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珍贵》LittleWoman

2、第 2 章 初识

　　升入初中，方洁予的生活发生地震。她那旅法学者的妈妈从法国归来，将她从外公外婆家接回，宣称要帮她”顺利打好人生第一场仗”。洁予看着妈妈笃定的面孔，只觉得陌生。
　　在洁予快乐的童年记忆中，鲜少有父母的身影。自她出生后不久，爸爸被公司外派去法国总部交流培训，妈妈也被所属大学推荐去巴黎大学担任访问学者。小小的她被放在外婆家教养。外婆对她宠爱有加，请了钟点阿姨照顾她的起居饮食。但小儿事物难免繁琐，加之还需要操持家务，除了妥帖的衣食住行外，外婆实难旁顾，遑论关注小儿的精神需求。彼时小小的她刚学会站立，开始孜孜不倦的尝试从房间里跑进花园中晒太阳。外婆只好买了一个过她身高的小围栏，放置在房间和院子相接的小过道里，再将洁予放在里面，让她可以自由选择是去一头晒太阳，还是去另一头乘凉。小小的洁予会倚靠在靠院子的围栏侧，看着院子里的花、远处在一起打闹的小朋友，同偶尔来觅食的狸花猫大眼瞪小眼。
　　从幼儿园到小学，洁予都在她妈妈所属大学的附属学校就读，学校老师与洁予妈妈相识，体谅洁予父母都不在身边，只跟着年迈的外婆居住；兼之她乖巧安静，成绩也算过得去，因而对她略为宽纵。在洁予初中前的童年记忆里，虽没有朋友，但有外婆院子里的青草香，围栏缝看到的院子和花，以及藏在课桌抽屉里的书本。她读唐诗，体会历史里那极致的繁华和落寞后的心痛；看西游记，憧憬那似乎永无止境的险峻危机之旅，和因信仰支撑的一往无前；也阅其他小说，无论是金庸笔下仗剑快意的江湖，还是琼瑶里似乎没有逻辑却惊心动魄的感情，都令她向往又好奇。不同于其他小朋友肆意张扬的童年，但也足够平静安乐。
　　而这一切随着妈妈的回国戛然而止。10年旅法令方母有了让人称羡的学术成果，兼之虑及女儿告别童年进入初中，方母当即选择回到原本的国内大学任教。面对罕言寡语的女儿，方母按照教育思路为她制定了一套培养方案：除课本和名著之外的书被束之高阁，取之而代的是周密具体到每周的学习计划。同时而来的还有她妈恳切又不容置疑的心理建设：“分数不是一切，但却是一个人性格和思想的奠基。如果你能为此付出专注与努力，并获得成果，会为你以后的人生形成自信和良性循环：相信只要努力就有收获，自信自己的付出能有成果，因而更愿意去努力。妈妈一直愧疚自己少陪你的童年，希望自己现在能尽努力来弥补。而你需要做的，就是遵循妈妈的安排来努力。你能做到么?”面对这样情理兼具的演讲，洁予只能藏起陌生与不适，点点头。
　　无论内心是何感想，其效果的确显著。及至初一第一学期期末考，洁予就从分班考试时的倒数，来到了中游荡荡，语文成绩尤其瞩目：大约拖赖她长久以来的杂学旁收。但显然这离方母的预期还有很大距离。洁予心中郁郁：小学时她一直按部就班，课业得过且过；而进入这所市重点的学生或者说家长大多摩拳擦掌，甚至不乏在小学就开始超前学习初中课程的同学。反观她，与之前并无区别，留着齐刘海的学生头，小小瘦瘦的身量，轻易不与人说话，可想而知交友状况也同从前一致：无。且雪上加霜因为妈妈的回国，失去了唯一的精神食粮：课外书。她头一次感到自己的精神世界一片荒芜。
　　在妈妈的安排下，她早晚不辍的背单词、听英文新闻、做数学、画历史时间轴；但另一边，她开始省下自己的零花钱，趁午餐时间乘公交车去书城贪婪的采购，并细心地用书皮伪装好每一本，在封面写上《数学练习册》诸如此类。而在家中妈妈唯一同意她阅读的课外书只有世界名著的原文版。上周她在家一知半解的读完英文版呼啸山庄，似乎刚领略到了一点若有似无的滋味；妈妈慷慨的递给她一本英文词典。她听话的接过，但第二天立刻去书店捧回中文译本。
　　下学期开学刚刚按老师新排布的座位表入座后，洁予迫不及待的在课桌下打开《数学练习册-暨呼啸山庄》。“喂”她的新同桌突然凑过来跟她搭话，“喂，我上学期看到就想问了，为什么数学练习册你可以一直用看的?” 洁予吓了一跳，抬眼打量：原来她的新同桌是班里的数学课代表，她对这张每天来收她最讨厌数学的脸有特别的印象。但她并不想跟对方说话。她跟上任同桌比邻一学期，两人对话不超过五句。洁予在偶然装睡时听到她跟其他同学抱怨：“跟方洁予同桌真无聊，她像个哑巴，只知道拿着本练习册看，成绩还也就这样，班里一个朋友都没有。”洁予默默心想：“哼，我才不无聊，我只是选择不跟无聊的你说话！”她用同样平静的眼神凝视着她的新同桌，期望对方同样知难而退。然而她的新芳邻显然并不这么好打发，继续笑嘻嘻问到：“这不是练习册吧，这是什么书？”洁予警惕，但余光看见老师的眼神已经向这边飘来，为了不让他继续发问，洁予把书内册展开给他看。“诶，我一直听说这本很好看的！”新同桌显然不明白洁予的深意，小声咋呼到。“陈敛方洁予！”数学老师果然点名道。乖乖女洁予第一次被老师点名，加之手里的小把戏，紧张又害怕。身边陈敛突然站起来，洁予心中一紧，却听他说：“对不起老师，我没带课本，在向方洁予同学借来一起看。”洁予往身边一看，发现旁边的桌上已经空无一物，看来他已经迅速把课本收了起来。洁予默默想：“没想到他虽然烦人，但还算有义气和急智。”最后的结局是陈敛因“上课不带课本且打扰其他同学”被罚站到教室后面。这惩罚对当时的洁予来说，称不上奇耻大辱，但也足以令脸皮薄的她羞愧难言。但她的这位芳邻的脸皮厚度显然胜她几筹，竟颇有点不以为耻的江湖落拓英雄样。及至下课不以为意的走回座位对洁予说：“我可算是因为义气被罚站了半堂课，不如你看完后…也借我看看？”洁予默默无语，却在一周后的某天，默默把它塞进了旁边的书桌里。
　　自此鸡犬不宁。
　　新芳邻仿佛天生自来熟，从不惧洁予的冷脸，立志跟洁予分享每一本课外书。每看到精彩处也不管是上课还是课间，迫不及待跟洁予分享读后感。因此一月中，被罚站教室后的次数一只手数不过来。洁予也从最开始的烦不胜烦，到某天听他一百零八次表达对刘备的钦佩时忍不住驳嘴：“刘皇叔自诩谦谦君子，但身处乱世，容不得那么多温良恭俭让！更遑论《三国演义》只是个话本，背离正史，你推崇一个话本里的失败人物不是傻瓜么。”倒完腹诽多日的话，看着对方惊愕的眼神，洁予突然自悔多言，转开眼神。“喂。“不料那厮凑近，继续搭话道：“太好了，原来你都有在听我说话呢。”洁予本来重新下定决心冷处理到底，这会却忍不住抬眼过去：此时已介下午，教室里为了投影拉着窗帘，只刚好从他们身旁的窗户边缘露出一线光，打在陈敛脸上。没有猜想的不满与好斗，对方的脸上只看到一片纯然的清澈友好。“你说的好像很有道理。”见她仍不说话，对方自顾自笑着夸到。突然间方洁予幽微的心仿佛也被这屡阳光照开，一种被仔细倾听、又充满欣赏的正向回馈击中了她。虽有慈爱的外婆，博学的妈妈，或她挚爱的书本，她却第一次从同龄人处感受到这种自由的、快活的倾听和互动。第一次，她仿佛迟来的长出了少年的倾诉欲、及对同伴的向往。
　　也从那一天起，她与其他人一般的学生时代姗姗而至：跟同桌斗嘴、在课桌上划三八线、偷偷在上课时分享课外书、斗嘴失败后斗智斗勇的偷偷在对方课本里画猪头。在外婆巨细靡遗的照顾、妈妈重压般的监督、书本的宁静外她体会到了另一种喧嚣的、幼稚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