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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暴毙的男童 1 ...

  •   我记得这桩案子发生在二十世纪末的一年。

      彼时,中国正处于二元制社会结构转型的阵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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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9年3月10日,下午时分,我们警局接到了马里岙村的村民报案。

      他同村张厅华的儿子死了。

      他们家人不但不着急报案,反而急匆匆地,想把孩子掩埋掉。

      接到报案之后,我师傅立刻组织人手,带我们几个刚入职不久的小年轻、具备几年经验的老法医一起去案发地点。

      马里岙村在大山深处,像一抹安静的云飘在天上,地上的村庄闭塞却宁静。

      只有四十多户人家,彼此相熟。

      我们赶到案发现场。

      昏暗破旧的房间里叠满了去年收拾晒干的稻草,孩子仰面朝上,躺在稻草堆上。

      衣襟湿了一大片,稍微地靠近一点他幼小的尸骸,都能闻见刺鼻异常的农药味。

      男孩的爷爷奶奶以及父亲,围在我们几个小警察身边。

      他们的神情居然出奇的一致。

      愣愣地看着倒在稻草堆上的孩子,仿佛灵魂出窍般,就那样愣愣地盯着。

      脸色近似麻木。

      很多时候,在重大的变故打击下,大脑为了保护躯体,都会暂时的处于宕机状态,预防人体在剧烈的变故下,发生意外。

      男孩的长辈们,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呈现出木然的神情。

      突然地,我听见身后传来一串撕心裂肺的哭嚎。

      一个看上去三十多岁左右、身材微胖的妇女,从门外的小路上,带着喉咙里的吭哧吭哧响声,又哭又嚎,冲进了屋子里。

      自不必说,他是男孩的母亲。

      孩子是母亲十月怀胎,悉心生养。

      每次我们出幼儿意外身亡的现场时,孩子的母亲往往会哭得天昏地暗,难以自制。

      哭得激动了,做母亲的,往往两眼一黑就昏了过去。

      “初步判断出是农药中毒死的。”

      老法医低声做出了判断。

      其实,那么冲鼻的农药味,我们都知道了孩子的死因。

      为了保证准确性,我们还是要把孩子的尸体带回去做解刨检验。

      当我们提出把孩子带回去,并且小心翼翼地把孩子装到车里,往城里的鉴定所送时。

      张家一家人还是没有任何剧烈的变化。

      送别的不是孩子,而是被清理掉的一袋垃圾。

      乡村的家庭中,农药是随处可见的物品。

      每年都有小孩子误食农药的意外发生。

      我刚来张家的小孩子时,觉得他可能是把农药当作饮料喝了。

      但是,张家人除了他母亲哭得眼睛通红、喉咙哑掉外,没有一个人为这孩子的死表示出悲伤。

      他们甚至连表面上的伤心都懒得装一装。

      我们警局到现场的人,或多或少地感到不解。

      他们家人很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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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同事桑桑依照惯例,留在村里做走访调查。

      我们先接触了报案人,他提供了一些重要的线索,“他早上还在村外面的路上玩,蹦蹦跳跳的。我们大家都看见了。”

      他的语气只见惊讶,没有任何对生命逝去的惋惜,“哪里晓得到了下午,这个小孩就没命了。”

      即使是二十世纪了,这个村庄里的人,思想依旧落后得像清朝末年。

      孩子初步能够确认是喝下农药中毒而死。

      我们现在的调查目的是尽可能多收集信息,判断孩子的死是因为他自己误食,还是别人喂给孩子,或者刻意地引导。

      根据张家人的表现来看,我们几个到过现场的不认为这事有那么简单。

      桑桑这口方言讲得流利,很多词,我到现在也不晓得什么意思,桑桑却熟极而流地跟老头老太太说话。

      村庄里的人,老头老太太、中年男女,一般通用方言作为沟通基础。

      而且,他们也只听得懂方言。

      我问桑桑,为什么,他这口方言流利。

      他笑我是铁头憨憨,从来没有关心过他就是这个村隔壁村的人。

      桑桑在回去路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时候,和我讲了一些听闻。

      男孩的母亲,是贵州拐来的,大着肚子嫁给了男孩的父亲。

      村里人都当笑话似的在传,男孩是个野种。

      马里岙村即使只有四十户,但是和其他村人联姻通婚,以至于,他这个邻村人,也听说了情况。

      “假如,我是说假如那个小孩不是他们家亲生的,那是死是活,都跟他们家人没什么关系了吧。”

      我立刻想到了男孩长辈们那一张张面无表情到接近麻木的面孔,“怪不得,他们一点儿都不伤心。”

      村里走访了一番,大致了解到情况之后,我跟桑桑也准备暂时结束今天的走访。

      根据报案人所说的,男孩死后,他的家人们尝试匆匆把他埋葬。

      这太不对劲了。

      我们警队的调查重点落在了他的家人身上。

      男孩名叫张佳伟,家里一共五口人,除他外,还有父亲张厅华、母亲秦月明、爷爷张剔朱、奶奶王秀英。

      男孩死亡时候,爷爷正在外面做小工。

      听说了孙子死亡,急忙往家里赶,比我们警队早到家里没有多久。

      可以初步地排除爷爷和孙子的死有联系。

      剩下来,假使男孩的死不是意外,而有时间的作案的人,就是父亲、母亲还有奶奶。

      这三个人里,奶奶和母亲经常发生争吵。

      据悉,今天早上,男孩母亲和奶奶又大吵了一架。

      中午,母亲烧了一碗米汤喂男孩喝下。我们提取了那只碗里的痕迹,没有从中检测出毒物的痕迹。

      与此同时,鉴定所里男孩死因的检查报告出来了。

      男孩死于□□中毒。

      □□是个有年份的农药了。虽然效果不如传说中的百草枯,但是毒性依然强烈。

      早在几年前就停止生产。

      但是不能排除,至今仍然有偏远落后地区,使用农药的概率。

      尤其是,像马里岙村,这样偏僻落后的地方。

      非常凑巧的是,我们警队的另一批同事,在第二天搜查张佳伟家里时候,发现了一个农药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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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农药瓶在张佳伟爷爷奶奶卧室的衣柜底下。

      衣柜底下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然而,农药瓶却有近期翻动过的痕迹。

      我们警队的同志都感到欣喜,只要从上面提取到指纹,几乎就能分析出谁是凶手。

      我们讨论道:“停产很久的农药,不仅到现在他们家还在用,而且刚好被男孩当饮料喝掉。如果真是意外,那未免也太巧合了些。”

      “而且他们家人对床底下的这瓶农药,一个字都没提到过。”

      作为至关重要的证据的农药瓶,被送往毒物检验科。

      警队的其他同志提取了上面的指纹。

      我和桑桑满心期待着结果早点出来。

      化验结果显示,里面装的确实是导致张佳伟死亡的□□。

      但是,上面既检出王秀英的指纹,她丈夫张剔朱的有。

      最新的半截指纹,属于男孩张佳伟。

      我们马上补采了男孩父亲张厅华、母亲秦月明的指纹。

      令人意外的是,他们两个的指纹也遗留在农药瓶上。

      他们一家五口人的指纹都留在了农药瓶上。

      农村的日常生活中,一家人中哪一个接触到农药都再正常不过。

      这个农药瓶属于半个有效线索。

      男孩确实是因为误食这瓶农药死掉,但是农药瓶不能够成为为我们提供真相的蛛丝马迹。

      照张家家徒四壁的家庭环境来看,有可能是因为爷爷奶奶这种上了年纪又很节俭的人,为了省下一瓶农药的钱,而把它偷偷地藏起来。

      不管如何,农药瓶在爷爷奶奶卧室家的衣柜下面找到。

      爷爷当天不在家,能够完全撇清楚嫌疑。

      奶奶和男孩的死有所联系的几率急剧飙升。

      我和桑桑再一次开车前往马里岙村。

      我和桑桑把男孩奶奶叫到他们家的院子里一角。

      男孩奶奶六十岁出头,皮肤是那种失去了水分的干瘪形态。

      她像她的祖辈们一样,种了一辈子地。

      又跟她的祖辈们有所差别。

      如果说以前,大家都是贫困的,马里岙村跟其他村子没什么差别。

      那么,改革开放以后,马里岙村因为交通不便利,而更像被时代遗忘的可怜儿。

      王秀英生养了两个儿子。

      张佳伟是小儿子张厅华的长子。

      “你孙子出意外地时候,你在做些什么?”桑桑询问,我在旁负责用笔记录。

      我们有接近事实真相的推理,但是,还没有发现能够给她定罪的事实证据。

      我们这一次询问,和之前的走访,其实没什么差别。

      都是为了拓宽线索,获取更多资料的尝试。

      然而,没有想到,老婆婆王秀英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地,嘴唇打颤了几下,要流眼泪没流出来的委屈相显了出来。

      她说:“是的,就是我做的。我知道我自己做错了,警察同志,你们不要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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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千错万错,都是我老太婆的错。我自己没有想明白,做下了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她用手遮住了自己的双眼,另一只手往空中挥舞,像在驱赶并不存在的蚊虫。

      我跟桑桑先是感觉到了震惊,这,这就把一切都交代了?

      我们两个人只是语气平和地询问了她,张佳伟是不是她杀的而已啊。

      我们对视一眼,彼此心里都有了答案。

      人大概率不是她杀的。

      她看上去,更像是知道谁是凶手,而为了保全那个人做的顶罪行为。

      “那你是怎么杀的张佳伟?”

      老太婆干瘪的嘴唇里,吐不出字了。

      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她道:“就用那个农药喂啊。喂了,就把他给弄死了。”

      “那你为什么要杀他?”

      “他是我杀的。你们不要再问我了,我知道我错了,把我抓走吧。不要问了,好不好,警察同志。我真晓得错了。”

      老太婆不断重复这几句。

      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就是这样,嘴里来回就是车轱辘话。

      我跟桑桑都明白过来了,她不是心理素质不行,警察一问就交代了,而是为了保一个人。

      那,那人又是谁呢。

      次日,师傅带我和桑桑,重新探访现场。

      我师傅是三十年的老刑警,破获案件无数。

      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凶手没见过。

      在张家老宅外小路走的时候,师傅点名我和桑桑。

      “桑桑,小墨,你们对这个案子的看法是什么?”

      桑桑和我对视,我们这对师兄弟,加入工作一年了,被师傅点到要发言,即使不是正式场合,依然会感到紧张。

      桑桑思考十秒,说道:“是这样的,师傅我觉得一般这种毒杀的案子,他不同于凶杀之类的案件。”

      “凶杀案可能是随机作案,也可能是熟人动手。”

      “但是毒杀,偏向于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我认同桑桑的观点,“我也是那么认为的,假设凶手随身携带毒药瓶,四处行走,再看见一个小孩之后,再让他喝下。”

      即使有这样的可能,概率也微乎其微。

      更重要的是孩子奶奶在面对我们问询时的反应。

      刻意为凶手顶罪的行为,完全不是一个正常人能为一个陌生人去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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