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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暴毙的男童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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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而且他们家人把孩子匆匆掩埋这事也太奇怪了。”桑桑抓住最大的破绽。
他蓦然地停了下来,像发现了一个大秘密,“师傅,我们这片有什么孩子横死就匆匆埋掉的习俗嘛?”
我侧耳倾听。
早几十年前,我的老家对那些夭折孩子的处理方法是,担到山上去,挖个坑埋掉。
为了防止被野狗扒出来吃掉,会在上头放一块厚重的石板。
师傅仰头,看了下天边的云彩,沉着冷静地说道:“死掉的孩子埋掉没有错,但那孩子是被毒杀的。都不需要我们刑警队做鉴定,闻一下味道就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所以,张家人匆忙把孩子埋掉这一点非常奇怪。
“合理的解释是,他们全家人都知道谁是凶手,但是全家都选择了包庇这个凶手。”
一个推论,清晰地呈现在脑海中,我迫不及待地道了出来。
所以,线索还是要在张家人里寻。
我怀疑是张厅华。
没有几个男人能大度到养妻子带来的拖油瓶,特别还是在这种封闭落后思想盛行的村子。
如果是他的话,也能够解释为什么王秀英出来顶罪。
我跟桑桑去敲张家的门。
张厅华在家。
我们敲门时候,他在院子里用斧子劈柴。
他四十岁出头一点,头发里已经有了几根白头发。
四十多岁的贫苦男人,买一个西南山区被拐来的女人,在当地屡见不鲜。
我们请他到一旁说话,“你儿子死的那天,你在哪里。”
张厅华目光浑浊,看看天,看看地,看看我们,木讷地说:“不知道,忘了。”
我眼瞅着他有拒不合作的态度,耐着性子问,“你上次摸到装□□农药的农药瓶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忘了。”他还是同样的姿态做派,同样的回答。
“你儿子死了,你不心痛吗?”我语气中带着竭力压制的恼怒。
桑桑反而看上去很平静。
我看着他平静表情,才恍然想起来,我和桑桑做采访调查时候了解到的情况。
面前的这个男人已经被同村的人嘲笑看不起了大半辈子。
他为人老实,老实到对所有一切都仿佛抱着满不在乎的态度。
“不知道,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不要再问我了。”
我坚持说道:“装傻充愣是没有用的。真相是什么,我们肯定会调查得清清楚楚。”
“你考虑清楚,要不要配合我们的工作。”
这番发言还是无效。
张厅华依旧看看天,看看地,眼珠子缓缓地转动,像老掉的机械。
我从张家人的态度里猜测他们都知道凶手是谁,王秀英在包庇张厅华。然而苦于没有证据,张厅华拒不配合,我们还真拿他没有办法。
我们无计可施,准备打道回府。
临走的时候,恰巧撞上孩子的母亲秦月明从外面回来。
见到我们时,面色浮现过一瞬间的异样。
像是隐藏着一个巨大秘密,所以时时害怕准备为她儿子主持公道的我们。
6
我和桑桑瞬间改主意,暂时先不走了。
我们再次询问秦月明案发当天张佳伟的情况。
她没讲两句,眼里就啪嗒啪嗒地落下眼泪。
“我儿是我十月怀胎十月生养。”
“他很乖的,我不用像别人一样,要又打又骂,他才肯听话。”
“我中午烧了锅米汤,他不喜欢喝,我还因为这个骂他。吃完米汤他去玩了,再听到我儿消息,就是他的死讯。”
儿子死讯传来时,秦月明正在村里的加工厂里做些简单小手工,补贴家用。
像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心虚,又或者出于什么别的原因,她竟干巴巴地笑了一下。
秦月明生得一般,因为皮肤没有保养,肤质极差。
脸庞干涩,笑容也连带着看上去像铁板烧里铁板压扁的小香菇。
“你知道你婆婆为什么说孙子是她杀的吗?”我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秦月明愣怔,脸上震惊表情像被相机定格了一般,“什么?!”
“我晓得,她不喜欢佳伟。她老是叫佳伟野种野种,有时候当着佳伟的面,也那么叫。”
秦月明低下头,不让我们看见她身为一个女人,面上不可自控地出现的深深痛苦。
“方便透露原因吗,你婆婆为什么不喜欢佳伟?他可是男孩儿啊。”我代桑桑问出我们两个共同的疑惑。
老年人重男轻女不难理解。
但是张佳伟却是个体貌特征健康的男孩。
“我嫁给张厅华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一个。那孩子就是佳伟。”秦月明缓缓地说道,在这简单的一句发言后,就此打住。
我和桑桑明白,这事涉人家的隐私,而且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详谈的伤心过往。
“不过,我现在又怀上了,这次是张家真正的孩子。”她温柔地抚摸自己微微有些凸起的肚子。
我这才明白,原来,她并不是吃得多了身材微胖,而是因为怀孕。
经过秦月明的详细补充,我们脑海中渐渐地构建出了一套详细的犯罪流程。
张佳伟并非张家亲孙子。
奶奶视他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
警察来问询她,她心理素质太差,一问就把什么都招供了。
这么推断倒也合理,只是,现代社会司法讲求证据。
没有证据能够证明王秀英毒杀张佳伟。
我们既不能擅自去抓王秀英,也不能给她定罪。
我和桑桑苦苦追寻证据时,局里破获了一起拐卖妇女儿童的恶性刑事犯罪案件。
买主是留晨县某镇人,人贩子和被他带来的姑娘来自于贵州大山深处。
人贩子哄骗姑娘到留晨县找工作,工作是假,拐卖是真。
万幸姑娘从留晨县的买主家逃了出来,得到好心人的帮助顺利报警。
第二天,我们就把人贩子给抓了。
7
桑桑作为本地人,和我介绍过这一带农村里屡见不鲜的陋习。
桑桑说过,“买媳妇,说起常见,倒也常见。我小时候,我外婆那个村里,有很多外地人。我父母经常和我讲,谁的老婆是外地,八成又要跑了。”
“我那时候的记忆认为,外地人不如本地人。他们跟本地人结婚,就是要跑的。只不过时间早晚问题。”
桑桑哀叹了一声,“我却没有想到,原来那些女人大部分是被人贩子拐来的。他们大多来自于偏远的西南地区,被卖给我们这边家里又穷年纪又大的人做老婆。”
假如他那时候能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一定会积极地向警察举报,而不是像他的父母一样,袖手旁观。
人,不是能够用来肆意买卖的货品。
桑桑想到了一件好事似的,忽然笑逐颜开。
“好在现在,国家建设的越来越好了。再也不是之前那个交通落后封闭的情况了。”
“而且,大家的素质提高了,知道买卖人口是犯法的。不会再对这种事情,作壁上观了。”
比如这次姑娘逃出来时,帮她报警,把她送警局来的好心人。
“我相信,在我们的努力下,我们国家一定会建设的越来越好的。”
是啊,我们国家一定会建设的越来越好。
有我和桑桑这样爱岗敬业热爱国家,对国家充满希望的大量人在,何愁,国家不会更好呢。
听闻人贩子的籍贯,我让负责审讯的同事问他认不认识同乡秦月明。
桑桑与我说过一开始秦月明是被拐来的,后来,有了孩子之后,便留在当地,和张厅华一起过日子了。
她大概也是习惯了在这边的生活。
我们走访调查时,没有向我们求助过一次。
人贩子痛快地表示认识秦月明。
他的直率倒让我们大为震惊。
正常的人贩应该认识也要当不认识,多拐卖一个量刑重一分的常识他们还是清楚的。
“我没有拐她,我们是合作。”人贩子这般说道。
我们觉得里面必有隐情,一面让他从实供述他的所有犯罪事实,一边跟贵州当地的警方取得联系。
很快,得到贵州当地警方的反馈。
与此同时,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在接到警方的通知后,带着一沓信件,坐上了贵阳开往杭州的火车。
真相,马上就要浮出水面。
8
一沓两年前的信件,慢慢在我们面前展开沾满泪痕的身姿。
泛黄的纸张上,铺陈着一个年轻女子的绝望悲鸣。
起初,她用真挚的话语,委婉地诉说对男友的思念,期望他早日过来解救自己。
天长日久,却等不到男友的身影,甚至连一封回信也没有。
她一封封地写信,信一封封地石沉大海。
信上的文字,越来越极端。
即使是描述孩子出生的信件上,每个字都透露着无尽的怨愤。
当我们看到按时间排序的最后一封信件时,我师傅带着我和桑桑,立马坐上开往张家的警车。
“我走不掉了,他也别想离开。”
最后一封信的结尾,如是写道。
这里的他,据这一沓信件的前文可知,指的是女子的亲生儿子——张佳伟。
居然是秦月明杀害了她自己的亲生儿子!
天下做爹娘的,总是想要自己的后代好。
虽然有重男轻女女的,薄待自己的女儿,溺毙女婴、虐杀女童的事情还是存在这样的犯罪。
但是,张佳伟是一个健康的男孩。
秦月明杀害亲生儿子张佳伟无疑。
可虎毒不食子,她又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们等待秦月明的回答。
秦月明却仿佛没听见我们的问话一般,迷茫着脸色,显出木讷的样子。
她也不是第一次露出这种呆呆的像块木头一样的表情了。
我们再次提醒她,不要试图用沉默来逃避。
她却突然皱起眉头,表情痛苦起来,捂着自己的肚子,哀嚎,“我肚子有点疼,我疼——”
秦月明已经怀孕三个月。
见此情形,我们只得暂时中断问讯。
由女警扶秦月明去休息,检查身体。
我跟桑桑从审讯室里离开。
我跟他一道去接水。
桑桑问,“你觉得她会承认吗?”
我说:“不会。”
“你觉得有什么方法能让她开口吗?”
“有。”
“百分百成功吗?”
“不一定。”
等秦月明的状况好了一点,我们恢复了审讯工作。
但这一次,我们安排她坐在办公室里。
“有一个人,他很想见你。”我淡淡地说道,叫桑桑把人从办公室外面叫进来。
秦月明两年没见过一面的男人,一步一步走了进来,“月明。”
她瞬间变了脸色,尖着嗓子叫道:“你走开,你不要过来。”
王伟将她一把抱住,嚎啕大哭,“这些年,我一直盼望着能早点回家见你。可我回家看不见你,只有信箱里面挤满了的信。”
秦月明似乎突然明白了所有,瞬间精神崩溃般哭道:“都是我的错,我该死啊。我对不起你,我都干了些什么啊!”