板娘又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恰与无求对视上。
客栈小二正掀了帘子往里走,一道光线穿过来,老板娘的眼瞳中似乎泛起微微的橙红光彩。
无求看得仔细,怔了一怔。
“客官,”老板娘微微笑着,将笔放下,“您里面请吧。”
无求盯着老板娘弯月似的眉眼和钩子样的唇角,抿了抿嘴,背起箱笼,“算了。”
他抬腿就要往外走。
一只纤纤素手突然横空出现,挡在他面前,他便收住了脚,老板娘已经一闪身到了跟前,“别呀客官,刚谈好住店的价儿,您怎么就要走了呢?”
老板娘身上有股浓郁的脂粉香,只是,太浓了。
大约是为了掩饰身上的野兽气息吧。
无求退了一步,抬脸对老板娘笑笑,一言不发就绕过老板娘,往外冲。
“站住。”
一声脆喝,紧接着,无求身后妖风四起。
“呵,”
——风吹紧了门扉。
“小书生,你倒是眼尖。”
无求想,跑大概是来不及了。他左手探进衣袖,暗自想把防身的匕首取出来,但怎么比得上狐妖速度更快更敏捷——“啪。”美人老板娘顶着一张狐脸,早就上前一步,一手打掉他袖子里的匕首,另一只手软款地抚上了他的肩,顺着脖颈往衣襟里探。狐狸脸将将蹭着他的脸,柔声说道:“多俊俏的小郎君,我还真有点舍不得吃……”
无求感觉自己全身汗毛都直立了,煞白煞白的脸还能扯出一个笑容来,“老板娘,我身上的东西可比我的身子滋补得多。”
狐妖嗤笑一声,“你身上?”一只手就不安分地乱摸起来,“你身上能有什么东西?”
“咳,”无求道,“在我箱笼里。待我拿给你。”
狐妖不肯放过他,看样子也不肯相信他。她搂着他的脖子,立刻就张开了血盆大口——无求闭上眼,心想,居然要交代在这里了。
下辈子不卖药了。
下辈子娶盈眉。
耳边突然有声响,像是利器穿破空气划出来的。
无求只感觉紧掐着他脖子的那只手僵了僵,随即便软软地松开了。没有预想中牙齿撕咬皮肉的疼痛。无求猛地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如果让小时候的他看见,一定会连做好几天噩梦——狐妖脖子上缠着一只乌黑的蛇尾。
紧接着,他听到一个清脆的、有几分熟悉的声音:“恩人快跑!”
狐妖发出一声嘶吼,从头到脚现出狐形,与那“神龙见尾不见首”的蛇尾缠斗起来。
晏无求背紧箱笼,几步冲到客栈外,再回头看,乌黑巨大的蛇尾已被狐妖利爪抓伤,洒得地上都是血。他突然站住了,冷不丁想起来昨儿他救过一条小蛇,叫……岁岁。
“噗呲。”
鲜血飞溅,有什么“东西”飞了出来,重重栽在地上。无求一个箭步冲上去,蛇尾正极快地收紧,最后成了沾血的裙摆——往上看,岁岁一边咳嗽着一边抹掉嘴角的血,虚弱得发抖,但还想站起来再继续战斗——下一秒,狐妖一跃而起,扑到岁岁身上,张嘴就要下去一口。
“等等!”无求吼道,“我有蓬莱丹!”
狐妖住了口。
无求指着岁岁,“你先从她身上起来!”
等狐妖迟疑地挪开,无求已经身体先头脑一步扑上去,把岁岁扶在怀里。她脸色苍白,嘴角挂着血丝,根本站不起来。
晏无求再抬头,眼前立着的仍是那个风情万种的老板娘,只是衣服破了好几处,头发也散乱了。
“小郎君,”她问道,“你说的,可是那能让精怪修为大增三百年的蓬莱丹?”
“正是。”无求咬了咬牙,“你放过我们,我拿给你。”
这绝对是个惊喜,老板娘眉开眼笑,“何止放了,白住下来都行。”
晏无求为老板娘还记得自己开了黑店这件事感到很诧异。
他抱着岁岁在怀里,箱笼又在一旁放着。只好对岁岁说:“你起不起得来?”回应他的只有微弱的咳嗽声。他要起身,接近昏迷的岁岁却还抓住了他的衣袖。他愣了一下,看她苍白又熟悉的那张脸,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也被什么抓住了似的。
“你把我的箱笼拿过来。”他只好抬头,对老板娘说。
老板娘眼珠一转,拎起箱笼,左右看了看,似乎闻出了蓬莱丹的气味,干脆欣喜若狂地将箱笼抱在了怀里。
晏无求冷着脸,“你想都要,是不是?”
老板娘笑盈盈的,“怎么,不行吗?小郎君?”
“……你把那个蓝色的药瓶给我,那个对你没用。”晏无求又咬了咬牙,只觉得一阵心痛,为他这五个月来炼出的所有成果即将被一只狐妖强取豪夺,“然后放我们走。”
老板娘一拍手,“成交!”
“拖油瓶。”晏无求一边往岁岁嘴里塞药,一边小声骂她。
骂着骂着又怒从心头起。
“说了让你休养两天,不听话。”
他又往她嘴里塞了一粒药。
好不容易找到了家正经客栈,刚住进来,岁岁就昏迷了。
晏无求想,自己是有些倒霉的。出门就撞见受伤的小蛇妖,现在一箱笼的药被狐妖抢走不说,还得为她治伤。
岁岁脸色苍白,眉头紧紧蹙着,嘴角也紧紧抿着,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晏无求盯着她看,盯到头都歪了,自己却没注意到。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她有些苦大仇深。
……那张脸,怎么看怎么是同盈眉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也皱起眉头,站起来,想将她扶起来,往她嘴里再喂点水。
结果刚一扶上她,手就摸到一把湿漉漉的东西。他心里一紧,低头看,正是她手臂的伤口流出的血。
他好粗心,竟忘了为她止血。
还好方才狐妖只带走了箱笼里的药,把绷带药粉什么的全都给他扔出来了。
他拿起绷带,轻轻扶起岁岁,没注意到她的睫毛跟着这个动作细微地颤了颤。肩头与手臂都受了伤,若要为她包扎,须得把她外衫脱去。
晏无求又迟疑了片刻,眼看着岁岁外衫被血染得越来越红,情急之下也顾不得男女有别的礼节,低声道了句:“得罪了……小蛇妖。”
外衫只是薄薄一层灰色布衣,伤口却藏得很深,连里衫都划破了。无奈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又将她肩头的衣服往下拉了一把。莹润白皙的皮肤上,三道爪印赫然入目,一部分血迹已经干涸,但更深的伤口还在流血。
他顾不上细看,一手扶着她褪到手臂处的衣衫,另一只手往爪伤处撒了些药粉。大约是被□□的疼痛刺激到了,岁岁肩膀轻轻颤动一下,拧紧眉头,蓦地睁开眼——那双清澈含水的眼眸,恰恰与晏无求专注的目光直对上——
“……”
晏无求怔了怔,手上一抖,差点把药粉洒出半瓶来。
“……恩人?”
岁岁大睁着眼,不确定地小声叫道。
恩人的脸,腾地……红了。
岁岁刚想动弹,结果“哎呀”叫了一声,肩头的伤疼得她额头立马沁出了汗。无求一把按住她,“别动!”又惊觉自己过头紧张,低声说道:“……把药上完。”
他知道岁岁在盯着他,以一种小妖怪特有的、绝对涉世未深、绝对清澈懵懂的眼神,因此他很努力才不让自己紧张得手抖,板着脸又紧抿着嘴,埋头只顾上药,目光不肯在她身上多停留片刻。而岁岁也确实在看着他,看着看着,出神了,她想,恩人黑着脸,又在对他自己生气了。
风里有淡淡的药香,是从恩人的衣角吹来的么。
她想着,不知什么时候晏无求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脸上都未察觉。
“好了。”
晏无求小声说完,很快地把药瓶拿开,又很快地站起身。岁岁扫了眼自己的伤口,把衣领扶上去,说道:“谢谢恩人。”
她想了想,有点脸红,又惭愧地说:“给你添麻烦了,恩人。”
“我叫晏无求。”他说,把药瓶仔细地放好,转过身来看着她,“你也救了我。”
“嗯。”岁岁点点头。
一时沉默。
“无求……”
“你叫……”
俩人又同时开了口。
“岁岁,”顿了一顿,岁岁接过话,回答道,“我叫岁岁。”
“岁岁,你……”晏无求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确认,“你真的没有……姐妹之类的?或者说你……失忆过吗?”
岁岁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遍。半晌,抬头认真地回道:
“确实没有姐姐妹妹,也没有兄弟。”
“我只认识醒,过去十五年。”
“更早的时候,我是条蛇,不能化为人形。后来是醒帮我的。我就和他一直生活在万空谷。”
不知道为什么,说着说着,她看见晏无求的睫毛似乎在打颤。等他问出下一句话的时候,她见他眼圈都隐隐约约地泛着红。
“那,”他有些迟疑地问,“你可记得我的名字?‘晏无求’?你从哪里听过吗?”
岁岁愣了一会儿,不知怎的,心头隐隐地痛起来,仿佛有些不忍。
“无求,”她说,“我真的不是那位……盈眉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